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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夢初醒

  天際一隻孤雁,雲端幾聲哀鳴,颯颯秋風,卻卷不走漫天血色。
  「李霄雲,你放開我!你要送我去哪兒!我要回去找語兒!」
  面前的男人臉上浮起一抹悲哀又無奈的神情,卻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提起地上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人,丟進馬車裡,對著身旁的兩個軍士無比鄭重地道:「舍弟就交給你們了,大恩來生再報!」
  「大人······」兩人神色凝重面露不甘,卻在對方懇切悲慟的目光中,終是拱手應下。
  李傲天看著那個毫不留戀大步離去的背影,恨聲罵道:「李霄雲,你他爺爺的給我回來!」
  車旁的漢子一臉鄙夷地看了眼車內的人,鑽進馬車,另一人坐到車前,甩開長鞭,馬兒一聲長嘶,揚塵而去。
  很是彆扭地半躺在馬車裡的人掙扎了半晌也未能掙開身上捆得死緊的繩子,只得喘著粗氣妥協道:「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裡?」
  靜靜坐在身旁的漢子斜了他一眼,卻什麼話也沒說,他滿腔火氣正欲發作,只聽車外一聲急呼,「夫君!」
  李傲天來不及轉怒為喜,邊上的男人已經抬手摀住他的嘴,阻止他脫口而出的回應。
  馬車在密集的箭雨中奮力奔突,不多時,還是被四面圍趕而來的敵軍逼停在密林裡,感覺到四周凝重的殺氣,李傲天也不禁皺起了眉頭,大御亡國即在不日之間,父親和爹爹有大哥二哥看護,想來不必他擔心,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的夫郎蘭若語,他原是鄰國的貴卿,被迫來御國和親,傾城的容貌,當時不知迷倒了多少王公貴族,李傲天當然也不例外,費盡心機方才抱得美人歸,對這難得之物,自是極盡疼寵,千依百順,卻不料成親第二年,北境烽火又起,西羌國大舉進犯,拔寨奪城,勢不可擋,御國措手不及,舉國南遷,國本未定,敵軍鐵騎卻再度南下,如今眼看馬上便要攻破新都,卻不料多年無話可說的大哥竟在這時派人將他送走。
  察覺到事態有異,一時的驚慌失措過後,李傲天也強自鎮定下來,神色戒備的男人看了他一眼,咬咬牙終是劃開他身上的繩子,拔出腰上長刀便衝了出去,聽著車外的刀劍相擊聲,李傲天一臉慘然地閉了閉眼睛,這才掀開車簾走下車去,未及反應,一身白衣的蘭若語已經緩緩走到他身前:「夫君。」
  李傲天掃了眼四周虎視眈眈的西羌兵和那兩個死狀恐怖的護衛,又低頭看了看身前美得不似凡人的男子,若是到如今他還不明白,那便是白活一世了,思及過往種種,面上不禁扯起一絲諷刺的笑,望向面前似乎無論任何時候都一平如水的人,「語兒,你真是給了我一個太大的驚喜。」
  蘭若語眼中波瀾不驚,猶豫一瞬還是一如往常做戲一般抬手抱住他的腰,「御國已經完了,如果你願意,我們去西羌,到那裡高官厚祿一樣也不會少。」
  李傲天緊緊盯著這個自己眼中冰清玉潔的人兒,心頭一陣陣顫慄,他素來驕傲,卻未料竟是這般心盲眼瞎。
  觸到他冰冷銳利的目光,蘭若語微閉了閉眼睛,亦識趣地後退兩步,沒再多言。
  李傲天自嘲地冷哼一聲,淡淡地道:「說吧,打算怎麼處置我。」
  未等面前人答話,人後傳來幾聲大笑,一個容貌粗豪身披重甲的壯年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哈哈哈······李家三公子果然風流倜儻,一表人才,難怪我這寶貝弟弟會選中你。」
  見著來人,蘭若語面上更加恭敬,垂首朝他躬身拜了拜:「王兄。」
  李傲天看著傳說中用兵如神,戰無不勝的西羌王,心中百感交集,御國有多少人如他李三郎一般,炫耀了一輩子的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國破家亡之時,他當真不知這些東西到底是何用處,可是誰又能想到,御國北境百年安逸,一朝所來,竟是亡國之禍。
  ······
  昔日繁華的都城,此時只剩一片斷壁殘垣,城內傳出的喊殺聲絕望哀戚,李傲天神色茫然地避開腳下兵丁將士與城中老弱死狀恐怖的屍體,不多時便聽前方一陣騷動,李傲天聞聲望過去,卻見一群西羌兵正衣衫不整地圍著一個哥兒叫嚷,心頭火起,他幾步上前擠開人群,凶神惡煞的西羌兵一見御國人,方即紅眼便殺,瞥見他身後的西羌王又忙神色恭敬地讓開道。
  地上敞胸露懷的西羌兵正一動不動地壓在一個赤身裸體哥兒身上,那人吃力地將身上的重物推開,眾人這才看見,那個神色猙獰的西羌兵胸口正插著一支金簪,看樣子已經死透,眾人當即變了臉色,李傲天心頭一顫,不禁佩服起那哥兒來,這種境地不哭不喊,這等羞辱之下,卻還能殺死敵人,即便是御國的男人,怕也是比不上的。
  搶在四周的刀刃落在他身上之前,李傲天急忙上前將人護住。
  撩開他散亂的長髮,李傲天面上有一瞬的怔忪,脫下外衣,將渾身□□的人裹進懷裡,他認識的也許根本不是那張臉,而是他側臉上的疤和那只光芒黯淡的眼睛。
  誰都知道,左相家的二公子許硯然是御國有名的醜鬼,那張臉就是大白天也能將三歲孩子嚇得哇哇亂叫,誰都知道,尚書家的三公子李傲天與這許硯然那是指腹為婚,這原是好姻緣一段,許家公子也並非生來就這般醜陋,實是幼時遭難,一場無妄之災不但毀了小公子的半邊臉,小小的孩子還在大火中被濃煙熏瞎了一隻眼睛,而這婚約便成了兩家的尷尬事,好在李家重諾,婚約之事並不提起,卻也未有悔婚之言,兩家公子漸漸長大,這事雖說不提,卻總得塵埃落定,許家倒也通情達理,只求一個正夫的名分,此後有個歸處,安身立命便也罷了。然這李小公子是何許人物,生父是先皇長卿,太皇夫的嫡親兒子,當今皇上一父同胞的親弟弟,雖說下嫁李謙一介書生,但恩寵卻半點不衰,所以這小公子可謂是萬千寵愛集一身,身價恐怕連宮裡正兒八經的皇子都比不得,知曉自己有個見不得人的未婚夫,還是那副鬼樣子,鬧得滿城風雨地退了婚,左相長房在御國更加抬不起頭來,許家正夫哭著上門來求,卻被這小霸王二話不說給轟出了門,許李兩家自此反目,李中書知曉後,大怒不已,後來事情方一平息,李傲天卻又鬼迷心竅看上了那和親的貴卿,非要娶進門來,李中書死不鬆口,卻拗不過兒子,但卻有個條件,李傲天若想娶蘭若語,必須要將許硯然一同迎進門來,這下倒好,這李三公子左手天仙,右手惡鬼,生生成了整個御國的大笑話,成親過後,李傲天便一怒之下搬出了李府,另立門戶······
  至於婚後的生活,李傲天已不願再去回想,若不是親眼再見,他甚至都要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這樣一個他同樣是明媒正娶的夫郎······
  他說過,「我是醜,可是我很好······」
  他說過,「我是配不上你,可我一直在努力······」
  他說過,「求你娶我,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只是不想雙親和哥哥再替我操心。」
  他說過,「李傲天,我會等你,等你看見我的好。」
  ······
  心上的那根弦不自覺地顫了顫,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想起這些來,懷裡的人目光平靜地望著他,有些吃力地將手中的半個玉珮塞進他手裡,眼裡是滿滿的釋然與解脫,李傲天握著那還帶著些許暖意的半塊白玉,怔怔出神,「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其實他知道的,硯然臉上的疤比起小時候已經淡去很多,雖不能說完美無瑕,卻也絕對沒有那般醜陋,那隻眼睛雖然看不見東西,卻根本不能成為他的缺陷,或許是應了那句「強扭的瓜不甜」,他那些毫無理由的厭惡,終是害了這樣一個無辜的人一輩子,他抬頭看了眼人前美若謫仙的蘭若語,突然覺得自己可笑,縱是這般傾城之貌又當如何呢?
