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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永寧元年冷的特別早,還未入冬,寒意已讓人抵擋不住。刺骨寒風沒個消停的時候,夜裡也不停歇。森寒的月色照著大地,嗚嗚風聲呼嘯,處處蕭條。
梆子敲了三聲,臨清倉土集紀家從未住過人的偏院,燈熄了。
月光順著窗格照進去,躺在床上少年隱約可見。好似做了什麼惡夢,少年牙咬的咯咯響,緊緊皺著眉毛,面色青白,驚恐萬分。
紀居昕死後才明白一個道理。順其自然,隨波逐流,善良,隱忍,求饒,都是沒有用的。身在逆境,看不清自己,看不清周圍,看不清敵人,不是他死,還能是誰?
他冷眼看著朝堂變遷,看著四叔襲爵掌了紀家,走進內閣,春風得意繁花似錦,紀家名聲鵲起,滿面悲涼。
他已經死了,這一切和他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四叔明明是踏著他的屍骨,一步步走到了現在!
呂孝充也是因為把他賣了好個價錢,才當了首輔!
他怎麼能忍,怎麼能!
「你永遠也殺不了我。」
「我教過你,不要做自己做不到的事。」
「你是紀家一分子,理當對紀家做貢獻。」
「依你的名聲,娶親不要想了,有男人要就該知足了。」
「哈哈哈,我把你送給一個男人做妾,你娘那個賤人會不會從地下爬起來?」
……
紀居昕意識迷離,做了個長長的夢。在夢裡他把曾經黑暗苦痛的人生重新經歷了一遍,呂孝充,四叔,祖母,四嬸,嫡母,一個個出現,如惡鬼般,表情猙獰,或哄騙或恐嚇。
如果不是他們……
被□□,被折磨,那些難以啟齒的畫面一個個出現在眼前,他閉了眼睛又明晃晃出現在腦海。可是這些東西他永遠都不想再看到!這些過去那麼骯髒污穢,他一點也不想再記起!
紀居昕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牙齒把嘴唇咬出了血,整個身體不斷往下墜,地底像張開嘴的巨獸,黑暗無邊,仿若萬丈深淵。
「不……不要……」
有個聲音在心底發問,如果再來一次,你會怎樣?
如果……能有一次再來的機會,他必然要欺侮過他的人付、出、代、價!
倏的一下,身體落定,耳邊聽到一聲輕響,彷彿樹木枝條敲打著窗欞。
膝蓋很痛,針扎似的密集疼痛讓他差點呻|吟出聲。
死人也會痛?
紀居昕緩緩睜開眼睛,光線很暗,窗邊透過隱隱一縷月光。
側耳聽去,呼呼的風聲如夜鬼低吟,蒼涼陰森,連月亮灑在地上的銀霜都透著冷意。
蝠結紋的窗欞被散亂的枝條一下下敲打,尖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特別突兀。
紀居昕深吸了一口氣,緩緩伸出手。
這是一雙少年的,青澀白皙瘦弱的手。略薄的被子抵抵不住夜的寒涼,這雙手有些青紫,幾乎沒有任何溫度。
摸到更加冰涼的床頭,紀居昕開始狂喜,這雙手再冷,也是活人的手!
藉著微弱月光,紀居昕的視線一一拂過造型簡單的方凳,平頭案,方角櫃,那樣的熟悉……不用照鏡子看臉,他就知道自己回到了過去。
瘦弱的手腕,疼痛非常的膝蓋,幾乎沒有任何私人用品的房間,紀居昕很快就猜到,他這是回到了十三歲,剛剛到紀府的時候。
他的親娘姓達,閨名婧雪,美艷絕寰風儀無雙,父親去了趟江南,帶回了她。聽府裡的老人說,父親很寵她,只要有她的地方就看不到別人,兩個很是恩愛了幾年,直到他出生。
達婧雪難產而死,父親對他這個剋死親娘的人不喜,嫡母對憎恨的女人產下的庶子也喜歡不起來,做為災星的他就被送到莊子上,孤獨的長大。
為了確保他的成長過程很『順利』,嫡母派了人教他各種庶子該知道的道理。比如要乖,要聽話,要讓家里長輩喜歡,比如不用認字讀書,他們紀家的庶子日後是要分財產的,一輩子躺著都夠用了,讀書沒用,知道怎麼種莊稼打理田莊就是了。
種田辛苦,小小的紀居昕哪裡能堅持,慢慢的就變成一事無成,大字不識,嫡母眼中的優秀庶子。
直到嫡母所出的唯一嫡子,他的哥哥去世,紀父才想起了他,不知道是終於撿起了這份單薄的父愛,還是出於愧疚,讓人把他接了回來。
紀家祖上曾是開國功臣,封了伯爵,襲三代始降。後輩不爭氣,到了現在,除了一個子爵的空架子,幾乎什麼都沒有了。
握著家裡權柄的是紀居昕的祖父紀忠易和祖母楊氏,紀忠易的四個兒子都是楊氏所出,大兒子紀仁禮,二兒子紀仁儀,三兒子紀仁信,四兒子紀仁德,沒有庶子,除了三兒子紀仁信早逝,幾個孩子都站住了。
楊氏還生了一女兒紀妍,嫁給歸平伯府嫡二子做了正妻,這讓楊氏面上非常有光,沒落到已經擺不起任何排場,甚至銀錢經常不湊手的地步,楊氏追求的似乎只有臉面了。
紀居昕是紀家嫡長子老大紀仁禮的兒子,但這個家裡最出色的並不是他父親,而是考中進士,入了翰林院做編修的四叔紀仁德。
這也是紀忠易已經老成這樣,區區一個子爵卻仍然沒定下繼承人的原因。
因為是第一天回來,他頗有些不安,這天的事,樁樁件件,他都記的很清楚。
他記得祖父帶著父親和二叔外出不在,他去給祖母楊氏請安,楊氏的貼身丫鬟出來說老太太身體欠安,午睡未醒,讓他稍候。他認為理當如此,並未反對。嫡母李氏派來陪他一起過來的丫鬟玉嬋卻建議他跪等,說他這麼多年都沒回來盡過孝心,現在跪一跪祖母理所當然。
紀居昕有些猶豫,玉嬋一臉憂心,說百善孝為先,長輩喜歡乖巧的小輩,擔心他不被祖母喜歡。紀居昕咬了咬牙,就跪了下去。
深秋的地板透著涼意,地底的寒涼順著骨頭縫往裡頭鑽,紀居昕為了得到祖母的喜歡,咬著牙生受了。直到入暮時分,楊氏的丫鬟又來傳話,老太太身體不適,已經喚了大夫入府,吩咐他這個點別等了,明早再來請安。
紀居昕一臉失望,內心忐忑的問玉嬋是不是祖母不喜歡自己,所以才……找借口?
玉嬋杏仁似的大眼睛裡滿是驚訝,趕緊捂了他的嘴,謹慎的四下看看,見沒人才鬆了口氣,小聲說少爺怎麼可以這麼想,長輩是不會隨便妄言的。
紀居昕為自己的莽撞羞愧,怎麼可以懷疑祖母呢?
接著去見了嫡母李氏。李氏一臉關切的問他這些年過的怎麼樣,聽玉嬋說了剛剛的事情後很是欣慰,拍著他的肩膀說你懂事娘就放心了。
紀居昕很不安,他心底知道李氏一直不喜歡他,這樣親切的態度讓他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的慌張卻引的李氏笑了,說這裡是你的家,不必拘束,且放開些。
說完又一臉憂心:你這樣真讓人心疼,在外頭多年不知府裡規矩,惹了事怎麼辦?玉嬋是我身邊最得用的丫鬟,貼心又懂事,有她提點我就放心了,把她給你怎麼樣?
紀居昕聽了看向玉嬋,玉嬋規矩的低著頭,不喜不憂,並沒有和他對視,非常懂事聽話,一副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的樣子。他覺得玉嬋很好,就謝過了母親。
晚上玉嬋說他回來的急,府裡來不及準備,冬被還沒送來,只有薄被,問他能不能將就,不能的話她就過去問李氏要。
說這些話的時候玉嬋溫柔的杏眸裡帶著憐惜,還有一點執著和倔強,彷彿好好照顧他是她必須要做的事,就算頂著責問也再也所不惜。
紀居昕覺得很溫暖很感動,表示不用了可以將就一下。
玉嬋大大的杏眸裡閃著水光,一把抱住他,說都是因為大房不受重視,四房馬上要昇平妻的田姨娘要的怪,近兩天都緊著她,可憐她的少爺剛回來就受這份罪。
接下來……玉嬋就退下去了,他一個人鋪床洗漱,上床休息,直到現在——換了個芯。
紀居昕坐起來,揉著酸疼的膝蓋,胸膛震動,笑的嘶啞悲涼。
他怎麼能那麼蠢!
李氏會心疼他?李氏派來的丫鬟會真心為他想?
真為他想惺惺做態有什麼意思,怎麼沒伺候洗臉泡腳梳發鋪床?甚至連盆熱水都沒打來?話說的再好聽,也不過哄人罷了。
有一點他倒沒看錯,玉嬋果然乖巧聽主子話,只不過她的主子不是他。
他沒猜錯的話,楊氏的貼身丫鬟也被李氏收買了,看她完全對他跪地等待視而不見就知道了。
李氏想把他養廢,卻不想擔惡毒嫡母的名聲,這些年來一直對他進行特殊教育,他進府時仍然心存疑慮,要判斷他的戰鬥力和承受力。
這一切,不管是跪地還是賜丫鬟還是薄被子還是沒人伺候,都是故意的。
他以前一度隱忍,下場就是日子越來越不好過。
沒記錯的話,第二天玉嬋會擔憂他的身體,並以此為原由向李氏告假,李氏去楊氏請安時順便提了一提。李氏怎麼提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楊氏從那以後厭了他,說既然身體不好就不要來晨昏定省了,他便再也沒機會去正房請安,直到……那件事。
既然重活一回,他不可能再讓她們再得逞!
左右白白得來的生命,不攪個天翻地覆太便宜這些賤人!