  他下意識地抱緊了懷中漸漸冰冷的人,低喃道,「然然······你真的很好······是我錯過了······」
  他將人放下,順從地跟著敵軍進了皇城,他看見吊死在殿中的皇帝,撞死在蟠龍柱上的太皇夫,引頸待死的皇親國戚,還有他狼狽的父親爹爹和仍在誓死拚殺的大哥,他看見二哥的屍首,竟比他想像中的還要慘烈,火辣辣的眼眶不自覺地滾出兩滴灼熱的淚水,二哥因為出生時不足月,身子一向不怎麼好,父親和爹爹從小就看顧的緊,連帶著大哥也關心二弟比三弟來的多,旁人家中都是小公子受寵,平白被二哥奪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叫他心中如何能好受,所以這個嬌弱得像個哥兒一般的二哥,他也喜歡不到哪兒去,再加上旁人攛掇幾句,他更是以為二哥動不動就裝病搏同情,這伎倆實在可恨,時不時地捉弄他,他卻從不跟自己一般見識,李傲天也覺得無趣,慢慢地也就將他拋到了腦後,後來有了一群狐朋狗友,就開始更加疏遠兩個哥哥······
  李傲天看著身旁一臉淡漠的人,啟唇勾起一絲冷笑,「你滿意嗎?」
  蘭若語未曾答話,背上僵了一瞬,知趣地退到西羌王身後。
  他話音未落,只聽不遠處一聲嘶吼,讓他覺得一瞬間冷到徹骨,「李傲天,賣國求榮,你滿意了嗎!」
  他看著死在亂刀之下的大哥,死死嚥下湧到喉中的一股腥甜,他與大哥向來不睦,李霄雲文武雙全,是御國最優秀的世家公子之一,從小就光芒萬丈,人人稱道,而他李傲天卻是最為人不齒的紈褲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偏生還愛惹禍,李霄雲總是板著一張臉教訓他,加上妒忌,他便越發地喜歡忤逆他,彷彿給他丟人就是一種極好的報復方式,一見面便是不斷的爭吵,後來他娶了蘭若語,兩兄弟更是越走越遠,直到形同陌路,卻不想,縱是氣得再狠,第一個跑出來為他解圍的總是這個不苟言笑的大哥,如今就是死也拼著為他留出一條後路,賣國求榮的罪名可真真是好,只要他識時務應了,旁的不說,保命那是足夠了······
  縮在父親懷裡的爹爹,看見人群中的李傲天,忽然拚命地掙開了丈夫,跪爬到西羌王面前,拉著他的衣角哀求道,「大王,我求求你,你放了我兒子,我求求你······」
  掙扎著站起來的李謙,惱羞成怒地望著不遠處的夫郎和兒子,撕心裂肺地道:「我李家的人被你們父子丟盡了!」眾人來不及阻止,他竟已拾了地上的長刀自刎而去了。
  「老爺!」玉照熙一聲驚呼,忙爬回他身邊,痛哭一陣,復又回頭望了眼彷彿已經失了魂的李傲天,「天兒,爹爹以後不能再照顧你了,你要保重啊!」說罷,竟也隨著丈夫去了。
  「不!」
  ······                        
  作者有話要說:  QAQ後悔藥真棒


☆、前塵盡棄

  李傲天一聲慘呼,猛地睜開眼睛,望著麥黃色的帳頂,不由得怔怔出神。
  邊上的小侍聽見聲響湊上前來,瞧著他滿頭的汗,兩手上青筋突起,力氣大得恨不得連床單都要攥出幾個洞來,忙一臉擔憂地道:「小少爺,可是夢魘著了?」說著又給他掖了掖被子,「小少爺著了涼,可莫要再凍著了,夫人心疼地哭了好幾場了,守著少爺愣是一夜沒合眼,剛被老爺扶去休息。」
  「青棋?」李傲天不可思議地望著自己的貼身小侍,他明明記得幾年前青棋被他的一個酒肉朋友看上,李傲天義氣就將人送給了他,卻誰料那混蛋家中可是亂得很,主夫又利害,竟將懷著身孕的青棋活活打死,李傲天將人修理了一通,卻也最終不了了之,想來自己當初真是個混蛋!
  他一眨不眨地看著青棋清秀的小臉,張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小少爺想是口渴了,喝點水吧。」他說著連著被子將人扶起,端起尚還溫熱的水送到他嘴邊。
  李傲天抬手接過杯子,一時還有些迷糊的腦子在看見自己小了不只一號的手之後,瞬間清醒過來,這才終於看清他兒時的臥房,忍不住顫聲問道:「青棋,現在是什麼時候?」
  「少爺,未時了,少爺是不是餓了?」青棋道。
  李傲天連連搖頭道:「不不不,青棋,我是問,現在是什麼年月?」
  青棋微微一愣,心中正忐忑方才沒聽懂少爺的意思,答錯了話,卻見一向脾氣暴躁的小少爺竟然沒有生氣,這才笑著道,「少爺這是怎麼了,可是一覺睡糊塗了,如今是承平十二年,少爺上月方過了九歲生日。」
  李傲天眼眶一熱,忙閉了閉眼睛掩住眸中的情緒,交代青棋下去,盯著屋子良久直到把自己的手背掐出一個又一個血印子,疼得他直咧嘴,這才慢慢相信他回到過去的事實,平復下心中翻湧的複雜情緒,他一個翻身坐起來,踢上鞋子便跑了出去。
  陽光落在午後的青石小路上,零零散散點綴著金黃的小葉子,父親喜靜,偌大的李府下人並不多,他住的小院從來不是兄弟三人中最好的,卻一直是離父親和爹爹最近的······
  「爹······」李傲天看著捧著書坐在院中的父親,胸口一熱,便脫口喚了出來,父親向來嚴肅,這個尋常父子口中的親暱稱呼,他從未敢叫過,如今開口喊出來,感覺竟比想像中還要舒坦自然,他不由地又喚了一聲,語氣中也不自覺地帶了些說不清的情緒。
  李謙聞聲,微微一愣,見自家的小魔王衣衫單薄地傻站在面前,急忙丟下手中的書卷,上前將人抱起,擰著眉頭道:「混小子,還嫌自己病得輕,穿成這樣就往外跑,活該你多吃幾副藥。」他說著忙將人抱著往屋中去了。
  李傲天望著面上嚴肅,眼裡卻分明滿是擔心的父親,聽著他氣惱的抱怨話,可是那雙大手卻將自己緊緊裹在懷裡,鼻子一酸,心中連聲罵著自己混蛋,真真是腦子叫驢踢了,才會覺得親爹不疼他,他抱著父親的脖子,又低低地喚了一聲,「爹。」
  方纔心急沒注意,抱著孩子的李謙,這時才聽清,三兒子口中的一聲「爹」是實實在在地喊到了他心坎兒裡,官宦人家禮重儀繁,縱連雙親也稱之有別,加上他性子刻板,為人嚴肅,教導孩子一向嚴苛,莫說這小兒子,就是和兩個大兒子也親近不到哪兒去,雖然小兒子他向來疼愛,卻誰知從小就是個闖禍精,所以管束上也比兩個大兒子嚴厲了幾分,更使得這孩子從小就與他不親近,思及此,心中又不禁有些酸澀,這臭小子病了一場,倒是學會撒嬌了,這一聲叫得他就是鐵石的心也熔成水了,心中高興,面上也不禁帶了兩分笑意,「天兒覺得好些了嗎?」他說著抬手摸摸孩子的紅眼眶,「你這個皮猴子,這是剛睡醒嗎?下回可記著加了衣裳再往外跑。」
  李傲天心中各種情緒紛至沓來,到最後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卻是心疼和愧疚,他深吸一口氣,暗自下了決心,這輩子無論如何,也要牢牢守住自己的家人,瞧這樣子,自家老爹竟然會吃撒嬌這一套,想著他又不自覺地哀歎一聲,撒嬌便撒嬌吧,反正他如今才九歲,捏捏自己的手,嘿,誰說不是呢?
  他親暱地拿額頭蹭了蹭父親的下巴,低聲道:「爹,兒子剛才做噩夢了,醒來爹和爹爹都不再身邊,心裡害怕就想立刻找到爹,就跑出來了。」
  李謙望著兒子發白的小臉,更是心疼得厲害,連聲叨叨著安慰了幾句,將人抱到床邊,看著正安睡的夫郎,低聲道:「想來方才定是沒睡好,陪你爹爹再睡會兒,他守了你一夜,也累壞了,莫使壞吵醒了爹爹。」
  李傲天連連點頭,小心翼翼地爬到自家爹爹的身邊,李謙給兩人拉好被子,這才輕手輕腳地走到外間。
  爹爹當年便是御國有名的美人,雖然十多年過去了,卻依然美艷照人,當年父親只是一介窮書生,來京應考,盤纏用盡,是當年的許相仗義相助,父親才能順利入京,一舉奪魁,二人同榜高中,又同是文采風流之士,故而成了至交,傳為一時佳話。爹爹當年是先皇的長卿,容貌又是極美,卻甘心嫁給了身無長物的父親,前世就連李傲天有時都覺得自己老爹身家太薄,後來才知道,當時的自己是何等的幼稚。
  爹爹想是累很了,睡得極熟,李傲天大著膽子拱進他懷裡,心中一片安寧,這輩子,該珍惜的,他再也不會放手。
  天色暗下來,皺皺鼻子,李傲天盯著捏在自己鼻子上的那只細白的手,委屈地看了眼把自己摟在懷裡作惡的人,自我唾棄了一番,又扁著嘴鬱悶道,「爹爹······你使壞······」
  玉照熙鬆開手解放了自家兒子可憐的小鼻子,心肝長心肝短地抱著親了又親,「可好了,終於退燒了,擔心死爹爹了。」
  李傲天瞧著自家爹爹臉上燦爛得能晃花人眼的笑容,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起來,認真地道,「累爹爹操心,天兒以後再不讓爹爹這般勞累了。」
  玉照熙聞言,心花怒放地道:「傻兒子,你是爹爹的心肝,爹爹就是累死也是開心的!」
  「莫說悄悄話了,天色不早了,起來吃飯吧,那兩個小子可都餓壞了。」李謙聽見二人醒來,走進房來見父子兩人鬧在一起,不禁搖頭笑道。
  睡飽了的父子收拾一番,三人一同走進前廳,李霄雲,李胤風,已經端坐桌前,看樣子已經等了很久,李傲天內疚了一陣,卻見兩個哥哥眼中只見笑意,連一絲不耐也無,更是忍不住在心中把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
  李家家教甚嚴,兩個兒子性子也很是沉穩內斂,所以雖是家人吃飯卻也安靜得很,李傲天坐在雙親中間,一左一右將兩隻雞腿夾到二人碗中,又在兩人愣神間,把兩隻雞翅膀放到了兩個哥哥碗裡,瞅眼四個人臉上不約而同露出的受寵若驚的神情,他難得彆扭了一瞬,望著身邊的二人,一本正經地道,「好好吃飯,看我做什麼?我是你們兒子,我不疼你們誰疼你們?」他說著望向同樣驚訝的兩個哥哥,嘴角抽了抽,接著道,「你們是我親哥哥,我不疼你們誰疼你們?」
  李傲天覺得自己夠嚴肅了,卻不知頂著九歲孩子的臉說出這般一本正經的話,更是孩子氣十足,偏生這話窩心得緊,四人面上都紛紛染上了喜色。
  他說罷,也不管眾人,便開始悶頭吃飯,心思複雜,卻也不好意思先開口,幾人對視一番,知道自家小魔王臉皮薄,害羞了,坐在父親下手的李胤風微笑道:「天兒可是大好了?」
  正不知怎麼討好自己哥哥的李傲天忙點頭道:「二哥莫憂心,我壯得像頭牛,自是全好了。」
  那邊的李霄雲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四平八穩地道:「大夫交代了,藥是三天的量,如今才喝了兩天,明天那兩副還是接著煎來服了,也好除了根兒。」
  李傲天想起那比黃連還苦的中藥,面上黑了一瞬,咬牙切齒地道:「哥,把雞翅膀還我!」
  李霄雲寵溺地瞪了眼自家弟弟,動作優雅地吐出最後一根骨頭,漫不經心地道:「天兒,下次後悔要提早。」他說罷,另三人也紛紛笑出聲來。
  一頓飯吃得甚是開心,原以為深的不能再深的隔閡,卻在張口之間便已經消弭於無形,李傲天看著窗外的夜色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寧和滿足,那張尚顯稚嫩的臉上卻不自覺地浮現出一絲悲慼和冷厲,他的人,誰也不能動,誰也不能。
  摟著夫郎出神的李謙自我檢討了一番,猶豫地望向身邊人,「熙兒,你說是不是我平日裡對孩子們太過嚴厲了?」
  玉照熙嗤笑一聲,「你今日才知道嗎?幾個兒子,莫說天兒,即便是風兒這般乖巧你也是動不動就罰,鬧得兒子在你面前連話都不敢說,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不嚴厲?」
  聞言,李謙尷尬一笑,「夫人說的是,我的兒子,個個都是頂好的,我怎麼能動不動就罰呢?嗨,真是老糊塗了。」他想了想,又接著道,「雲兒風兒都大了,這倆小子從小便懂事,也不讓人操心,只是天兒頑劣了些,如今天兒也曉事了,我就放心了。」
  知道丈夫心情好,玉照熙忍不住調笑道:「我看,是天兒那聲爹,叫得你心花怒放吧。」
  當著夫郎的面,李謙也不矯情,點頭道:「哪個當爹的,不希望自家孩子親近自己,天兒我自小就疼,卻又怕慣壞了他,正憂著父子恐會日益疏遠,這臭小子倒終於曉得他爹的苦心了。」
  「那是我家三小子性子好,瞧你把老大老二教得,一言一行,什麼都好,規矩那是沒的挑,卻平白失了父子間的天倫之樂。」玉照熙微有些遺憾地道。
  李謙搖搖頭:「那怎麼一樣?老大老二將來必是要入朝為官的,這個家還要他二人來撐著,若跟老三那隻小皮猴子一樣,還不定給家裡帶來什麼禍事呢。」
  聽他數落自己寶貝兒子,玉照熙側頭瞪了他一眼,「小皮猴子怎麼了?我家小皮猴子三兩句話樂得你一晚上合不攏嘴,這會兒你倒嫌他好惹禍了?」
  聞言,李謙連連告饒道:「夫人,為夫錯了,這天兒是我的心頭肉,你又不是不曉得,我疼尚且不及,哪裡嫌棄了?」
  「這還差不多······」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稱呼好虐T-T


☆、兄友弟恭

  李傲天的好脾氣在李霄雲死盯著他灌下那兩大碗苦藥之後,徹底磨了個乾淨,雖然那個傢伙給他備著下藥的甜品,可他每每見著對方,還是不瞪上幾眼不解氣,饒是如此,他卻還是一如既往地把自己最喜歡的雞翅膀送進他碗裡,然後眼巴巴地等著他大哥良心發現或是不好意思地夾還給他,然後眼巴巴地看著它變成可憐的骨頭,再然後在心裡淚流滿面地安慰自己,雞翅膀哪有自家兄弟重要!再然後義憤填膺地低頭扒飯。
  李霄雲十五歲,文武雙全,父親從小教導,在皇室雲集的國子監中也是數一數二,李胤風十三歲,因為身體不好,李謙也就沒有送他去大環境讀書,他性子沉靜,又生性好學,自也是才高八斗,全然不輸於大哥,而李傲天,從小任性除了被李謙逼著認了字,又念了些啟蒙讀物之後,便是再不願唸書了,倒是為了打架,武藝上可是沒少用心,所以如今雖只有九歲,身量卻比一般孩子高上不少,長得也結實,起碼比他瘦弱的二哥要結實得多,每每聽著父親或是玩笑或是認真地罵他不成器,他雖總是面上嘿嘿一笑,含糊過去,心中卻並不那般平靜,上輩子,琴棋書畫他沒少學,而學這些不是為了旁的,只是為了他縱情聲色時能有些個噱頭,他不介意成為一個紈褲子弟,卻絕不願意旁人說他是草包,再加上後來為了討蘭若語的歡心,這一套倒是也能拿得出手,如今想來卻真真是可笑。
  他看了眼大哥窗內仍亮著的燈火,忍不住輕歎了一聲,前世他從不知道,人人稱道的李家大公子,靠的不是皇親國戚的身份,不是學識淵博的狀元父親,而是起早貪黑的辛苦努力,身為李家長子,他身上的責任自是重了不只一分,那些光環的背後有多少辛苦,旁人不知,他這個嫡親的弟弟竟也從不理會,反而總是給他使絆子添堵,李傲天鬱悶地看了眼頭頂的月亮,怎麼越想越覺得自己差勁呢?