紀居昕攏了攏被子躺下去,閉著眼睛繼續揉著膝蓋,等待天明。以前不懂事,認為疼痛雖然難熬,忍一忍也就過去了,小小年紀就留下了病根。
薄被抵擋不住深夜寒意,冷硬的床板和怎麼也暖不過來的被窩時時提醒他來自親人的『關愛』。紀居昕緩緩吐出一口寒氣,用力揉膝蓋。他想窮他一生,也不會忘記現在這個感覺。
十三歲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來著……
寅時三刻,玉嬋來了。
果然,她第一個動作是探向紀居昕額間,第一句話就是,「少爺好像不好,不如婢子替您向大太太請個假,今天就不去請安了吧。」
☆、第2章 請安
玉嬋秋水一樣的杏眸裡帶著水光,一副心疼擔憂的樣子。
她真的會向李氏告假嗎?紀居昕很懷疑,這應該就是李氏計劃裡的一環吧,根本不用過她去告假,玉嬋的任務是勸服他不要去請安。
楊氏要臉面,四房的田氏馬上要昇平妻,要的是地位,李氏唯一惦記的就是紀仁禮的心。
紀仁禮的心一直在達婧雪身上,達婧雪死了,他身上的熱情就跟著消亡了,這麼多年過去,沒有人再讓他上心過。李氏心如油煎,這筆帳自然就記在肖似達婧雪的紀居昕身上。
她不能親自收拾紀居昕擔上惡名,老太太楊氏,和新晉陞的四房平妻田氏,就是她想借的刀。
昨夜玉嬋的話也是有玄機的,帶著他對田氏不喜,這點不喜在適當的機會散出來,田氏會把他往裡往死裡整。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楊氏這關,不管以後怎麼樣,這安他得是去請的。
「你說我不好?」他躲開玉嬋的手,緩緩起身,眼梢微垂,淡淡掃了她一眼,「哪不好?」
雪白的中衣因為他的動作變的不怎麼平整,頸間露出一小塊肌膚,白的像溫潤的玉,晶瑩剔透。
玉嬋的臉慢慢紅了,頓了頓才反應過來,迅速移開視線,有些慌亂的回話,「沒,沒哪不好……」
紀居昕迅速整理衣襟,冷冽的眸光射向玉嬋,聲音也彷彿泛著寒霜,「既然沒哪裡不好,就去打熱水來伺候我淨面。」
玉嬋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紀居昕已民經背對她穿衣服了。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讓自己回神。九少爺長的好看,不過也只長的好看罷了,沒半點腦子,不是大太太給好處,她都不願意來,剛剛一定看錯了,九少爺那個傻瓜不可能有那樣銳利,讓人頭皮發麻的眼光。對,不可能。
玉嬋半天不動,紀居昕轉回身笑了。這一笑如冬雪初融雨後天晴,暖的人心動,「玉嬋姐姐不能幫我打熱水嗎?」
玉嬋倒抽一口涼氣,覺得自己應該冷靜一下,「能。」
氤氳水汽模糊了她的眼睛,伺候紀居昕淨臉時,玉嬋已經能找回沉著冷靜的自己,細聲勸著紀居昕休息,「您昨天剛剛跪了半日,膝蓋一准不舒服,今天陰天,怕是要下雨,九少爺不如好好休息一下,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是心善的,不會介意您這一回半回的。」
「再說您昨日才回府,一路風塵疲憊,不會有人在這節骨眼挑理的。」
「長輩慈愛是長輩性子好,我卻不能仗著長輩好說話自己偷懶。」淨了面梳了發,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他抬腳往外走,「走,去請安。」
玉嬋在他背後跺了跺腳,心裡奇怪怎麼睡一覺六少爺就不聽話了,但事已至此,她這個做丫鬟的也阻止不了了,「六少爺先別走,容婢子去給您拿點吃的。」
真是拿吃的?不是找理由和李氏通風報信?
紀居昕慢慢笑了,負手看了看外面天色,這個時間,李氏應該在去正房的路上了吧,「不用,我不餓。」
他慢悠悠的走,玉嬋跟在他身後,一條一條的找理由勸說,任她說干了口水,他就是不讓她離開半步。
玉嬋的娘是嫡母李氏的陪嫁丫鬟,板上釘釘李氏的人,能得到李氏重用也是有點斤兩的,紀居昕不想給她臉,也不想讓她瞭解自己太多,索性不怎麼說話,盤算著怎麼今天就把她換掉。
邊想邊走,很快就到了正房門口。
紀居昕時間卡的剛剛好,楊氏房裡李氏剛剛微笑著解釋了庶子紀居昕身體不適,不能來給老太太請安時,楊氏身邊的丫鬟就來稟事,「老太太,九少爺來了。」
楊氏眼睛驟然瞇起,銳利的視線掃了李氏一眼。
二太太高氏捂嘴輕笑,「喲,這可是個勤快的,小輩們都還沒來呢!」
「我們這樣的人家,規矩大過天,半點不能行差踏錯。」既將榮昇平妻,現在已經有資格以四房主母名義來請安的田氏扶了扶頭上的金嵌寶菊花挑心,溫柔的聲音也擋不住拱火的意途,「雖然是個庶子,大嫂也該盡點心才是。」
李氏緊緊絞著帕子,面上羞紅,低頭不敢看楊氏,「今早那邊傳來消息說身體不舒服……娘……」
楊氏抬手,阻了她的話,讓丫鬟把人叫進來。
「孫兒見過祖母,願祖母松鶴延年,福壽綿長。」紀居昕一步步穩定的踏進來,根本不等丫鬟拿來軟墊,磕頭就拜,非常誠心。
楊氏雖然不怎麼喜歡庶孫子,可孩子這麼真心磕頭,她也有幾分滿意,「起來吧。」聲音聽起來還算親切。
紀居昕這才站了起來。
和外頭深秋清晨入骨的寒意不同,正房裡早早起了火炕,燃了百合香,暖香襲人,非常舒適。丫鬟僕婦靜立四周,俱都低垂著點頭,神情恭敬。
楊氏坐在炕上,手邊是個四四方方鑲螺鈿金漆的小炕桌,桌上擺著兩三樣點心,丫鬟取過一杯茶,伺候楊氏喝。楊氏臉色微黃,細細的杭粉也遮不住滿臉皺紋,耷拉的眼皮和深深的法令紋讓人覺得面相有點凶。大概怕受寒,頭上戴著個繡壽字紋的抹額,除了一隻祖母綠的簪子再也沒旁的首飾。
喝了一杯茶,她臉色微緩,「九少爺剛來,怕是連長輩都不認識,陳媽媽,你帶九少爺認認人。」
陳媽媽行了個禮,微微側身,面色板正,「老奴就托大了。」
「九少爺,您的嫡母大太太想必昨天您就認識了,老奴就不多說了,您東邊這位,是府裡的二太太,娘家姓高,您得叫一聲二嬸。」
「二嬸。」紀居昕乖巧叫人。高氏出身不高,家裡是皇商,再怎麼有錢沾個商字身份地位掉了一大截,楊氏為二兒子求娶這樣的人目的為何很好猜。高氏嫁妝多的讓人眼紅,但她並不傻,想從她手裡拿點東西並不容易,紀居昕以前人傻,很多事情不懂,現在想想,總是笑面迎人一副把自己摘出來不稀罕爵位之爭的高氏,其實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這孩子長的真好。」高氏笑盈盈的打量紀居昕,有些瘦,身量修長,額頭飽滿皮膚白皙,五官很像達氏,卻難得的不女氣,眉毛有些長,眉鋒的弧度怎麼看怎麼英氣,眼睛和達氏一樣是桃花眼,笑起來的樣子卻乖乖的,沒有達氏的嫵媚,只覺得溫暖可親。
抬手招了身邊丫鬟過來,高氏取了塊玉珮,放到紀居昕手裡,「今兒頭回見,拿著玩罷。」
玉珮觸手溫潤,白的發光,一看就知道是好東西。紀居昕把心內疑惑壓下,乖巧道謝,「謝謝二嬸。」
「這位是府裡四老爺房裡的田太太,已在府衙備了婚書,只差日後擺酒上族譜,九少爺理當稱呼一聲四嬸。」
陳媽媽很會說話,田氏既然馬上就要成為四房的平妻,自然不喜歡被人提曾經是姨娘的身份。紀居昕以前沒少被這位四嬸為難,昨天嫡母李氏還讓玉嬋給他下套,想來肯定很想看到不一樣的場面。
紀居昕看著田氏一臉溫婉可親的笑,強壓住心裡噁心,「四嬸。」
「乖。」田氏也很大方地拿出了一個精巧的青花雲紋六角蛐蛐罐,「前些日子聽說你要來,問過你母親,她說你最好這個。」
蛐蛐罐造型精巧,十分可愛。可再好看再有品質,它也是個蛐蛐罐,是玩物。
以進翰林的四叔自豪驕傲的紀家,最看不得玩物喪志,楊氏一定不會喜歡,田氏還敢這樣做,肯定是有目的的。
紀居昕的記憶裡並沒有這一幕,也許是因為當時他沒有來,所以這幕戲只好遺憾罷演。
田氏和李氏不睦,她們關係變好是在李氏的嫡女嫁到了田氏的娘家以後,所以田氏現在是……挑釁?
她對上李氏沒關係,可想拖他下水……
看他半天不接,田氏眉頭稍蹙,「不喜歡?」
「嬸母恕罪,」紀居昕謙躬行禮,「侄兒在莊子上聽下人說,祖母上承皇后娘娘諫策,節儉持家,非大事不肯鋪張,」說到這裡他向楊氏又行了個禮,「上行下效,祖母德高,孫兒亦應效仿。」
高氏有錢,卻不會願意拿出來堵公中的窟窿,楊氏縮減開支家裡所有人都看的到。這點心思借了上位者的光,就變的大義起來,楊氏聽了非但不會責怪,反而會滿意他會說話。
餘光掃到楊氏果然神情舒緩,紀居昕對著田氏,臉微紅,似有羞赧,「來前莊子裡的媽媽說母親為我準備了很多東西,光蛐蛐罐就好幾個,物件多了難免浪費,侄兒……不好再接四嬸的好東西了。」
楊氏的目光一下子銳利了起來,「老大家的,你給九少爺準備了很多蛐蛐罐?」
李氏為孩子準備那麼多,不管孩子是不是喜歡,也會被她刻意的,有方向的引導變的喜歡。
☆、第3章 訓斥
孩子再不好,再是扶不起的庶子,也是紀家的苗。
楊氏不待見庶子,不見得會喜歡別人糟踐。
「娘……」李氏覷了眼面沉如水的楊氏,臉色發白,「媳婦只是想……多疼九少爺一點。九少爺自生下來就沒回過府,媳婦心裡愧啊。」
紀居昕臉發白,咬了咬嘴唇,動都不不怎麼敢動,悄悄拉李氏的袖子,「母親,是不是兒子說錯話了……」
這副小家子氣的樣子看的李氏頭疼,閉了閉眼睛,沒理他。
紀居昕的表現房間裡所有人都看在眼裡,高氏仍然掛著滿臉的笑,田氏垂眸掩了神色,像在估量紀居昕的表現,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楊氏沉吟片刻方發話,「以後注意,別給孩子那麼多玩的,再給養歪了。」大概不想為個庶子讓大媳婦沒臉,有輕輕放過的意思。
李氏低頭應了聲是。
楊氏拈了塊果脯,手有些黏,微皺了眉,「你母親說你身體不好,可有此事?」
李氏手裡的帕子一緊,立刻看向紀居昕,生怕他說出什麼。
紀居昕揚眉一笑,「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膝蓋疼,夜裡怕是著了涼,有點不舒服,母親疼我,擔心我身體。」
「膝蓋疼?」楊氏瞇眼。
陳媽媽遞帕子時俯身說了句話,楊氏擦乾淨手,才緩聲問,「你昨日下午跪著了?」
「孝敬祖母,沒什麼不對的。」紀居昕羞澀低頭。
「有孝心很好,但祖母最惦記的,也是你們的身體,以後別這樣了。」身浸內宅多年,聽話聽音,楊氏不用多想就知道怎麼回事,淡淡看了眼李氏,「孩子要好好教,規矩也要分情況。」
李氏咬著牙,緩聲回了個是,看向紀居昕的眼睛裡有著壓不下的火氣。
紀居昕黑白分明清澈的一塌糊塗的大眼睛適時看過來,天真無邪的眨了眨,小臉上滿是困惑,好像在問這是怎麼回事?
李氏天大的火氣也憋了回去,時間地點不對,跟個不懂事的庶子分辨沒有用,不過是讓自己更生氣罷了,她以後有的是手段整治他。
「昨天誰在你身邊伺候?」楊氏今天被紀居昕哄的高興,難得多問兩句。
紀居昕笑的眼睛瞇成月牙兒,「是玉嬋姐姐。母親說玉嬋姐姐最伶俐,有她照顧我就放心了。玉嬋姐姐真是個好人,一路提點我要好好表現,做個好兒子好孫子。還很心疼我,睡前差點忍不住要去母親那裡給我討冬被。其實玉嬋姐姐不知道,我在莊子裡也沒有蓋冬被呢,莊子裡的媽媽說我年紀小火力旺,春捂秋凍身體好,瞧我現在身體多好!玉嬋姐姐笑的好好看,抱著我時很暖和呢。」
身體好……看似天真無邪的話,信息量很大。屋裡各個都是人精,高門大院的事聽了一耳朵,嫡母苛待庶子沒什麼,誰家多多少少都會有點,算起來李氏做的並不過分。但這種事都是心照不宣的,一旦說出來……為了名聲,老太太也不會沒反應。
高氏理了理髮鬢,不著痕跡的看向楊氏。田氏也轉了轉玉鐲,越發沉靜。
楊氏看著瘦的一把骨頭的紀居昕,耷拉的眼皮更緊了,「把那個叫玉嬋的丫鬟帶上來。」
「奴婢玉嬋見過老太太。」
玉嬋一進來,被凝重的氣氛嚇了一跳,規規矩矩的磕頭行禮。
楊氏冷眼一看,十□□歲的丫鬟,桃李芳菲的年紀,削肩纖腰桃花面,眼角眉梢都透著這個年紀的羞澀春意,涼涼的看了李氏一眼,「丫鬟年紀到了,就該放出去,省的被埋怨誤了好年華。」
李氏今天在正房受盡了打擊,這時頭都不敢抬,楊氏的話砸下來也只能低頭應是。
揮揮手讓玉嬋下去,楊氏叫了一個丫鬟過來,指著她問紀居昕,「你看她怎麼樣?」
紀居昕一臉不明白的看著,「祖母身邊的人自然是好的。」
「玉嬋家裡老子娘急,怕是好事要近了,不能再伺候你太久。這是我身邊的三等丫鬟,做事仔細,以後就給你用吧。」楊氏說完又指了指陳媽媽,「陳媽媽會幫你選幾個下人,把份例補齊,有什麼要求就跟她說。」
紀居昕一副好像自己惹事了滿臉懊惱的樣子,不敢大聲說話,軟軟的對著陳媽媽笑,「我沒什麼要求的……」
折騰了一會兒楊氏像是倦了,揮揮手讓房間裡的人都退下。
高氏最先走出屋子,田氏拉住紀居昕的手,笑顏溫柔,「見面禮四嬸稍後補你,不過你母親給你準備了那麼多好東西,怕是瞧不上四嬸的了,」她笑吟吟的看向李氏,「大嫂的好東西也別都讓孩子們藏著,戴出來讓我們開開眼界才好。」
李氏笑容僵硬,「弟妹謙虛了。」
田氏妙目眨了眨,客套兩句離開了。
紀居昕走在李氏身後,注意到李氏身邊的兩個媽媽急急走來幫忙打簾子,左邊微胖的那個搶到了位置,笑嘻嘻的迎著李氏出去,右邊瘦高容長臉的慢了一步,黑著臉瞪著把手爐塞到李氏手裡的媽媽。
有意思……
紀居昕回憶了一下,李氏身邊的兩個媽媽……微胖的這個好像是王媽媽?瘦高容長臉的姓劉?這兩個人都是李氏的陪嫁,從做丫鬟到管事媽媽一直在別苗頭,現在不對付……是為了大廚房的差事?
記得回來不久大廚房的管事騰出一個位子,王媽媽和劉媽媽為了自己的兒媳婦使了老勁,最後是誰贏了來著?
紀居昕眼睛微瞇,他開始認真考慮從這裡下手的可能性。
初來乍到,沒錢沒勢,連被子都薄的不能御寒。
不想重複以前的悲苦命運,還想積蓄力量報仇,可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他得先能保證自己吃飽穿暖略有小財,才能考慮其它。
內宅私鬥最污穢噁心殺人不見血,他非常不喜歡,但現在把水攪渾渾水摸個魚,倒對他好處不少。
「你跟著我做什麼!」李氏臉色沉鬱地回頭,看到縮手縮腳的紀居昕就一臉火氣。
這是……連慈母戲碼都演不下去了?李氏的耐心還像記憶裡那樣欠佳。紀居昕眸光一閃,低垂下頭,手指不安的揉著衣角,「應該要給母親請安的……」
「老太太那的陳媽媽馬上要去給你挑人,你不回去等著,難道還要別人來請你?」李氏狠狠責備,「你是家裡正經的少爺,做這個樣子給誰看!」
☆、第4章 差事
「母親……」站在院子中間的瘦弱少年頭垂著身子縮著,任誰都能看出他的不安。「兒子……兒子錯了……方才只想著孝順母親……莊子上的媽媽說要孝順母親,聽母親的話……」
孝順到連老太太都不顧了?不顧著老太太的吩咐,在這個節骨眼上要孝順李氏,這哪是孝順,這是打她的臉!難道在這內院你比婆婆還大了!
李氏倒抽一口涼氣,偏紀居昕好像嚇到了,根本不明白自己說了什麼,慌張之下一個勁說母親好母親最重要天大地大母親最大,這還沒離了老太太的院子!
攙著李氏的王媽媽很懂眼色,用力咳了一聲,打斷了紀居昕的話。
紀居昕茫然的抬起頭來,只見王媽媽臉色嚴肅,跟李氏道了個惱,說自己不舒服,拉了一個老太太院裡的僕婦到一邊,低聲不知道說什麼,特意顯出了僕婦站的特殊位置和略顯倨傲的神色。
李氏神色淡淡,沒半點不高興。
紀居昕立刻臉色煞白,像是明白了什麼,誠惶誠恐地說,「母親,兒子,兒子沒別的……意思……」聲音顫抖,身體搖搖欲墜。
一口一個兒子,一口一個兒子!
這麼小家子氣,看著一口氣接不上都能把自己憋死過去的無狀庶子,竟然敢自稱她兒子!
李氏憤憤咬牙,她的兒子天縱英才慧業文人舉止端方,十五歲初下場,縣試、府試、院試皆為案首,是臨清五十年來小三元第一人,世人皆贊其大家之風,日後必一鳴驚人!如果不是病了……如果不是死的早,她何必忍受眼前這些糟污東西!
「你不是我兒子!」
李氏的尖利聲音嚇地紀居昕身子一抖,半晌才抬起頭,眼圈發紅唇色蒼白,「是,孩兒錯了……只是母親,大哥已經去世,母親……節哀……」
強勢訓斥的後母,擔心害怕的庶子。
幾乎不用人多想,腦子裡就自動形成了一個畫面。
年少瘦弱的庶子剛回來,就不容於母親,以後該怎麼過……
不說楊氏院子裡的人,就連李氏帶來的下人,看向紀居昕的眼神也帶著憐憫。
李氏話衝出口後自己也嚇到了,她脾氣有點急,但沒急到這份上。如果不是剛剛請安時被婆婆訓斥,被妯娌看笑話,這個討人厭的庶子不懂眼色不會說話,還一副小家氣子的樣子自稱兒子,她根本不可能這麼失控!
看看楊氏院裡站姿端正臉色無波的僕婦丫鬟,李氏明白這都是假象,只怕她一轉身,這裡的事就會傳的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她緊緊咬牙,忍了好半天,僵硬的臉上才扯出一個假笑,「九少爺沒錯,是母親急了。老太太傳了人幫你處理瑣事,妥妥當當的才好,母親那裡什麼時候去都不打緊……這樣,母親找個人幫你……」
玉嬋因為剛剛老太太的話已經不適合在紀居昕身邊了,李氏當即立斷就叫人把她帶回了自己的院子,現在紀居昕身邊是沒有人的。
「王媽媽……」李氏的視線落到一臉微笑的,正和僕婦說話的王媽媽身上,有幾分滿意,她一向是個懂眼色的。
王媽媽時刻注意著這邊,隱隱有些不高興,不討李氏喜歡的庶子,她一點也不想沾。李氏的話還沒說出來,王媽媽帕子掩了唇,咳嗽了兩聲,微微漲紅了臉,不忘小跑過來聽吩咐,「太太有什麼吩咐?」抬起的臉上一片忠誠之色,好像李氏要她跳油鍋都不眨一下眼。
李氏左後方站著的劉媽媽暗地裡呸了一聲,神色頗有些鄙夷。劉媽媽瘦高,容長臉高顴骨,本就顯的有些刻薄,這樣的神色讓她更顯凶辣,王媽媽下意識的看了她一眼。
劉媽媽立刻提高警惕,瞇起眼睛。
王媽媽眼中的赤誠讓李氏猶豫了一下,身邊最懂事的管事媽媽,懂眼色會辦事,去伺候一個庶子!順著她不經意的視線看到劉媽媽,李氏略皺了皺眉。劉媽媽也是個爽利的,可惜年紀大了心氣不怎麼平和,為個大廚房的差事跟王媽媽鬧了很久,鬧的她頭疼。
左右看了看,李氏抬了抬眼梢,「算了,你病還沒大好,再過了病氣給九少爺,劉媽媽去吧。」
李氏纖纖玉指一指,劉媽媽臉上變了色,卻也不敢回絕,躬身道,「是。」
「那就辛苦劉媽媽一趟了。」王媽媽微胖的身子擠過來,隔開劉媽媽,繼續攙了李氏的手,「太太咱們回吧。」
錯身時王媽媽看清了劉媽媽眼底的恨色,回了一個親切又得意的笑。有她王蘭花在,大太太身邊就不會有別人!你恨啊,恨吧!老娘不怕!
李氏冷哼一聲扶著王媽媽的手了,劉媽媽躬身行禮送,紀居昕也行禮弱弱地喊了一聲送母親。
「大太太已經走遠了,九少爺,咱們這就回吧,老太太的人沒準已經到了。」良久,劉媽媽聲音冰冷的提醒。
紀居昕直起身子看了看,面上微紅,「真走了呢……那咱們回吧。」
老太太的正房處於內院最中間,剛回府的紀居昕住在外院最偏僻的跨院,走過去有點遠。紀居昕慢慢的走在前面,劉媽媽安靜的跟在後面。
時間尚早,偏僻些的小徑還未被打掃,腳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響,是昨夜大風刮下來的樹葉。天色還沒大亮,紀居昕能清楚的看到口鼻間哈出來的白氣。
清冷,安靜,帶著蕭瑟的味道。
這並不是一個舒適的深秋晨間,紀居昕卻很開心,他活過來了。
又多了一次生命。
上天垂憐。
他腳步頓了頓,抬頭望天。轉瞬垂下頭,繼續往前走。
他走的很慢,非常非常慢。劉媽媽卻不再提醒他時間緊,只默默跟在後面,不說話。
紀居昕唇角輕揚,臉上現出一個自嘲的笑。看,這就是他該看清的現實,連下人都不願意多理一下,可恨上輩子怎麼就看不到!!
「劉媽媽。」
「奴婢在。」
紀居昕聲音輕淡,劉媽媽聲音冰冷。
他們一前一後走著,劉媽媽看不到紀居昕眼裡的平靜深遠,紀居昕看不到劉媽媽臉上的淡淡鄙夷。
劉媽媽沒把紀居昕這個庶子看在眼裡,紀居昕也無視了一個下人的不滿情緒。
「聽玉嬋說,劉福家的特別能幹,是廚房裡一把好手。」紀居昕回過頭來,笑容淡淡有些怯。
劉媽媽大兒子叫劉福,媳婦在大廚房當差,手藝的確不錯,府裡人叫她劉福家的。
廚房可是個了不得的地方。人活著第一件事就是吃,窮人富人都得吃飯,可是吃什麼,由不得自己。窮人想吃好的,得自己勤快,不怕辛苦,富人想吃什麼……得看他在家裡的地位。
有點門弟的人家,不管主子下人,吃什麼可是大學問。
劉媽媽行禮的姿態頗有些矜持,「回九少爺,奴婢家那媳婦也就是中用了一點,沒什麼特別。」
不得寵的人,在府裡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討好大廚房,這些事太正常,劉媽媽應對久了,早有了經驗,「九少爺有什麼口味偏好,可以告訴奴婢,奴婢回頭跟我那媳婦吩咐一聲。」
這話說的乖巧,可要真當真了……紀居昕內心呵呵一聲,臉上做出受寵若驚的表情,「這可怎麼敢?多謝劉媽媽惦記,我卻不能讓劉媽媽難做,每日照著份例來就是。」
「其實也不算的什麼大事,謝九少爺體恤。」劉媽媽行了個禮,「不過這些到底是內宅庶務,九少爺是男子,不可多用心思。」
這是在告誡他?