  一頭栽進李胤風的書房,趁他專注,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嘻嘻笑道:「二哥!」
  李胤風欲哭無淚地放下手中的墨筆,看著好好一張畫上的墨團,崩潰地道:「混小子,這副畫我畫了半個月了,叫你全毀了。」
  李傲天故作委屈地看了眼桌上隱隱已有些大家風範的好畫,心中對自家哥哥更是佩服了起來,「哥,是你的破畫重要,還是弟弟我重要,為了一副畫就凶我,我告訴爹去。」
  李胤風無奈地笑道:「自然是天兒重要了,二哥哪敢凶你,你這毛毛躁躁的皮猴子,你說說,這幾天你毀了我幾幅畫了?」
  李傲天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誰讓你一天到晚畫個沒完,自己身子原就不好,還不當回事。」
  心知寶貝弟弟一番好意,李胤風感動已是不及,那副被他拋棄的畫作更是立時被忘到了九霄雲外,「一時入神,便忘了時候,勞駕三弟深夜前來,督促二哥睡覺,二哥知錯了,這便去睡了。」
  瞧著自家哥哥溫柔如水的一張俊臉,李傲天嘴角忍不住又向上咧了幾分,他前世也學過作畫,自是知道這一幅畫畫好需要耗費多少心力,任誰中途被人打斷,縱是脾氣再好,也不可能不生氣,若非平日裡下人們勸說總是挨罵,他也不會大義凜然地攬下這份苦差事,好在,他在二哥心中還是有些份量的,起碼不會因為一幅畫跟他變臉,至於這份量多重,看看下人們平日做這等蠢事被罵得多慘,大概就知曉一二了。
  這一世,李傲天想好好活,不求活得多精彩,起碼一世安寧,如今他已不是過去那個不分好歹的蠢貨,那麼這個家是一定能夠守住的,但是他清楚,守家的前提,是先守住御國,因著爹爹的身份,他們一家與皇室無論如何也脫不了關係,而且皇帝對他一家也確實很好,只是他沒有辦法讓人相信,戰爭一定會來,每每想起西羌兵摧枯拉朽所向披靡的氣勢,他都是滿心的不可思議,如今細細想來,或許不是不堪戰,而是習慣了安逸的御國人不敢戰,他猶記得,戰爭打響三個月,北面十六座城池接連喪失,耳根子軟的皇帝架不住朝臣的勸諫,慌忙遷都,好不容易邊軍緩過氣來,提起氣勢整兵開戰,而西羌卻又在這人心不定的時刻獻書求和,本就不願興兵的御國自是抱著能不打就不打的心態,被人耍得團團轉。
  縱然沒什麼本事,他性子卻也素來高傲,早已打定了主意跟那傳說中戰無不勝的西羌王耶律宏一較高下,前生,蘭若語對他百般利用,得到了御國無數機密軍情,西羌王佔了先機,所以他能那麼輕鬆地拿下御國,而如今,主動權在誰手上還尚未可知,所以他不一定會輸。
  天高雲淡,日暖風清,小園中一片溫雅靜謐。近來很是熱衷於跟孩子們培養感情的李家老爺決定檢查一下孩子們的功課,對於李霄雲李胤風二人來說已是家常便飯,洋洋灑灑,落筆如風,文章一揮而就,而不學無術的李傲天能拿來考的大概就只有寫字了,他看著面前的白紙,心中卻有些不能對人言的煩惱,如今他並非真是那個九歲的李三郎,家裡這三隻,包括一邊笑呵呵看著他們的爹爹都滿腹詩書,如今想要寫得跟從前一模一樣那是斷不可能,即便刻意模仿,恐怕也會被一眼看穿。
  看罷前兩個兒子的文章,很是欣慰滿意的李謙笑看著一邊的小兒子,「天兒,寫完了就拿過來,叫爹看看你的字進步了沒有。」
  李傲天蹭了蹭臉上的墨跡,猶豫地抱著手裡的紙走上前去,李謙瞅眼滿紙的大小王八,氣憤難當,剛欲發作,又瞧見自家兒子頂著一張小花臉,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是要多可憐有多可憐,罵到嘴邊的話反成了一聲歎息,「你這不成器的小崽子,總有一天被你氣死。」
  李傲天心頭一酸,忙拿腦袋拱了拱父親胸口,順道蹭掉了眼角奪眶而出的淚水,他不知上輩子爹是不是也說過這麼一句類似玩笑的話,而今他再不會給他一語成讖的機會。
  李胤風拿過那張把父親氣得哭笑不得的畫作,仔細品評一番,微微笑道:「父親,三弟這幅畫,雖說粗劣,然而這落筆收筆卻極為細緻靈巧,我家天兒,是極有天分的。」
  聽著自己二哥如此一本正經地給他找優點,若是前世,他定會眉毛一橫,將這當成冷嘲熱諷,而今卻不由得心中一暖,不管他再差勁,在家人眼中總是好的,這樣就夠了。
  李謙聞言,寵溺地揉了揉縮在懷裡的小腦袋,「天分自然是極好的,就是這臭小子不往正途上用。」他把懷裡的孩子扒拉出來,接過夫人遞過來的帕子,一邊給他擦臉,一邊認真地道,「天兒,你如今也到了入學的年紀了,爹想送你去國子監。」
  李傲天微微一愣,扭頭望向同樣有些吃驚的爹爹,委屈道:「爹是不是討厭天兒了?不想天兒呆在家裡?」
  李謙大笑道:「傻小子,哪有親爹討厭自家兒子的?」他想了想,認真地道,「你這孩子比你大哥二哥可頑劣多了,你兩個哥哥不說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到你這個年齡也是多方涉獵,偏生你這貪玩的小毛猴,不叫人省心,爹是打不得罵不得,正好叫夫子替爹管教一番。」
  李霄雲聞言也點頭道:「父親說得有禮,這小子平日裡在外亂跑,總跟那些個紈褲子弟廝混在一起,雖說年紀尚小,但是近朱者赤,學壞了再教就難了。」
  李傲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大哥啊大哥,你說話就不能委婉一點嗎?難怪前世討厭你,明明是一番好意,從你口中說出來,怎麼整個一個揭短告狀的意思!
  果然,李謙聽他所言,原本柔和的臉色也不禁沉下兩分,「既如此,天兒過幾日就跟雲兒一起去國子監,你弟弟年紀小,平日裡你多看顧著些,那裡多是些皇親國戚,貴族子弟,莫叫他惹是生非。」
  李傲天聞言連忙可憐兮兮地擠出兩滴眼淚:「我不去!爹一定是討厭我了,要把我丟到學堂裡······我不要去······」
  李謙皺皺眉,見兒子這副可憐模樣也很是不忍心,卻又怕自己心軟耽誤了孩子,一時竟有些躊躇。
  玉照熙將兒子抱過來,瞪了眼丈夫,心疼地給孩子抹抹眼淚,「兒子不想去就不去嗎,你幹嘛逼他,天兒如今還小,也不急於一時。」說著忙柔聲哄道,「乖,別聽你爹的,天兒不想去,我們就不去。」
  「爹爹最好了!」李傲天頓時喜笑顏開地道。
  見狀,溺愛小兒子不遜於夫郎的李謙也是無法,只得板著臉道:「那就過些日子吧,大字都寫不溜,現在送他去不是給我丟人嗎?」
  李傲天蔫蔫地窩在爹爹懷裡,忍不住瞪了自家大哥一眼,他記得前世裡他也是九歲跟人玩鬧,將趙侍郎家的小少爺推到水裡,鬧出人命,闖了大禍,百般周折將事情擺平,才被他爹扔到了國子監,不管怎樣,學堂他是一定要去的,他知道國子監裡的棋夫子原本是御國的兵法大家,但是御國重文輕武,他迫於生計才改行去教圍棋,前世,蘭若語關心戰事,為了討他歡心,西羌跟御國的大小戰陣,他必拿來仔細研究,也好能在心上人面前高談闊論顯擺一番,所以耶律洪的戰術他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但論兵事,他終究是個外行,如今可以從頭學起,這樣的機會,他自不會錯過,只是如今方纔如夢初醒,還捨不得就這麼被扔到學堂裡。                        
  作者有話要說:  


☆、英雄救「美」

  許是這一段日子來,李傲天表現實在是很好,比起平日裡驕縱頑劣,目中無人,可以說是成功轉型成了一家人眼中的乖寶寶,這不,做爹的一高興,就領著兒子上街了。
  望著熟悉又陌生的繁華街道,李傲天心中百感交集,眼前的繁華與腦中那些戰火連天的頹敗景象交織在一起,一時竟覺恍然,一左一右拉著雙親的手,他低迷的臉上終是綻開一個自信滿滿的笑容,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有足夠的理由一往無前。
  李傲天看著爹爹泛紅的臉,拉拉父親的手,「爹,爹爹累了,我們找個地方歇歇吧。」
  李謙看著夫郎額上的細汗,一面懊惱自己不夠體貼,一面又欣慰兒子懂事,連聲應道:「是爹疏忽了,我們這便去前面的茶樓歇歇腳吧。」
  父慈子孝,玉照熙臉上也揚起一抹燦然的微笑,點頭稱是。
  坐在雅間裡,李傲天趴在桌上,父親兩人雖然極少對視,但是那含情脈脈的眼神,還是看得人肉麻不已,李傲天心中慶幸,兩人成婚十多年,感情甚好,家中又無那些爭寵的侍人,若不是因為他,這個家定是極溫暖的,他看著自家溫潤俊美,風度翩翩的老爹,細細回想著前世家中的情況,依稀記得,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家裡出了一場納妾風波,好像是老爹一時好心,卻惹上了一個甩不掉的難纏主,攪得家裡不得安寧,那時他成天在外鬼混,自是沒心思理會家裡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爹爹日日垂淚,反倒是他沒良心地吼了一句,「哪個男人不是三夫四侍,哭什麼哭!」惹得爹爹大病了一場,後來那哥兒終是進了門,雖然他爹一次未曾與那人親近過,但夫夫終究是有了隔閡,他努力想想,卻實在想不起更多細緻的東西,心裡一時憋悶,想起當時看著爹爹傷心欲絕時他臉上不耐煩的神情,李傲天抽自己嘴巴的心都有了,看眼身邊低調默契的兩個人,李傲天拉拉父親的衣角,「爹,我剛才見街上有賣爹爹愛吃的栗子糕,我去買來,爹陪爹爹坐著說說話,兒子一會兒就回來!」
  李謙猶豫了一瞬,皺眉道:「叫小二去買吧,這大街上人來人往,仔細磕碰著了。」
  李傲天在心裡白眼這個不解風情的老爹,湊到他耳邊低聲道:「爹,你難得陪爹爹出來,多說說話哄他開心,兒子在這,你能說得出口?」
  李謙瞪眼這個鬼精靈,臉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神情,清咳一聲,「路上人多,慢著些。」
  邊上人擰著李傲天的耳朵將人提溜到自己身邊,「臭小子,跟你爹說什麼悄悄話呢,連爹爹都瞞著?」
  李傲天很是誇張地慘叫一聲,捂著耳朵告饒道:「爹爹饒命,哪是什麼悄悄話呀,是我爹說他耳朵癢了,想讓您捏一捏!」說罷,嘿嘿一笑,逕直溜出了房門。
  李謙忍不住笑罵一聲,「這臭小子,越來越沒規矩了!」
  玉照熙不滿地白他一眼,「敢說我兒子,你耳朵是真癢了吧?」
  李謙微笑著拉著夫郎的手,「夫人,我們許久沒有一起出門了。」
  玉照熙臉上紅了一瞬,「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有哪裡好去的?」
  ······
  李傲天走出茶樓,樂顛顛地買好了東西,心裡琢磨著叫兩人多溫存一會兒,也就不怎麼急著回去,正當他打算再拐回去悠嗒一圈,卻聽幾步遠處的會仙樓上傳來一聲尖叫,一個一身綠衣的孩子徑直從三層的閣樓上掉了下來,李傲天來不及多想,幾步奔過去,一把接住眼看就要著地的小人,心知九歲的身體遠承受不了這般巨大的衝力,抱住人的一瞬間,他索性翻身滾倒在地,借助緩衝,卸了力道,滾出老遠,確定自己的手臂還在,他這才舒了一口氣,抱著懷裡看樣子才五六歲的小孩兒站起身來,望見孩子左臉上的大疤,李傲天微微一愣,忙在心中大呼好險,難得他有心做回好事,救的竟然是自己未來夫郎,真是老天有眼!