「謝媽媽提醒。」紀居昕微微側了頭,讓人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其實我是聽莊子上的人說,祖母最喜歡二叔家的八哥,我初來乍到,也想……想……劉媽媽你懂的……」
想找個靠山,想巴結上有地位的人,想讓自己日子過的好。劉媽媽行了個禮,並未抬頭觀察探看紀居昕表情,也沒說話。
這是想給他留點面子。紀居昕眼角一揚,有點意思……
劉媽媽一向脾氣火爆,竟然也會留面子?想想上輩子的事,大廚房的事定後,劉媽媽很快告了老,眾人私底下說起來對她的印象並不怎麼好。
「我不知道怎麼讓祖母和八哥喜歡,聽說去年八哥生了場病,瘦了很多,祖母看著很是心疼,請了大夫說是食羊奶最好,可惜羊奶味膻,八哥不喜不肯用,祖母心疼狠不下心灌,至今八哥身體仍然不如以前壯實,劉媽媽,可有這事?」紀居昕一邊正過身走路,一邊低聲詢問劉媽媽,很是認真。
「回九少爺,的確如此。」劉媽媽垂著頭,回話言簡意駭,看的出來並不想多說。
紀居昕歎了口氣,「其實我在莊子裡學了幾種小食,有一種叫乳餅的,全部用羊奶製作,非但沒有膻味,反而十分清甜,肯定會合八哥的口味……八哥喜歡吃,身體就能好的快,到時祖母一定高興……可是我又不是廚子,親自去廚房做這乳餅會不會不好?」
紀居昕說話的聲音很慢,訴說中帶了點忐忑的詢問,這是在求指點。
劉媽媽一字一字聽完,瞇了眼睛。乳餅……全部羊奶製作……沒有腥味,清甜……合八少爺的口味……
別說等八少爺吃多了身體好的快,老太太會高興,如果這東西真的是羊奶做的,又能讓八少爺吃的下去,老太太聽到消息,只怕當場就會賞!
還會是大賞!
如果會這手的是兒媳婦……
劉媽媽眼底閃過一道精光,大廚房的差事就定了!
「九少爺會做這乳餅?」
☆、第5章 忠僕
「自是會的。」紀居昕淺淺一笑,桃花眼微彎,瘦弱蒼白的臉驀的生動起來,竟有幾分明媚奪目!
劉媽媽一時怔住。她是李氏的貼身丫鬟,出嫁前就跟著李氏,是見過紀居昕的生母達氏的。達氏長的很好,骨架纖巧美艷非常,一舉一動都透著江南水鄉的穠麗多姿。
紀居昕長的和達氏很像,卻不會讓人往美艷那個方向想,他的相貌非常周正,額頭寬闊眉鋒秀麗鼻樑高挺眼神清亮,這個年紀美少年獨有的雌雄莫辨在他身上一點也看不到,一眼看上去就明確的知道,他是個少年,相貌非常好的年輕男子。
可是這一笑,突然起了絲絲明媚,好似沉沉暗夜裡一縷星光,端的是引人注目!
「劉媽媽?」
「奴婢失禮了,」劉媽媽福了一福,「少爺和姨娘長的很像,奴婢一下子閃了神。」
紀居昕眸中光華黯淡,明媚之色頓去,眉心微擰憂傷外露,「我從沒見過她……」
「過去的事不用多想,九少爺節哀。」劉媽媽掩袖咳了一聲,把話題挽回來,「那乳餅……真有那麼美味?」
「自然。」紀居昕面上流露出滿足,好似在回味,好一會兒才幽幽道,「不過是鄉下小食,哄孩子用的,不知道八哥會不會喜歡。」
「那這乳餅是怎麼……」
「終於回來了!」劉媽媽的話被紀居昕過於興奮的聲音打斷,她抬眼看了一下,才發現已經回到了紀居昕的住處。
「陳媽媽好像還沒來。」紀居昕四下看了看。
「正好,九少爺不如和我說說這乳餅——」
「正好,我可以用這段時間整理整理東西!」紀居昕合掌一擊,輕快的忙了起來。
「這些都是下人做的,九少爺萬不可操勞。」劉媽媽快走幾步去攔,「不如說說——」
「有什麼操勞的,這些都是我做慣的。」紀居昕轉臉衝著劉媽媽燦爛一笑,劉媽媽被晃的鬆了手。
罷了……
既然是從莊子上聽來的,她找人去打聽打聽就是了。
紀居昕餘光注意到了劉媽媽的表情,收拾東西的動作又多了幾分輕快。
去吧,去打聽吧,不打聽清楚,你怎麼知道這麼好的東西應該配怎樣的好價錢呢……
陳媽媽來的很快,端端正正的行禮,「老奴見過九少爺。受老太太命幫九少爺添置人手和份例,份例已讓人去準備,老奴帶了下人來,待九少爺選好,剛好可以找各處庫房管事取物。」
紀居昕忙揮手免了陳媽媽的禮,「有勞陳媽媽。」
「不敢。」陳媽媽抬手,「請九少爺移步廡廊,下人們在外等候。」
紀居昕暗暗打量陳媽媽,灰髮圓髻肅容緩步,一舉一動皆成標本,處處都是規矩。這是祖母楊氏身邊最得用的人,甚至可以勸改楊氏的主意。很奇怪,這麼厲害的一個人,以前他竟然印象不深。
「見過九少爺。」隨著陳媽媽一個手勢,廡廊下等候的下人們一起下跪行禮,人數不多,大概沒超過二十。
「玉嬋的父母找來了,大太太剛剛派人和主院說了一聲,以後玉嬋不能伺候你了,從今天起就不過來了。九少爺房裡該有兩個丫鬟兩個小廝四個粗使,都從這些人裡選吧。」
玉嬋不能回來早在預料之中,嫡母的速度這麼快稍稍讓紀居昕有點驚訝,他以為至少玉嬋還會過來呆幾天,好好探他的底呢。
隨著陳媽媽的手,紀居昕看向廡廊下跪著行禮的下人們,他要怎麼挑好呢……等等,那是誰!
紀居昕心底突然翻起滔天巨浪,指甲掐破手心才忍住了邁出去的腳步!
那是周大!
是上輩子一直跟在他身邊,無論多苦多難從來沒離開過一步的周大!
他在紀府受欺負,周大陪著他一起受欺負,把紀府逛熟了,周大帶著他找到不受打擾的地方,離欺負他的人遠遠的!
他被一家人聯手賣給了呂孝充,身上沒帶一個包袱被送去了呂府,身邊只有周大跟著。
他受不了蹂|躪尋死,周大屢次救了他。
他被置換給變態老太監,周大也陪著他,每每在死神將近時就能看到他。
直到他被送去軍營,有了個奇怪的老師,日子漸漸好了,周大存在感降低,卻一直未曾離開,只要遇到問題,他就會出現。
他曾問過周大為什麼。
周大答,僕為主忠,為主死,天經地義。
可是一個普通下人,怎麼可能做到這麼多!
細想來,周大應該是個很厲害的人,他能很快把紀府混熟,在各種時機巧合下帶他避開一些明顯算計;能屢次不驚動別人救他;能在守衛森嚴的大宅裡神出鬼沒不被人發現;能在軍營裡和軍漢們打成一團稱兄道弟,甚至他還看到過周大和他們比武。
或許周大的本事,他所知不過九牛一毛。
可如果真是忠僕,為什麼非要等到生死瞬間才會來救,為什麼之前默不做聲!
以前蠢死了不懂也就算了,現在……
紀居昕仍然感激周大,但周大出現在他身邊,一定有別的原因。
他瞇了眼,細細觀察廡廊下跪著的周大。十三四歲,膚色黝黑面孔方正,濃眉大眼闊唇,年紀不大身體卻很強壯,肌肉發達充滿了力量。
不過周大應該是一個月後來他身邊的,怎麼早了?
陳媽媽見他皺眉,「九少爺,可是不滿意?」
「沒有沒有,」紀居昕笑容有些憨,「我是羨慕這位大哥的身板,我在莊子裡十多年也沒這麼壯。」
「不過是個下人,」陳媽媽語氣嚴肅,「九少爺的哥哥們都是府裡的正經少爺,可不能亂叫。」
「是是,多謝陳媽媽提點。」紀居昕尷尬又羞赫的偏頭,「這個……選人的事……能否請陳媽媽幫忙?你也看到了,我不大懂……」
「是啊陳媽媽,九少爺初來乍到,挑人規矩也不太懂,這不,大太太也記掛著,命我來搭把手,」劉媽媽從旁站出來,高高的顴骨讓可親的話也變的沒那麼真誠,「陳媽媽事忙易累,不若坐在一旁休息片刻,順便指點下我的挑人本事?」
到底是李氏的人,雖然和王媽媽別苗頭,到了外頭,還得護著主子,劉媽媽這話是想出頭幫著挑人。
紀居昕眼神閃爍,退了兩步,吶吶無語。
陳媽媽平淡的視線掃過試圖表達最大熱情的劉媽媽,又掃過縮了手腳不再敢說話的紀居昕,聲音板下,「原是老太太吩咐我來辦事的,怎好偷懶耍滑讓人別人幫助?既然九少爺沒什麼意見,就照府裡挑人的規矩來吧。」
「除了周大,這幾個都是家生子,九少爺既然喜歡周大,也一併要了吧。」陳媽媽手指了幾下,點出四個男子,兩個年紀稍小,都是十三四歲,一個是周大,另一個叫孫旺,孫旺偏瘦,眉眼靈動,看起來是做小廝的,另外兩個年紀稍大,手大腳大,看著一把力氣,是做粗使的。
少爺雖然住外院,仍然需要和內院走動,房裡少不了僕婦和丫鬟。陳媽媽又點出兩個穿著乾淨整潔的僕婦,兩個眉眼低垂的丫鬟。
「少爺看著可好?」
陳媽媽問紀居昕。
紀居昕心內不由大笑,可好?真是太好了!
上輩子兩個忠僕都到了!
一個周大,不知道隱藏了什麼,為什麼跟著他又一次一次救他的命;一個好丫鬟畫眉,比玉嬋跟他的時間都長,甚至自請離府跑到呂孝充那裡伺候他,暗地裡卻一次又一次出賣他,如果不是意外之下親耳聽到畫眉和四叔說話,他根本不會懷疑畫眉一星半點!
☆、第6章 杖斃
「少爺?九少爺?」
「咳咳——」紀居昕被陳媽媽刻意提高的聲音打斷了思緒,憋紅了臉,彎下腰咳了個天翻地覆。
劉媽媽一看不好,趕緊快步走進房間倒了杯水出來,一邊拍著紀居昕的後背,一邊把水遞過來。陳媽媽則扶著紀居昕在廡廊上擺好的燈掛椅上坐下,接過劉媽媽手裡的水,待紀居昕稍微平復後,一點點餵給他喝。
劉媽媽手停在半空中還沒回來,轉瞬空了的水杯已經重新又塞了回來。抬眼看去,陳媽媽正仔細察看九少爺的臉色,視線一點點都沒偏。
深宅大院裡,奴婢和奴婢也是不一樣的,能力資歷不同,跟著的主子不同,地位也是不同的。劉媽媽以為自己早習慣了,不想這兩天被王蘭花氣的夠嗆,心思也有些浮躁了。
給老太太那的陳媽媽打下手,不正是應該的?
她提醒自己好幾遍,才緩聲問紀居昕,「九少爺覺得怎麼樣了?」
「無事。」紀居昕面上浮起淡淡紅霞,「一時讓冷風嗆著,陳媽媽劉媽媽見笑了。」
「不敢。」陳媽媽神情依舊板正,「奴婢瞧著九少爺倒像染了寒氣,嗓子有點啞,還是叫大夫進府看一下的好。」
「陳媽媽說的是。」劉媽媽低聲附和。
「有勞陳媽媽,」紀居昕平復過後,掃了眼挑出來後跪在地上頭垂著的幾個人,「這些人都很好,就他們罷。」
「九少爺喜歡就好。」陳媽媽看紀居昕沒事了,站直點了畫眉,周大並兩個僕婦粗使,「奴婢帶他們去取九少爺的份例,九少爺有什麼吩咐都可以使人去喚奴婢。」
紀居昕整容道謝,目送陳媽媽離開。
劉媽媽站在廡廊邊,指揮沒被選上的下人們離開,又安排粗使們收拾院子,直到廊下只剩一個丫鬟和小廝,才轉向紀居昕,「九少爺可還有什麼吩咐?」
紀居昕一直在觀察劉媽媽,就算剛剛咳的那麼厲害也下意識保持注意力,劉媽媽方纔的表情變化一個不錯的都落在了他的眼裡。有野心,不甘,想往上爬。
很好……
陳媽媽不想在他這裡浪費時間,紀居昕很理解,也沒攔著,「沒有了,多謝陳媽媽幫襯。」
人都走完,紀居昕微瞇的視線收回來,落在廊下站著的丫鬟和小廝上。
「你叫什麼?父母做什麼的?」他指著小丫鬟。
小丫鬟看著只有十一二歲,圓眼尖下巴,看著非常機靈,回話清脆響亮,「奴婢百靈,我爹在門房,娘在針線房。」
叫孫旺的小廝立刻跪下磕頭,不忘拉著百靈一塊跪下,「九少爺恕罪,百靈年紀小,規矩學的不好,甘願受罰。」
百靈這才反應過來,主子面前哪能你你我我的,臉色煞白,額頭重重抵在地上,死死咬著唇,話都不敢說了。
紀居昕看著兩個人,端坐不語。
他不說話,百靈更害怕了,一下一下重重磕頭,「都是奴婢的錯,奴婢規矩沒學好,請九少爺責罰!」
紀居昕捻了撚手指。
孫旺知道百靈錯了,卻不敢眼色提醒,直接拉著百靈跪下請罪,認錯願受罰,沒替代開脫之意。百靈知道錯了後先是不敢說話,再就求饒,看這語氣,只怕怎麼罰她她都心甘情願,希望他放過孫旺,卻不敢提出來。
孫媽媽是老太太派來的,指的人一定程度上比較公平,起碼明著不會是嫡母的眼線,會用暴躁手辣的名聲黑他。在不知道他為人怎麼樣的情況下,不過小小一點錯誤,他們就嚇成這樣……
看來府裡規矩不是一般的嚴。
怪不得以前他總是在犯錯……玉嬋各種善意提醒,暗示主子位置不同,讓他行為意識出現了很大偏差。
也好,不怕規矩嚴,就怕沒規矩。很多事情,有規矩束縛著,才更好辦。
他輕輕揚起嘴角,笑出聲來,「怎麼,我看著像個很凶殘的主子嗎?那麼怕我?」
百靈孫旺齊齊搖頭,口稱不敢。
「第一次犯,也就算了,起來吧。」紀居昕指著百靈,「你去給我倒杯茶。」
紀居昕只說算了,沒說原因,也沒招攬示恩的意思,百靈心內忐忑,卻不敢多話,行了個禮,白著臉去泡茶了。
「你很膽大。」
清越平靜的聲音,明明應該動聽無比,此時卻給了孫旺相當大的壓力,他趕緊又跪下,「小的不敢!」
「起來。」紀居昕眉眼舒展,「我喜歡膽大的人。」
孫旺直起身,大著膽子笑了下,露出顆虎牙,「百靈的爹對小的有恩,小的謝少爺開恩。」
「開恩啊……」紀居昕點了點頭,「行啊,不過我想看書,你能給我弄點來嗎?」
孫旺偷偷看了眼紀居昕,主子手撐下巴微闔了眸坐著,姿態慵懶,滿滿的不經意,這個吩咐……是真想看還是隨口說的?是想折騰他,還是想看本事?
都說這位九少爺不受寵,在莊子上長大大字不識,禮儀不懂人也傻,進這個院當差算是沒前途了,那這位少爺說要看書,是要看四書五經,還是小人書?
可是主子吩咐了,下人就得去辦,能辦到什麼程度,全看自己本事。就算是庶子,也是主子,孫旺不想討主子煩,脆聲答應過就去了。
紀居昕緩緩回屋,百靈拎著新沏的茶過來了。茶很普通,香味卻不錯,泡茶人有點手藝。
紀居昕揮手讓百靈下去,閉上眼睛,等。
等孫旺找來的書,是什麼書。
等周大畫眉回來,仔細觀察他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等陳媽媽把這裡的事上報給老太太,老太太的反應。
等劉媽媽打聽來結果,再次找上門。
沒錢沒勢沒人,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看清了人,才好辦事,才會有人送錢。
「……是個拎不清的。應是在鄉下沒有好好教,瞧著懂事吧,朝誰都行禮,下人都能稱兄道弟;瞧著不懂事吧,偶爾說話能戳心窩子。」陳媽媽回到了正房,正和楊氏說這趟的結果,「……唯一可取的就是聽話了。」
「能聽話就好。」楊氏歪在繡了壽字紋的引枕上,「紀家的庶子,有沒有出息都是其次,能聽話,就對家裡有用。子爵爵位是低,可一旦老四有功,這爵位是可以升的……素心,紀家缺人啊。」
陳媽媽拿起一邊的美人捶,坐到腳踏上給楊氏捶腿,「老太太說的是。」
「只要有用,沒出息可以教成有出息的……」楊氏蒼老的聲音似歎息,好一會兒,聲音幽冷下來,「李氏過分了。」
「她不喜歡這個庶子,說要放到莊子上去養,我隨她了,可是她不該不知足,把紀府少爺養成這樣……老四剛進翰林院,紀家不能出現苛待庶子的事……」
「人心啊……都是養大的……」
陳媽媽垂著頭,彷彿沒帶耳朵,什麼都沒聽到一樣,面上一點波動都沒有。
「昨天九少爺來時,是誰在外面?」
「綠雲。」陳媽媽這次答話了,「是個不能進屋伺候的三等丫鬟,來了不到半年。」
楊氏手上的茶盅重重的摔在桌上,「不到半年就敢自作主張了!我看我是太給李氏臉了!」
「老太太息怒。」陳媽媽穩穩的把小炕桌收拾乾淨,一一答楊氏的話,「未必是敢自作主張,有些小事你不說我不說,對她沒什麼損失。太太太是大爺正妻,是宗婦,老太太教她掌家,別人說不出錯來。」
「這還沒把整個家都交給她呢,就敢欺上瞞下,手都伸到我屋子裡來了,真都給了她,哪天還不把我偷偷殺了!」楊氏橫著眉,滿面怒氣。
「老太太言重了,」陳媽媽斟酌著語氣,「小輩們哪做的不好,您好好教就是。」
「是該敲打敲打了。」楊氏轉著手腕上祖母綠的玉鐲,「綠雲的老子娘是什麼人?」
「家生子,沒有兄弟姐妹,家裡跟著老祖宗打過仗的,太爺那輩時家人犯了大錯,差不多都沒了,就剩綠雲爹這一支。」
多代家生子,沒有族親,沒有兄弟,估計連戶籍都沒有。
楊氏手穩穩的接過陳媽媽遞過來的茶,淺啜了兩口,「如此賤婢,合該以儆傚尤,拉出去杖斃了吧,也教教別人規矩。」
很快,紀府的西角門,兩個粗使抬著一卷蓆子匆匆出了門。
他們並沒有掩藏痕跡,有人偷偷去看,發現蓆子下隱隱滲著血,裹不嚴的地方露出一絡青絲,玉白手腕安靜地垂著,透著死氣。
再一打聽,老太太房裡少了一個丫鬟,名喚綠雲。
杖斃的陣勢本來就比較大,慘叫聲傳了很遠,屍體抬出去時又沒避人,綠雲的死,幾乎是立刻傳遍紀府。
紀居昕聽到後身體猛的一震,閉著眼睛緩了半天才恢復情緒,啞然失笑。
他早就知道,在這世上,人命如草芥。
主子輕飄飄發了話,只怕所有人都記得今日心內惶惶,以後要更加小心做事,沒幾個人會惦記死了的綠雲。
亂葬崗裡,連個燒紙的人都沒有吧。
☆、第7章 反應
消息傳到雪香堂,李氏失手摔了心愛的銅胎掐絲蝶紋海棠手爐。
手爐『啪』一聲摔在地上,清脆的聲音震的李氏渾身發顫臉色煞白。
她木呆呆盯著地上,眼睜睜看著手爐鏤空雕花的蓋子掀開,往前滾了幾滾才停下,失聲驚呼,「婆婆這是……在敲打我啊!」
她猛地一手拽住身邊站著的王媽媽,雙目圓睜聲音尖利,「她這哪是仗斃個丫頭提醒下人別忘了規矩,這是在明明白白打我的臉啊!」
「我昨日剛請綠雲幫個小忙,今日她就急吼吼的把人打死!二弟妹前幾天還從綠雲那打聽老太太的行蹤,賞了一支三分的金鐲子,老太太怎麼忍了?別告訴我她不知道!」
「她是故意的!她是故意的!這個老虔婆,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大家,她不中意我這個媳婦!」
「太太……大太太!」王媽媽緊緊攙住李氏,力度很大,箍地李氏胳膊生疼,她凌利的眼神殺過去,王媽媽生生忍住了滿臉悲慼,字字揪心,「雖是在咱們屋裡,說話也得小心啊!」
是啊……這是在紀家,不是在李家她的閨房,一點點不注意,話傳出去……
李氏閉上眼睛,咬牙忍住了鼻裡酸意,無力坐回軟榻,「當初安哥兒還小,她讓我安心照顧孩子,擔心我累到沒讓我管家,我聽了;安哥兒長大一點,才華橫溢是全家人的驕傲,她要我看好守好,我聽了;安哥兒病了,她說做母親的比誰照顧都妥貼,孩子病能好的快,我聽了……結果,我的安哥兒去了,紀家……我這個嫡長宗婦竟然一點手都沒沾!我那麼聽她的話,也不過用這點好換來把那個掃把星趕出府!」
「我娘家說的有錯嗎?哪家的嫡長宗婦不掌家?她抵不過倫常壓力,分了我一點管家權,轉頭就讓夫君把那掃把星接過來膈應我!掃把星回來第一天,就故意打我的臉!」
「我到底哪裡做錯了!我就不該是太倉李家的人!不該有娘家!我就該是小門小戶眼皮子淺不知禮儀的村婦!那樣她就有理由為所欲為了!」
李氏低吼著,越說火氣越大,順手一摜,把小方桌上的茶點全部掃落,碗碟茶盞碎了一地。
聽到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再看一眼地上的碎渣,李氏氣才順一點。
王媽媽也沒叫人,彎下腰親自收拾起來。她年輕時就是做丫鬟的,這些事做慣了,麻利把東西收拾清,重新倒了杯熱茶遞到李氏手裡,「太太消消氣。」
李氏喊了半天口也干,喝了幾口茶,把茶盅用力在桌上一放,吊梢眉高高揚起,眼睛銳利,「有那掃把星一天,我就消不了氣!」
「看看看看,太太也知道,千錯萬錯,都是九少爺的錯,不是他突然回來,太太哪能碰上這糟心事?」王媽媽微笑著給李氏拍背,微豐的面容顯的人和氣柔軟,李氏的怒氣消了一大半,撇撇嘴,「他算哪門子少爺。」
「是是,奴婢說錯了,」王媽媽做勢打了下嘴,笑瞇瞇的把收拾好的手爐塞回李氏手裡,「今年冷的太早,才剛十月,就離不得炭火了,太太還是緊著自己,別凍著才是。」
李氏冷了眼,輕哼,「這個家裡,還有誰看到我這個大太太!」
「太太……也莫要太鑽牛角尖了。」王媽媽側立在軟榻前,聲音幽緩,「我只問您,哪家婆媳是真正親親熱熱,一點矛盾沒有的?」
李氏眼波動了動,笑的意味深長,「沒有,真有,也是做出來給人看的。」
「這不就結了?誰家過日子,也有牙齒碰到舌頭的時候,老太太是有自己的心思,可是這個家,這倫常輿論,可不是以老太太的心思變的。只要太太您不犯錯,全族人看在眼裡,會容老太太欺負您?不讓您掌家?真到那份上,咱們舅爺也不讓啊!」王媽媽給李氏細細分析,「咱們哪,不做那種打老鼠翻了玉瓶的事,掃把星配得上太太您這金貴身子碰?」
「自是不配!」李氏咬牙呸了一聲,「什麼東西!」
「您是嫡母,他是庶子,不聽話,好好教就是。」
「你是說……」李氏端坐,眼睛微瞇。
「方纔劉媽媽回來,說那位病了,要看大夫。」王媽媽湊到李氏耳邊低聲說,「您是嫡母,既然知道了肯定要請大夫……這天干物燥的,那位沒準是上火了,得清清靜靜餓幾頓……再不好,可以給好藥嘛……」
李氏撫著掌心,緩緩點頭,眸裡閃出微寒笑意,「你說的不錯。庶子不懂事,我這個嫡母可是好的……」
「你說……老太太杖斃了綠雲?」二房高氏正理陪嫁鋪子的帳冊,大丫鬟采青低聲說著聽來的消息,「是的太太,奴婢聽灑掃的下人們說,血流了一地,慘叫聲傳出老遠,特別嚇人。」
「有意思。」高氏合上帳冊,漂亮的杏核眼透出幾分精明。她偏頭看向窗外被風吹的不剩幾片葉子的樹葉,薄唇微抿,笑了,「大房的事……得離遠點。大嫂剛開始管家,有的是麻煩事。不過老太太看起來很喜歡九少爺……老太太喜歡的……我們也得……」
高氏想了想,拿起茶杯潤唇,揚聲吩咐,「去叫八少爺過來。」宣哥兒和人約好後天去玩,不如帶上九少爺試試?