  他鬆開懷裡一臉怔怔的許硯然,想要上前檢查一番他是否受傷,卻又礙於他是哥兒,不好動手,只得滿心擔憂地道:「然然,你傷到哪裡了?嚇著了沒有?身上疼不疼?」
  許硯然出神地望著眼前這個明明自己磕得頭破血流,卻一臉擔心地問他疼不疼的少年,他雖然小,卻看得出那雙亮亮的眼睛裡並沒有那些令他害怕的嫌惡和驚恐······
  許進榮和夫郎急急忙忙從樓上下來,身後還跟著一對官家夫夫,王氏抱住邊上發傻的許硯然頓時大哭起來。
  察覺出臉上一片濕跡,李傲天抬手抹把臉,看見手上沾染的血跡,這才覺額角火辣辣的疼,手背也被石子劃出一條大口子,正汩汩往外流著血。
  許進榮見兒子尚好,這才放下心來,尚未回神,只聽身後一聲驚呼。
  卻是李謙二人聽聞街上出事,兒子又半晌不歸,放心不下,這才出來查看,誰料一出茶樓,便見自家兒子一身一臉的血跡,玉照熙腳下一軟,頓時驚呼出聲,急忙上前一把抱住李傲天,「天兒,你這是怎麼了!」
  許進榮夫夫見狀也是一愣,未等李傲天出言安慰自家爹爹,李謙已是皺眉道:「先莫說了,趕緊找大夫給孩子看傷要緊!」
  到得醫館,李謙二人也從許家那裡瞭解了事情的經過,許硯然被李傲天護著,除了受了些驚嚇,竟是毫髮無傷,留著山羊鬚的老大夫,一面給李傲天止血包紮,一邊讚道:「先生家的少爺小小年紀,膽識不凡,實在讓人欽佩,竟然能將小公子徒手接住,幸好小少爺聰明,不然救不了小公子,說不定這雙手也要廢掉。」
  玉照熙聽得心驚膽戰,卻礙於人多不好發作,李謙瞧兒子傷成這樣,自是心疼得緊,但見自家兒子被人如此誇讚,心中也難免自豪。
  許進榮很是感激地沖李謙拱了拱手:「今日多虧了天兒,不然小兒怕是······」
  李謙連忙擺手道:「兄長不須如此,然兒安然無恙,我們也就放心了,只是孩子年幼,兄嫂還須仔細看顧。」
  許進榮連聲稱是,看了一圈,才發現邀他出來的陳家正戰戰兢兢地守在門口,他眼神暗了暗,卻並未多說。
  王氏打量一番這個李家三公子,雖然年紀尚小,但是卻也能看出,將來相貌定是不俗,聰明又有膽識,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最關鍵的是,他好像並不嫌棄他家然兒,所以,正當所有人都覺得這門婚事無望的時候,他反倒覺得似乎並不需要如此悲觀,牽著許硯然,將他拉到身前,「然兒,快跟傲天哥哥說謝謝!」
  小小的許硯然,抬頭看了眼這個只大他兩歲,卻比他高得多得多的人,又忙把頭低下,小聲道,「謝謝傲天哥哥。」
  耳邊傳來小人兒糯糯的聲音,四個字叫得他心中癢癢的,恨不能叫他再多喊兩聲來聽聽,收起其他的心思,李傲天很是一本正經地道:「然然是弟弟,我保護弟弟本就是理所應當的事情,不用謝。」
  王氏又拉著心不在焉的玉長卿將李傲天狠誇了一通。
  許進榮眼神複雜地望著自己的摯友,「天兒,是頂好的孩子。」
  李謙微笑著點點頭,很是認真地道:「然兒也很乖巧,賢兄放心,我李家不是背信棄義的人,天兒雖然頑劣了些,但也比以往懂事很多。」
  許進榮歎息一聲,搖頭道:「為兄沒有逼你的意思,孩子還小,然兒······還是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兩家分開後,李謙夫夫各懷心思,默不作聲,折騰一通,又流了不少血,李傲天也有些疲倦,不似來時那般話多。
  回府之後,仍舊不放心的玉長卿又請來大夫仔細給兒子診治一番,交代廚房煮下大鍋的補品,這才神色怏怏地回了房。
  「都怪我不好,當年不該一時興起,給天兒定下這樣一門親事。」玉照熙懊惱地道。
  李謙忍不住皺了皺眉,「夫人,這種話以後莫要再說了。」
  「可是······」他仍舊是有些不甘心地道。
  「許家是通情達理的人家,然兒小小年紀有此遭遇,我們家若是不疼惜,叫孩子怎麼活?天兒慢慢懂事了,今日如此識大體,實在讓人欣慰,以後我們好好跟他說就是了,若是將來有了他真心喜歡的哥兒,然兒定也不是個不容人的孩子。」李謙意味深長地道。
  許硯騏進門時,望了眼端坐主位的父親,掃了眼低眉順眼坐在他下手的爹爹和邊上父親的幾個侍人,便徑直往後院走去。
  許進榮將手中的杯子重重地擱在身側的桌案上,冷眼看著連招呼都不打的大兒子,「還有沒有規矩了!」
  許硯騏皺皺眉,看了眼一臉為難不知所措的爹爹,終究還是頓住腳,走到堂中,不冷不熱地道:「見過父親,爹爹,各位姨爹。」
  「去哪兒了?」許進榮不滿他的態度,有些不悅地道。
  「出去走走,父親沒有其他事情交代的話,兒子先告退了。」說罷,許硯騏也不待他回話,便大步走了出去。
  許進榮狠狠瞪了眼邊上一臉愁容的夫人王氏,冷哼一聲,終究是什麼也沒說。
  許硯騏回到偏僻的小院,身為許家的嫡長子,這個家卻給不了他一絲一毫的歸屬感,親生的爹爹,雖是父親明媒正娶的嫡夫,卻性格懦弱,守不住父親便也罷了,卻在侍人進門後,連掌家之權也拱手讓給了他人,丟了男人不說,連自己在家中的地位也守不住,叫他這個做兒子的怎能不氣?父親一房一房地往家中抬侍夫,爹爹只有他和硯然兩個孩子,這麼多年,那些姨爹和庶出的弟弟對他二人,百般陷害,他自己幾回死裡逃生也就罷了,可是幾年前的那場大火,卻生生毀了他弟弟一輩子,他恨那個無情無義的父親,也無法親近那個只會唯唯諾諾掉眼淚的爹爹,可是,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情願,這裡終究是他的家······
  自從弟弟被毀了容貌之後,不知受了多少羞辱嘲諷,這樣的家庭裡多是些早慧的孩子,硯然也不例外,雖然他少言寡語,但是很多事情,他比別人都清楚,所以即使他害怕見人,害怕出門,卻終究不想爹爹為難,所以聽從吩咐走到人前,今天他是知道的,戶部的陳大人是父親的好友,家裡的哥兒跟硯然從前關係也是極好,前些日子為了長子的仕途特地宴請父親和爹爹,聽說那小公子也在,父親便特意帶上了硯然,說到底也是好意,硯然雖小,卻也舉止得當,絲毫未曾墮了許家的家風,那小公子也果然一如既往地親近於他,卻誰料,兩人坐在欄邊玩耍,風不小心吹掉了硯然的面紗,那小公子尖叫一聲,竟嚇得將硯然推了下去,那時他正坐在對街的店舖裡,心驚肉跳之際,卻正看見那個不學無術的李家三少爺搶先一步跑了過去,他知道,硯然和他是指腹為婚,兩家向來交好,這些年,他一直看不上這個囂張跋扈的臭小子,可是自從然兒出了事之後,這樣一樁早已定下的婚事,反倒讓他安心不少,他並不指望李傲天那個小混蛋會對他弟弟多好,起碼李謙夫夫待人是極好的,他唯一奢望的就是弟弟離開這個烏煙瘴氣的相府,能夠有一處安身立命的所在。
  所以,眼見李傲天將然兒安然救下,他提起的心這才放下,默默地重新坐回去,其實從他內心裡,也是想親眼看看,這個未來的弟婿看見然兒的臉,會是什麼樣的反應,若是他臉上出現一絲一毫的鄙夷嫌惡,那麼他這個做哥哥的會在第一時間衝過去將他揍得滿地找牙,出人意料的是,他把然兒保護得很好,拼著自己受傷,也沒叫然兒磕著一分一毫,看著他頂著一副狼狽樣,卻一臉緊張地詢問然兒有沒有受傷,許硯騏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再見他瞧著然兒臉上的傷疤,面上卻絲毫未露出嫌棄的表情,許硯騏那張冷臉更是不自覺地柔和了兩分,成不成器無所謂,起碼心地是好的,這樣,就算將來他不喜歡然兒,卻也不至於傷害他······                        
  作者有話要說:  


☆、國子監

  因為英雄救「美」而光榮負傷的李家三少又被迫在家休養了好些天,左相夫夫前來登門道謝的時候,受了傷也不消停的李傲天正在樹上逗一條懶洋洋的蛇,李謙哭笑不得地將人攆了下來。
  李傲天也不介意未來岳父瞧見自己的頑劣勁兒,捏著那條倒霉蛇便跳了下來,卻不想將許家隨行的小侍給嚇哭了,害的他爹又罵了他一頓。
  迎著人到正堂坐定,李傲天有些失望地望了望自家大門,給二人見了禮,一臉真誠坦率地開口問道:「許伯父,許爹爹,怎麼沒把然然帶來?」
  聽他這般問,王氏點頭笑道:「原想帶他來的,只是這孩子不大愛出門。」
  李傲天蹭到自家爹爹身邊,鬱悶地道:「小時候,總是跟然然一起玩,自從他生病後,我都好些時候沒能見到他了,許爹爹下次可記得把他帶來。」
  王氏聞言,忙連聲應下,已經想通的玉長卿,看著自己多年來的閨中密友,面上也沒了昔時的尷尬,大方地笑道:「是啊,清儀,你我好些時候沒有好好說說話了,這兩年,你忙著照顧然兒,今日見著這孩子看樣子已經大好了,閒時多來走動,咱們兩家還分什麼你我。」
  王氏一邊點頭,一邊不著痕跡地抹掉眼角的淚水,看得玉照熙也不由得一陣心酸,你一言,我一語,兩人彷彿也回到了過去無話不談的時候,加上會察言觀色的李三少,偶爾插科打諢耍耍寶,連向來嚴肅的丞相和中書大人也不時展顏大笑。
  午時,又留了夫夫二人用飯,李傲天可是使盡了渾身解數討足了未來岳父的歡心,聽著二人口中一句接一句,「天兒這孩子,真真是極好的!」連他自己都有種錯覺——李傲天這混蛋確實是極好的!