「死的好。」田氏屋裡一片喜慶的大紅,過段時間就是她的好日子了,這從未用過的大紅色,當然可以肆無忌憚了。她穿了海棠紅的裙襖,連頭面都是金鑲紅寶石的,襯的膚色更加白皙,粉面含羞,連眼角淚痣都多了幾分嫵媚,好一個動人的美嬌娘。
「太太是說……」貼身的媽媽有些不解。
「老太太對大嫂不滿啊,大嫂不高興,我就高興了。」田氏長了一雙好眼,眼瞳幽黑眼線細長,內裡波光瀲灩欲語還休,微微下垂的眼角和眼底紅色淚痣給她添了份楚楚動人,令人憐惜的氣質,縱使說這樣不客氣的話,也沒減一點點姿色氣質,還是那麼好看。
「你剛剛說大嫂那請了大夫?」她問貼身媽媽。
「是,說是九少爺不好,給九少爺瞧病。」
「我看不是那麼簡單。」田氏抬手在發間簪了朵紅色絹花,看了看覺得太大了,又從首飾盒裡找出一朵小的替換,「你去派人盯著,看大嫂到底想做什麼,咱們也幫幫忙……嗯,別忘了明天一早把咱們欠的見面禮補上。」也看看九少爺怎麼應對……
大夫進府的時候,畫眉和周大已經把紀居昕的份例領回來,登記安置了。
聽到大夫來了,畫眉一雙長眉舒緩,放下手裡的事,親自帶著大夫進門,「有勞大夫了,我家少爺好像染了點風寒,一直咳嗽不止。」
「風寒不風寒得看了才知道,」來的大夫年老精瘦,腰微彎,一雙綠豆眼看人十分不善,「若是自己就能估量出得了什麼病,要我們大夫何用?」
「是,奴婢錯了。」畫眉紅了臉咬了唇,把大夫引到紀居昕面前後,不再說話,站在紀居昕身側。
做為主子,還是個新來的未來不怎麼光明的庶子,紀居昕應該安撫下為自己著急的丫鬟才是,可他並沒說話,朝大夫伸出了胳膊。
相比畫眉,現在他對這個大夫更感興趣。
看這姿態,眼神,敷衍的意圖,明白這是個很快結束,只是走個過場的看診,紀居昕就知道,又有事找上門了。
「請問大夫貴姓?」
「周。」
「請問是誰請你來的?」紀居昕微微一笑,青澀的少年眸底散發著融融暖意和淡淡不安,「周大夫不要見怪,我才回家,請醫的事……不熟,很想知道是誰如此記掛我呢。」
記掛?周大夫驀的抬頭,看到純真少年眼底的真摯,見慣內宅風雨的老大夫也有幾分不忍,記掛是記掛,但不是他希望的記掛。
「還有誰,記掛兒子的,只有母親了。」周大夫語氣冷硬,態度一點未變,直直站起,「瞧著是虛火旺盛,沒什麼大不了的,清淡飲食數日該會好,無需開藥。」
正好進屋的百靈瞪大眼睛,「主子咳的那麼厲害,怎麼會不用開藥呢?這屋子這麼冷,火炕還沒起,炭還沒燃,怎麼會有火?」
周大夫睨了百靈一眼,「若信的過老夫,五日後不好再來喚老夫就是,信不過就換個大夫,告辭!」
「少爺——」百靈扁起嘴看向紀居昕,大眼睛包了一泡淚,纖纖素指指著門外身影,「他欺負人!」
紀居昕看著百靈笑。他以為嫡母會想什麼好辦法治他呢,竟然只是餓著嗎?不大可能,一定有後招。想想前世落了病根的身體……都是有原由的。
不過百靈這丫頭,竟然記吃不記打?這還不到晚上呢,白天的事就忘了?
百靈回頭看到紀居昕別有意味的笑,靈動活潑的小臉立刻僵了,這下真的記起前面的事了。孫旺還沒回來呢,萬一少爺要罰……
她撲通一下跪到地上。
紀居昕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後合差點眼淚都出來了。
☆、第8章 馭下
記憶裡從來沒有這樣恣意暢快地笑過。
回過神來的紀居昕不可置信地摸上自己發酸的臉,怔住。
原來他也可以這麼開懷……
原來,他也是會笑的。
不是假的,苦澀的,裝出來的笑,是發自內心的,不知不覺臉都痛了的笑。
微涼的手指顫抖著撫上臉。這張年輕的,光滑的,充滿青春朝氣的臉,一年後會充滿愁怒,三年後會含著不甘躺在那個人身下,五年後因身上的人不停變化開始麻木……縱使最後過了很久相對安靜的日子,但直到他死,這張充滿滄桑疲憊的臉上都沒出現過開心的笑。
孩童時……或許有過。那時不懂,一點點滿足都可以很開心,一切的轉變,都是從進了紀府的大門開始。
而今,他又來了。
「呵呵……」紀居昕摀住臉,止住鼻子裡的酸意和眼睛裡的澀意。
但是這一次,一切都會不一樣……是的,不一樣……所以他不需要擔憂害怕,就算不能改變,也不過是一死!他已經死過,還怕什麼!
正是入暮時分,淺淡的光線透過窗子照進來,有種特殊明暗對比,主子愉悅的聲音突然透出暗啞,原本輕鬆的氣氛一凝,處處沉重,房間裡沒有人敢抬頭。
絲絲涼意從地板滲上來,百靈大駭的一動也不敢動,恨自己怎麼這麼不小心!上午的錯還沒記住嗎!
紀居昕吐出胸中濁氣,看到跪在地上發抖的百靈再次發笑,「你起來,起來,哈哈哈……」
百靈聽主子聲音好像又對了,咬牙大著膽子飛快地看了紀居昕一眼,「少爺……不生氣?」
「你這丫頭知道維護少爺,我為什麼生氣?」紀居昕抹了抹不存在眼淚的眼角,「以後少爺給你這個權力,想說什麼就說,想做什麼就做,好不好?有人欺負你,儘管跟少爺說,少爺給你做主!」
「真的?」百靈驚喜的小臉通紅。
一直站在紀居昕身後的畫眉低聲斥,「少爺喜歡是給你臉面,可不能什麼都由著性子來!」
百靈抖了一下,澀澀的笑了下,「奴婢……奴婢知道了……謝少爺不罰……奴婢。」
紀居昕看了眼畫眉,「你叫畫眉?」
畫眉緩步走到紀居昕身前,端端正正的行禮,姿勢標準眉眼低順,「是,奴婢畫眉,見過少爺。」
「嗯。」紀居昕只是點了點頭,沒有任何話。畫眉長眉微緊,也沒說什麼,默默站回去,給主子倒茶。
孫旺這個時候回來了,懷裡抱了一堆書,看紀居昕點頭,一股腦地放到桌上。
紀居昕一本一本拿起來看,《千字文》,《論語》,《孟子》,《詩經》,《三十六策》,《孔雀東南飛》,《唐三傳》,《平妖傳》,《楊家演義》,《碾玉觀音》……有淺顯的,有略深奧的,甚至還有幾本連環畫小人書。
孫旺這趟差辦的時間不短,他急急跑回來,腦門上都是汗,現下卻沒心思擦,一眨不眨的看著自家少爺的動作。
他們都說他白費心思,少爺是個不怎麼識字的,這些書費這麼多心思也是打水飄,沒準還要挨罵,可是少爺的手指真細真白,拿著書的動作真好看,一定跟他們說的不一樣……
「這些書都是你找的?」紀居昕清冽動聽的聲音傳來,孫旺一個激靈,「回少爺,是,是小的找的。」
「很好。」
這是誇他做的好?孫旺臉上一喜,剛想自誇幾句,就聽到少爺說,「下去吧。」
這是……也不問也不讓自己說話,直接完事了?
孫旺眼珠子轉動,額上的汗直直滴下來,落在地板,洇濕了一小塊。
他的父母都在莊子上,為了找個好前程,他從小就進了府,無奈沒有人幫襯,努力到這麼久,也只夠給一個不受寵的庶子當小廝,可這也是機會!
只要認真辦差,有了資歷本事讓別人看到,就算主子不行他也會有別的出路,可是現在,一向自詡有幾分眼力的自己,卻猜不透這位少爺的心思!
孫旺面皮繃緊,滿腹心事,剛想抬腳,又想起一事,「小的還有一件事要報與少爺。」
「講。」
「綠梅讓小的幫忙帶個話,她雖被老太太賜給主子,但今天的差還沒完,待一切結束,酉時三刻才會過來。」
「知道了。」紀居昕揮揮手,孫旺提著腳尖下去了。
「畫眉。」紀居昕拿過《唐三傳》翻著,頭也沒抬,「一會兒綠梅過來,你把手裡的事全部交給她。」
「全部……交給她?」畫眉長眉微鎖,「奴婢手裡的……都是少爺房裡的機要之事……」月例箱子,庫房冊子,衣料佩飾,每一樣都很重要。
「你不願意?」紀居昕微揚了眉看她,墨黑瞳色如月夜深潭,深不見底。眸底親切柔和全然消失不見,鋒利怒意驟然而起,字句間彷彿含了凜冽冰霜!