  李傲天也不清楚他對許硯然這一根筋通到底的執著是為了什麼,喜歡?起碼現在不是,但他相信喜歡一個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所謂一見鍾情,正如他對蘭若語,事實證明,一葉障目,很多事情他是看不到的,他也不會再那麼膚淺幼稚,這輩子他只想守著家人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只想要個賢惠善良的好夫郎,正好然然是現成的,而且還喜歡他,並且可以喜歡他很久很久都不變心,這一輩子,他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棘手的麻煩要解決,他一門心思地認準了然然,也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喜歡上他,這個認知讓他不止一次覺得自己是何等的英明。
  這之後,雖然次數不多,但王氏還是會偶爾帶許硯然來李家做客,只可惜許硯然年紀小,又比其他孩子更害羞,再加上有自家爹爹和王氏兩個讓人不得不拘謹的大人在,李傲天連對自己未來小夫郎獻慇勤的機會都沒有,所以每每見面也只是大人在那裡說話,他盯著然然傻看,許硯然帶著面紗恨不得把頭低到地底下。
  過了中秋,李謙終於把練好了大字的李傲天扔到了國子監,好在有大哥在,他也勉勉強強還算適應。
  李霄雲是當今二皇子玉定辰的伴讀,玉定辰本是嫡出的皇子,卻因皇后早亡,皇帝又封新後,玉定辰母家並不顯赫,且又不似其他皇子那般會邀寵,所以皇帝也並沒有給予他太多的關注和眷顧,起碼在目前來說,李霄雲在他身邊是絕對安全的,李傲天不得不佩服大哥的眼光,前世的玉定辰確確實實沒有參與到大位的爭奪,他性格平和與世無爭,若非政見與聖上相左,若非西羌大舉入侵,該是能逍遙自在做一輩子閒王,當年他極力反對和議,惹惱了皇上,被一紙詔書貶到了邊地,有心興兵勤王,卻被人誣陷密謀造反,最後未曾死在敵人手中,卻死在了親生父親的一杯毒酒上。
  打定了主意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李傲天,跟著大哥進了國子監才發現,自己果然不是讀書那塊料,堂上的夫子只要一開講,他的眼皮就開始往下耷拉,這廂他腦袋一垂,坐在他身邊一絲不苟的大哥就開始擰他的臉美其名曰幫他提神。
  勉強熬到第三天,「好脾氣」的李三郎已是忍無可忍,氣憤難當,眼看著夫子一走,他很是不要臉地將手裡嶄新的課本一巴掌拍到桌上,狠狠瞪著面無表情的大哥,「我說李霄雲,感情你是嫉妒我比你英俊是吧?你再對我動手,我跟你急你信不信!」
  李霄雲掃了眼邊上看熱鬧的王孫公子,又神色不變地瞥了眼發飆的弟弟,然後給他把折了頁的書本放好,這期間一句話未說,淡定自如的神情卻生生將炸毛的李傲天對比成了一個沒事找事的小丑。
  李傲天只覺得要命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裡別提多鬱悶,怏怏地抓起書本,從李霄雲身邊,爬到了與他同坐的玉定辰身邊,把書往腦袋下一墊便開始呼呼大睡。
  玉定辰默不作聲地看著兩兄弟的交流,眼中笑意不減,這李三少爺剛來沒幾天,卻跟向來少言寡語沉穩大度的李霄雲吵了不下幾十回,若不是瞭解這個無可挑剔的李家長子是何許人物,恐怕他也要覺得是這兩兄弟當真不睦,滿臉的看對方不順眼,李傲天這個小紈褲他不清楚,李霄雲他卻是知道的,學富五車,才情橫溢,滿腹詩書,樣樣都是頂尖的,人雖溫和,卻從不廢話,見人便是點頭微笑,他卻清楚,這笑容裡是怎樣的疏離和冷漠,而對於這個弟弟,他能夠有言必應,就是叫嚷怒罵,也是一句不落地一一還擊回去,足以說明,這小子他是寵到了何種地步。
  有了皇子做靠山,終於睡飽的李傲天,睡眼惺忪地瞅了眼自家大哥,「哥,什麼時辰了?」
  李霄雲拿出下人已經送來半晌的食盒,「午時了,該吃飯了。」
  聞言,李傲天欲哭無淚地哀歎一聲,「怎麼才午時啊,我以為可以回家了呢!」
  兩人尋了個清淨的小亭,正遇著來尋他二人的二皇子,三人便坐在一起,開始用飯,李霄雲拿出一模一樣的兩人份,遞一份給自家弟弟,便開始斯文安靜地進餐,李傲天搗搗碗裡的飯菜,把好吃的扒拉一大半到哥哥碗裡,這才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李霄雲只是微微一笑,玉定辰卻看得出,難得這個笑容是直達眼底的,他有些吃驚地望向那個他印象中蠻橫霸道的李三郎,一時的怔忪過後,眼中有些複雜,他原以為這個屢屢跟他大哥作對的小子就是個不知好歹的,卻沒想到······
  李傲天看了眼玉定辰臉上奇怪的神色,不以為意地道:「爹爹也真是的,他不知道這傢伙用功嗎?那個老頭子誰知道講得什麼亂七八糟的,聽兩句就聽得我頭大,他這笨蛋,眼睛一眨都不眨,累不死他!」說著又夾了一筷子他自己最喜歡的醬肉到被他數落的人碗中。
  李霄雲瞥眼二皇子眼中那可以稱之為羨慕的眼神,面上笑意更深,他這個不饒人的三弟雖然嘴上嚷嚷著如何討厭他這個大哥,可是實際上對他卻是掏心掏肺的好,這般情義在那些尋常的高門大院中已是極為難得,更何況是在複雜的皇宮大內,玉定辰與他二人這般親近,定然看得出,他家這傻小子就連瞪他眼睛裡都是乾乾淨淨的,除了氣惱之外,更多是小小的依賴和委屈,不似旁人連笑容都充滿了陰謀和算計,他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或許真不該將天兒帶來······
  滿眼睛都是自家完美大哥的李傲天見他臉色不好,急忙丟開筷子,在他背上拍了兩下,一臉擔心地道:「哥,你沒事吧?不是噎著了吧?」
  李霄雲難得有些尷尬地清咳一聲,搖頭道:「沒事。」
  李傲天不疑有他,忙倒了杯茶送到他手邊,「喝水。」
  李霄雲自是不忍心拒絕自家弟弟的好意,動作優雅地抿了一口,玉定辰看著兄弟二人之間的交流,忙低下頭,掩下臉上一抹苦澀的笑。
  李傲天不傻,他大哥眼裡的顧慮,及二皇子面上的複雜,他都一一看在眼裡,不過卻也未做多想,重生一世,他對這個二表哥可以說是知根知底了,也喜歡他寬和沉靜的性子,所以不在乎在他面前率性一些。
  畢竟年齡差距不小,學的內容更是天差地別,李霄雲將他放在身邊看護了幾日,也心知他不是那種跳級上進的孩子,就將人扔去和同齡孩子一起上啟蒙課了。
  脫離了大哥管制的李傲天可以說是如魚得水,鹹魚翻身,很有掂量地將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少爺們教訓了個遍之後,這小霸王的壞名聲再次華麗麗地落到了他的頭上,然後該睡覺睡覺,該搗亂搗亂,直氣得他不常變臉的大哥風度全無地對他一通暴揍,誰料不知是這貨皮厚,還是他大哥放水,不見絲毫成效不說,反而更加囂張,鬧得國子監裡的夫子先生,險些要將李中書請來管教他這個兒子。                        