畫眉『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
「你不願意?」紀居昕低聲又重複一遍。
畫眉臉刷的白了,額頭抵地,「回少爺,畫眉不敢。只是畫眉來前已是二等丫鬟,綠梅她……還是三等,少爺是不是再考慮一下,待奴婢教綠梅一些二等丫鬟的規矩,再讓綠梅管事……」
「你覺得老太太房裡的三等丫鬟比不上你這個才升二等,連主子屋都進不去的丫鬟?」紀居昕聲音緩慢,夜色慢慢籠罩,房間一點點變暗,襯地他的聲音也越發清冷。
他的聲音雖不刻薄,點出的事實卻相當讓人沒臉,畫眉一時面紅耳赤,「回少爺,因為奴婢年紀不好配合大小姐出嫁,這才……」
「是嗎?」紀居昕冷笑,「大姐姐的份例我這個新來的都知道,四個大丫鬟,六個二等丫鬟,三等丫鬟僕婦更不用說,你單單是因為年紀,被陳媽媽領到我這的?」
畫眉身體開始不住地顫抖,好半晌才開口說話,聲音帶著澀意,「少爺誤會了,奴婢只是想說奴婢稍稍有些經驗,少爺房裡的事交給誰當然少爺說了算,奴婢並沒想把持的意思,待綠梅來了,奴婢就把事情交給她。」
「很好。」半晌,紀居昕輕聲叫她起來,微笑著看她,「我自然知道你是個好的,但綠梅是老太太給的人,老太太那,就算是個貓兒狗兒,做晚輩的都得敬著,綠梅來了,管著我房裡的事,老太太知道了也歡喜。」
紀居昕微笑時,百靈鬆了口氣,輕手輕腳的掌了燈。
畫眉看到燈下少爺眉眼舒展的衝自己笑,真真是朗眉星目,俊秀少年,燈下這一個笑,如同陽春三月的桃花,令人喜不自勝。
少爺……在安慰她?
畫眉突然心裡就沒了疙瘩,柔柔一笑,「是,都聽少爺的。」
紀居昕捻了撚手指,心內斷定,畫眉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四房的人。
「今天的飯怎的還不來?」百靈看了眼天色,抬腳就要走,「奴婢去催催。」
「不用了,今天不會有我的飯。」紀居昕篤定的聲音阻了百靈的腳步,她疑惑的問自家主子,「少爺怎麼知道?」
「因為……」紀居昕又笑了,戲謔地看著百靈,「你猜?」
「少爺欺負奴婢!」百靈杏目圓睜。
紀居昕笑了兩聲,「好了,你們都下去吧。」
「不行!少爺還沒用飯呢!」百靈著急。
「啊,那你可以去試試,沒結果可不要來打擾我,我要睡了。」
「可是……」
「沒關係。」紀居昕拿起書往內間走,一點也不在意。餓一兩頓有什麼,這不綠梅快來了嗎?綠梅可是老太太的人……
「綠梅來了畫眉直接和她交接,不用見我,叫周大過來。都去忙吧,我沒叫不許進來。」他一邊走一邊吩咐。
少爺慢悠悠踱進內室,瞧著心情沒關點不好,百靈跺跺腳跑了,畫眉看了眼微晃的內室簾子,再看一眼百靈的背影,若有所思。
紀居昕書剛看了兩頁,周大來了。
紀居昕沒理他,他行了禮就默默站在一邊。
紀居昕看到第十二頁,才揚聲問了一句,「我有事要你做,你敢不敢?」
不是願不願意,是敢不敢。
周大身體僵了一下,迅速抬頭看了紀居昕一眼,復又移開視線,神情堅定,「敢!」
這是他認識的周大,又不是。
他認識的周大的確很聽話很忠心,但周大不會出現多餘的表情動作。
周大會默默看著他,在生死瞬間救他,也很願意聽他的任何吩咐,每每主動吩咐讓他做事時,他也會身體一僵,給他一種感覺,周大是等待著他的吩咐。
可是這種感覺也只是在最初幾次,之後就沒有了,周大很能控制自己。
這是……為什麼?
「你去幫我查,李氏那的王媽媽,和今天來的周大夫私下有沒有什麼首尾。」紀居昕敲了敲桌子,提醒,「這個首尾,不是男女之間……你可懂?」
「懂。」周大聲音甕甕的,好像有點激動?
「還有件事……」紀居昕想想又覺得沒必要,「算了,先辦這個罷。」劉媽媽那兒應該很快會有消息,不用著急……
☆、第9章 兵戈
主子們休息的時候,正是下人們熱鬧的時候。
今夜烏雲遮月,一進進的深宅如巨大黑影,暗暗夜色裡有些森然,紀家倒座房裡卻燭光點點,私語陣陣,很是熱鬧。
下人們伺候主子是輪班制,不值夜班的此刻正好回房,休息前湊到一起打熱水洗漱,或者做點未完的針線,心情放鬆時免不了說點小話,今天有什麼好玩的事,得了什麼賞,受了什麼氣,聽了什麼八卦……很多時候,主家的秘密就在這些下人嘴裡一一呈現出來,只要你會分析,能把看似沒關聯的事想出個大概。
周大趁著夜色潛到了這裡。
他左右瞧了瞧,腳尖輕點,夜色掩映中,動作極為飄乎地躍上屋簷,腰一挺背一翻,整個人倒掛在簷下。
「娘說的可是真的?」從東數第三間屋子裡,窗子未關嚴,一個年輕媳婦正在給婆婆洗腳,滿臉驚喜姿態慇勤。
「那是,娘什麼時候騙過你?」做婆婆的滿臉得意,微胖的臉上掛著大大的笑,許是水溫正好,媳婦又服侍周到,她眼睛瞇了起來,聲音微懶,「娘服侍大太太這麼多年,最懂她心思,她今日已經給了娘准話,這次的事辦好,大廚房管事的位置,就是你的。」正是李氏身邊的王媽媽。
「謝謝娘!」年輕媳婦滿面笑容,「她們羨慕我有個好婆婆,一個兩個酸話滿口,這麼好的婆婆,我才不讓給她們!」
「調皮,」王媽媽舒服的歎了口氣,「不過要辦的事可不能忘了。你幫我記著,五日後周大夫再來一回,開了方子藥材交過來過時,你把那樣東西添進去……」
「可是娘……萬一那周大夫不來怎麼辦?」
「九少爺病的厲害,他怎能不來?」
「那九少爺……要好了呢?」
「放心,他好不了。」燭光下王媽媽咧開嘴笑,腥紅的唇舌有幾分駭然,年輕媳婦慌張的低下頭,拿帕子給婆婆擦腳。
周大眉毛微鎖,竟然真有鬼祟之事!繼續聽卻沒別的消息……他眼睛微瞇,耳朵微動,注意周圍動靜。
「你聽娘說,那乳餅可是好東西,只要打聽了來,你學會了,八少爺喜歡,老太太中意,這大廚房的位置,就會是你了……」
「可是媳婦從未聽說過……娘從哪裡知道的?可是真的?」
「從哪聽來的你不必管,必是真的。我下午已著人去打聽了,這兩天事忙,你幫我聽著回來的消息……」
聲音有些尖刻,還有幾分熟悉,是李氏身邊的劉媽媽。
周大並不知道劉媽媽口裡的乳餅乃是紀居昕說的,聽到兩邊都在說大廚房,目光微閃,這是大太太房裡兩個媽媽給小輩爭位置……
「聽說大房庶子回來了,你在老太太院裡當值,見了沒?」
「見了見了,九少爺長的可好看,就是怪可憐的,被大太太按著訓斥,你是沒看到那場面,嘖嘖……」
……
「我覺得九少爺很快會被那位折磨死……誰家嫡母待見庶子?」
「噓小聲點……這可沒準,我聽說九少爺的生母可是大老爺的心頭肉呢。再說九少爺那麼好看,死了多可惜……」
……
「老太太為九少爺出頭,把玉嬋趕走了?」
「不會吧……九少爺這才來,老太太不可能這麼疼他。」
「玉嬋可是大太太身邊得用的人,這麼走多沒面子!」
……
「綠雲死了,你們還敢嚼舌頭,是怕死的不夠快嗎?」
「唉喲姐姐,你可別嚇唬人,綠雲死了是她不聽話,咱們都是忠心的,怎麼會死?」
……
亂七八糟的話聽了一耳朵,一個時辰後,下人們聲音漸小,陸續休息了,周大才從房簷下跳了下來。
剛落地,就聽到『吱呀』一聲輕響,他迅速側身,隱在柱子後。
偏中間的位置,有道門打開了一條縫。
兩個呼吸後,門縫大了一點點,稍後,一個杏眼削肩正當妙齡的丫鬟走了出來,軟底鞋落在地面,沒一丁點聲音。
是玉嬋。
夜已深,倒座房裡燈基本都熄了,只離側門近的地方遠遠掛了只燈籠。光線很暗,周大看不清玉嬋穿了什麼樣的衣服,隱隱覺得顏色頗為亮麗,樣式極其大膽。
她腳步匆匆,挨著牆走,好像很害怕被看到。
周大跟了兩步,發現照那個方向走,應該是府裡少爺們的院子。
今日老太太動靜那麼大,誰都知道玉嬋快要被指人家,現在深更半夜往少爺們的院子裡走,是想做什麼?
周大躍上牆頭,想看看她朝哪個院子走。
玉嬋提著一顆心,臉煞白唇抿的緊緊,偶爾抬起的雙眸裡,滿是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她如此出挑相貌,怎能隨便配給下人!李氏之前答應她的出路,分明就是她心儀的少爺!現下是不行了……但她拼著一條命,也要走自己願意的路!
如果不是九少爺……如果不是九少爺,她根本不會淪落至此!
待她站穩腳跟,淡定出手時,愚蠢的九少爺估計還不知道惹了什麼人吧!
玉嬋心跳劇烈,眼球游動,雖然害怕,但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周大覺得玉嬋可疑,想跟上去瞧個仔細,只走了兩步,突然背後發寒,有不好的預感!
他當機立斷蹲下,雙手扒著牆頭,身體下滑,腳找到支點固定,小心探出頭,往外看去。
不看就算了,一看滿手都是汗!
紀家住的是被賜了爵位的老宅,現在爵位雖降了,宅子還在,這樣的大宅佔地面積不會小,所以沒在城中心,位置稍稍偏僻了些。
倒座房挨著路,扒著牆頭往外一看就是大街,往日裡白天人都不多,晚上更是沒有人煙。
可今夜突然勁風起,到處都是人!
一個個身著緊身黑衣,黑巾覆面,從四面八方趕來,路平坦的,就一路急馳,路不平的,就躍起,翻牆,跳樹,一個個身手利落快如疾風!
再仔細看,這些人腳下動作整齊劃一,跑起來手臂展開幅度很接近,這是經過嚴格訓練的人!
鼻間聞到淡淡的血腥氣,並不新鮮,可見這是一群見過血,還經常見血的漢子,手裡有人命!
周大額頭冒出了汗,盯著這些黑衣人漸漸聚攏,最後圍成一個圓。
圓心處,彷彿有人!
距離稍稍有些遠,周大看不清圓心之人模樣,只覺其身量很高,偏瘦,脊背挺直氣質森寒,整個人如一把標槍,光是站在那裡,就有凜冽殺氣!
突然那人頭微偏,雙目如電,朝這個方向看來!
周大頓時覺得整個人身體僵了,手腳不聽使喚!
那人眉眼極其鋒利,單這一眼遙遙看來,就有股兵戈之氣順著頭皮刮來,極其懾人!
周大趕緊縮頭,只覺鐵馬冰河紛至沓來,刀光劍影血花飛舞,彷彿置身慘烈沙場!
他趕緊默念心法,令靈台清明,小半個時辰,聽到四處都沒動靜,小心探看一番後,深呼口長氣,往自己住處躍去。
師傅說的沒錯,他還差得遠。
只是這消息,要不要告訴少爺?師傅說……
「不要……不要……不要!」紀居昕從惡夢中驚醒,大口的喘氣。耳邊傳來樹木枝條敲打窗欞的聲音,尖銳的彷彿金戈之聲。
窗外沒有月光,也沒有人影。
除了嗚嗚風聲,什麼都沒有。
紀居昕看著自己的手,是啊,他回到了過去,十三歲的過去。現在,起碼現在,他是安全的……
那些人……已經不能再傷害他。
他不允許!
腦內思緒紛雜,一時再難入睡,紀居昕索性閉了眸,細細想起以後打算。
首先,是內宅,他要保證自己吃飽穿暖。
今夜沒用晚飯,肚子餓的滋味……再一次嘗到,仍然難受。
這事明早老太太就會知道,借請安機會裝暈有點不划算,怎樣用才會有最好回報呢?
還有,他得通過大廚房的事,給自己弄到一些錢,有了錢,就算李氏下了吩咐不給飯,只要不把他關起來,想從廚房裡買點東西,也是方便的。
李氏認為大老爺是嫡長,她是宗婦,紀家的一切都應該是她的。
田氏認為父親起復,丈夫能幹,仕途光明,根本不需著急,紀家總會是她的,別人誰都不配。
兩個人關係算不上好,爭風是有的,大仇卻是沒有。
李氏討厭自己這個庶子,田氏卻看上自己能為大夫謀好處,兩個人目的一致,關係才好了起來,直到李氏把女兒嫁到田氏娘家,田氏哄得李氏處處聽話,支持四叔得了爵位,紀家錦繡前途開始。
他要破壞這個過程。
可他是個男人,戰場不應只在內宅。
他不想害過自己的人好過,除了內宅算計,更不應該忘記根本——四叔。
四叔是這個家的精神支撐,也是他悲劇的源頭。
只要四叔前途多艱,他的算計就可以更加順遂。
他必要破壞四叔的晉陞路!
一年後四叔從翰林院走出外任,第一個靠的好像並非岳父,是誰來著……
☆、第10章 兄弟
「這是四少爺,五少爺,六少爺,八少爺……九少爺都該喚一聲哥哥。」
許是昨天份例送的及時,床被很暖和,雖有半夜驚醒,後來反倒睡的深沉,一覺醒來紀居昕覺得身體好了大半,除了膝蓋還有些隱隱作痛,其它不適全然沒有了,他決定前來正院請安。
來的時辰稍稍晚了些許,錯過了女眷扎堆,倒是見著了一堆兄弟。
四少爺紀居中,是四叔去世的原配所出嫡子,年十七,身形較瘦,眉宇間常年存了一抹憂鬱。「四哥好。」紀居昕張口問好,心內卻為這位哥哥歎息。
紀居中從小頗有才華,雖不若大房嫡子大少爺出彩,心志卻極堅韌,有滴水石穿之磨功,學問基礎打的極牢,為人方正心性圓融,如此下去必為一方才俊,無奈……四太太去的早。田氏借其父起復之勢被四叔扶正,四叔得岳父助力仕途順暢,對嫡長子略有忽視,又有田氏水磨工夫詆毀,諸多手段陷害,紀居中漸漸聲名弱勢,為父所不喜,前途也沒了。
「九弟有禮。」紀居中神情平淡還禮,言行間頗多距離。
現下田氏扶正,紀居中這個原配嫡子前路必定多難,他心情不好很正常,紀居昕也不介意,笑吟吟的朝五少爺紀居宏行禮,「五哥。」
紀居宏也是四叔的兒子,十五歲,以前是庶子,現在麼,他的生母由田姨娘變成了四太太,他自然也就成了嫡子。紀紀昕記得這位少爺被他娘寵壞了,現在一看果然眉眼含著幾分嬌矜之氣。
紀居宏一看到紀居昕就皺了眉,說話間帶出了幾分冷硬,「你不要玉嬋了?」
紀居昕怔了怔,復又揚起笑臉,似有幾分小心幾分討好,「非是弟弟不要,是母親說玉嬋將要被指人不能再伺候……」
「行了,」紀居宏擺擺手,很有些不耐煩地打斷紀居昕的話,「我管你要不要,現在我同你講,玉嬋是我的人了,你不許再打她主意。」
紀居宏才十五,玉嬋卻已有十□□!昨天還說玉嬋要離府指人,今日怎麼就……紀居昕驚訝地看向主座上的楊氏,「祖母……」
楊氏面色似有不愉,陳媽媽察言觀色,上前一步,「玉嬋現在已是五少爺的房裡人,家裡丫鬟去留本就隨主子意願,九少爺不必多思。您還未同六少爺,八少爺見禮。」
「啊,抱歉——六哥好。」紀居昕憋了一口氣,逼得面色通紅,和六少爺紀居泰見禮。紀居泰是二房庶子,年十四,因為高氏生了三個嫡子,對這個庶子不怎麼在意,紀居泰被生母關姨娘管著,有些木訥膽小,趕緊和紀居昕還禮。
最後紀居昕走向屋子裡最後一兄弟,八少爺紀居宣。他是二房嫡子,高氏最小的兒子,相比兩個哥哥,他在讀書上更勝一籌,人也機靈,性子圓滑,是高氏最疼寵期待的兒子,也是老太太楊氏的心頭肉。
紀居昕和劉媽媽暗示借乳餅之機謀大廚房的位置,說的就是這位八少爺。
紀居宣和紀居昕一樣,都是十三歲,紀居宣生辰大些,紀居昕得叫他一聲哥哥,「八哥有禮。」
一邊行禮,他一邊觀察這個兄弟,或許是因為去年一場大病傷了身子,正值成長期的八少爺特別瘦,臉色也不如一般少年紅潤,只一雙大眼睛忽閃靈動,很是活潑。
「你病好了?」紀居宣微笑看他,「別沒好就出來跑,七哥要是不這麼瞎鬧,也不會病倒在床,不能給祖母請安,也不能陪我出去玩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做苦惱樣子作勢抱怨,還瞅空擠眉弄眼看了眼正座上的楊氏,怪模怪樣透著可愛親暱,引的楊氏笑出聲,「就你會作怪!」
「這怎麼能是作怪呢?這是兄友弟恭!祖母該賞孫兒……」紀居宣說著顛顛往楊氏身邊跑,大眼睛轉了轉,伸手拿了塊楊氏小炕桌上的點心,「這個倒是正好——」
楊氏伸手戳了戳他腦門,故做大方的歎了口氣,「誰叫你是我的孫兒呢,就賞了你罷。」
「謝祖母!」紀居宣像佔了大便宜似的,迅速把點心塞進嘴裡吃下去。
「別急別急,當心噎著了——」楊氏連聲叫身邊的丫鬟給紀居宣拍背,餵水。」
「嘿嘿……」紀居宣吃完點心,笑的像只順利偷完嘴的貓兒,「祖母有所不知,這些哥哥弟弟們不管餓不餓,誰不嫉妒孫兒這口吃的?這可是祖母給的!故而孫兒需早早用完,省得一會兒被搶。」
兩祖孫耍著花槍,楊氏樂的皺紋都笑起花了。
真不知這笑容裡有幾分真假。紀居昕對自己以往經歷最熟,這位慈善正直的祖母,實際最以紀家為重,只要為了紀家,沒有什麼不可以犧牲。過去他不懂,現在看著兩相對視氣氛溫馨的祖孫,心裡隱隱有所猜測。
楊氏想從高氏那裡得好處吧。疼這個高氏最看重的兒子,處處給他機會給他臉面,紀家公中的空子,楊氏要張口時,高氏總要記幾分情分。
思考時目光微動,他往周邊一看,四少爺紀居中面沉如水,眉宇憂鬱不減,卻並未說話,好似看慣了一般。六少爺更是深深低著頭,動都不動不一下。
唯有五少爺,唇角輕撇面上有鄙夷之色,彷彿在說:又來了。
看來這情景,在他未進府之前,就不知道演了多少回。
「你說是不是啊九弟?」耳邊突然聽得紀居宣相問,紀居昕眉梢一凝,還好剛才不曾全部分心,只是紀居宣這個問題有點不好回答,竟然問他是不是餓了?
他昨天挨餓的事……紀居宣知道了?
紀居昕飛快抬頭,看了前方一眼。
紀居宣神色平常,看起來沒什麼區別。楊氏手端著茶盅,一口一口輕啜。
楊氏是肯定知道的,紀居宣……到底知不知道?現在問出來,是想幫他,還是怎樣?
「這個……」紀居昕斟酌著回答,「雖還未用早飯,也不覺得餓。」
他倒也是真不覺得餓。挨餓這種事,斷頓第一頓是最難受的,餓過頭後反而覺得不餓,他有過經驗。
楊氏目光微閃,放下茶盅,似有滿意之色。
紀居昕就明白,楊氏昨天幫著他下了大太太面子,大太太伸手要整治自己,自己能想辦法扛過最好,但再想借楊氏的手就不行了。
楊氏心裡自有一桿稱,你有多少斤兩,就會給你多大臉面,自己現在……什麼都沒有。能借紀這個姓氏壓大太太一頭已屬不易。
紀居昕心內翻轉,定下主意,請安時反正不能裝暈了。
「事先我說過,七弟病了不能陪我去玩,明日你陪我出門好不好?」紀居宣飛快的衝他眨了眨眼。
紀居昕目光一頓,不是很理解紀居宣的意思,但這個眼色,是催促他答應之意。
一時間內心激動之情難以言表!
昨夜輾轉,心想要對付四叔,最好結交官場人脈,目前他一個只識幾個字的少年,想讀書科考混官場太需要時間,也太遙遠,現在首要的,是走出內宅。
雖說不是女眷,出門之事沒有太多限制,可他初來乍到,強行找理由也不妥,紀居宣的邀請,來的正是時候!
但是——他難掩期盼的看向楊氏,「祖母——」不能忘了掌內宅最大的權柄的楊氏!
楊氏看他乖覺,略點了點頭,「既然宣哥兒邀請,你便去罷。只是記得,不准貪玩失禮,墮了我紀家名聲。」
「是。」紀居昕乖乖行禮。
楊氏抬手,讓幾兄弟都下去。四少爺紀居中略略點頭示意就走了,六少爺板板正正地行了禮也走了,五少爺紀居宏則背著手像個大人似的高高在上地斜睨了他們一眼離開,楊氏院子外只剩紀居宣和紀居昕。
「方纔不好問,二哥三哥怎麼沒在?」二少爺三少爺都是二房高氏嫡子,是紀居宣的嫡親哥哥。
「他們昨天去了我外祖家,現下還沒回來。」紀居宣拉住紀居昕的手,笑容飛場,「明日我帶你出門去玩,今日你隨我去院子裡玩!」
時時提著心扮沒心機的傻庶子很累,但此時不好拒絕,紀居昕便跟著他去了。
「沒有?怎麼會沒有!」劉媽媽正在二門外和一個僕婦說事,此刻眉毛倒豎滿臉怒氣,「你可打聽清楚了?」
「自……自然,我那口子昨天跑了一天,夜裡都沒睡覺,打聽到了趕緊回來催我報與你知,真是沒人會做。」
「不可能!」劉媽媽心忖九少爺不可能說謊,「你可說了是乳餅?」
「說了說了,不過莊子裡沒一個廚子會做,幾個種地的婆娘說看到過府裡九少爺吃過,但九少爺那時是病重被送去廟裡等……咳,並沒有人跟隨,那乳餅從哪裡來的根本沒有人知道,更沒人會做。」
「可有人吃過?」
「有的有的,那幾個婆娘貪昧了些許,都說好吃!」僕婦壓低了聲音。
婆娘說的當不得准,她們吃過多少好東西!但是只要自己嘗上一嘗——
劉媽媽目光微閃,擺手叫僕婦下去,回房招了伺候自己的小丫頭出來,「你去九少爺的院子裡,找綠梅或畫眉問問,說我想求見九少爺,問九少爺可有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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