☆、衝突

  撥弄著手邊的棋子,李傲天一臉鬱悶地看著面前的乾瘦老頭,「我說先生,我想學兵法,你天天攆著我下棋是何道理?」
  氣定神閒落下一子的人,幽幽開口道:「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李傲天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我說先生,你磨磨唧唧要到什麼時候啊?我來你這幾天了,從早到晚跟你下了上百盤了,說了我不是來下棋的。」
  精神甚好的棋夫子微微一笑:「小子,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李傲天眼中閃過一抹亮色,很是認真地道:「我要做萬人敵,請先生教我。」
  聽他所言,對坐的人卻嗤笑一聲,直臊得他滿臉通紅,李傲天強壓怒氣,冷聲道:「先生不願教便罷,何須這般作弄於我,我李傲天雖不學無術,但向先生求教卻也是真心實意,先生若是瞧不起我,我也不能強迫先生,告辭就是了。」說罷,抬袖拂亂了盤上未分勝負的棋局,便要起身離去。
  趙武面無異色地看著少年的背影,「三少爺,以你的身家,即便是現在,一開口,能夠使喚的恐怕也不下萬人,既如此還做什麼萬人敵呢?」
  李傲天冷哼一聲,「你少埋汰我,我要的是征戰沙場的本事,不是小孩子的過家家。」
  趙武捋著頜下的鬍鬚,搖頭道:「三少爺,你是話本戲文看多了,如今天下太平,做武將又無出頭之日,以你的身份,將來進六部謀個官職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何必走彎路?」
  李傲天剜了眼這個羅裡吧嗦的傢伙,欲哭無淚地嚎了一聲,「我要是有我哥那般的才華,用你說啊!」
  聞言,趙武臉上更樂了,招呼李傲天坐下,不緊不慢地將面前被攪亂的棋局恢復原狀,「來來來,這一盤慢慢下。」
  自是不甘心就此放棄的李傲天不情不願地坐回原地,趙武掃了眼眉頭皺得死緊的少年,「略觀圍棋,法於用兵,三尺之局,為戰鬥場,陣聚士族,兩敵相當,拙者無功,弱者先亡。」
  李傲天眸中一亮,心有所感,再次耐著心思投入了戰局。
  ······
  「凡用兵之法,全國為上,破國次之。」
  ······
  「棋者,以正合其是,以權制其敵,故計定於內而勢成於外。」
  ······
  「夫弈棋緒多而勢分,勢分則難救,投棋勿逼,逼則使彼實而我虛,虛則易攻,實則難破。」
  ······
  「夫智者見於未萌,愚者暗於成事,故知己之害而圖彼之利者勝,知可以戰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以虞待不虞者勝,以逸待勞者勝,不戰而屈人之兵者勝。」
  ······
  一月過去,眾人皆知,小霸王李傲天是一門心思撲到了棋盤上,這下,國子監裡的先生們高興了,終於沒人在他們講習時搗亂了,年紀小的學生們高興了,終於不用再處處躲著這個橫小子了,愛搗亂的紈褲們高興了,自己又有機會可以當老大了······
  「霄雲,我們出去走走吧。」正與李霄雲談論文章的玉定辰望著迎面而來的九皇子玉定柯和他身後的一干少年,對著身邊的伴讀低聲道。
  李霄雲面無異色地點點頭,如今九皇子正當聖寵,避讓的道理他是明白的。
  未及兩人起身,眉清目秀的玉定柯袖子一擺便帶翻了桌角的筆洗,紫金色的蟒袍上頓時暈開大片墨色的水漬,站在他身後的兵部尚書之子楊景鞍立刻上前攔住了二人,盯著神色坦然的李霄雲冷聲笑道:「李大公子,冒犯了九殿下,難道起身就走嗎?」
  玉定柯故作寬容地道:「景鞍,這麼認真做什麼?」
  沒等楊景鞍回話,玉定辰皺眉道:「楊景鞍,明明是九弟自己打翻了桌上的筆洗,怎麼說是霄雲冒犯?」
  玉定柯故作委屈地望著凝眉的玉定辰,「二皇兄,弟弟我也沒說是李公子冒犯,方纔還教訓了景鞍,可是皇兄你這般偏袒一個外人,是何道理?」
  玉定辰看著他裝模作樣的神情,面上很是不悅地道:「九皇弟,皇兄只是就是論事,何來偏袒一說。」
  玉定柯甩了甩袖上的墨水,「皇兄莫要狡辯?大家可都聽到了,父皇教導我們要兄友弟恭,可是皇兄的表現還真是讓人難過呢,還是說皇兄就這般不待見我這個弟弟?」
  「皇弟,你無須顛倒是非,你貴為皇子,連這等容人之量都沒有,那些個聖賢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他話音未落,已被面前惱羞成怒的少年,一把攥住了衣襟,玉定柯目露鄙夷地看著他:「玉定辰,你敢教訓我?你算什麼東西?」
  玉定辰不願多生事端,後退一步掙開他,「皇弟,你過分了。」他說著又回頭看了眼狗腿的楊景鞍,「楊公子,若是你有閒工夫,不防多鑽研學問,何必在這裡唯恐天下不亂。」
  心知他有意轉移話題,楊景鞍面上不以為然地笑道:「二皇子教訓得是,只是在下天資愚鈍,就是再怎麼鑽研,也及不上文武雙全的李大公子,若是李公子有閒暇,我還真是希望他能指點一番。」
  李霄雲只是微笑著拱了拱手,將人推得一乾二淨:「不敢。」
  楊景鞍神色暗了暗,冷聲道:「李霄雲,你不要太目中無人。」
  李霄雲微微一笑,雲淡風輕地道:「不是我目中無人,是你還沒資格入我的眼。」
  同是十多歲血氣方剛的半大小子,哪裡受得了這等侮辱,二話不說,拳頭就招呼了上去。
  李霄雲只是避讓,卻並不還手,玉定辰心急地看著一副看好戲模樣的玉定柯,「皇弟,這裡是國子監,先生快來了,你快叫他別打了!」
  玉定柯一臉無能為力地道:「明明是李霄雲先挑釁的,又不是我讓他們打的。」
  玉定辰無法,只得親自上前去拉,憑楊景鞍的三腳貓,想傷李霄雲本是萬萬不能,他這一上來倒好,李霄雲要護著玉定辰,忙亂之下左臉被對方拳峰掃過,當即就腫了起來。雖然玉定辰不受寵,但毆打皇子的罪名,楊景鞍自是不敢擔,見他來擋,只能悻悻地收了手,九皇子原本還有些不依不饒,夫子聞訊趕來,這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這廂李傲天正跟趙武殺得昏天黑地,卻聽外間的學子滿口驚奇地跟人談論,「哎,你聽說了沒有?楊景鞍把李霄雲給打了!」
  「聽說了,就是一早上的事,有九皇子撐腰,他有什麼不敢幹的!」
  ······
  聽了個大概,李傲天的那張臉已經黑得不能再黑,將手裡僅剩的幾枚棋子砸進棋盒裡,便起身往外走去,趙武瞧著自家小徒弟殺人一般的架勢,意味深長地道:「小子,有勇無謀那是莽夫。」
  李傲天回頭白了他一眼,「不用你教我!」
  趙武心裡一樂,忍不住啐了一口,「嗨,臭小子,當初是誰死皮賴臉求我教他的!」
  走出圍棋堂,李傲天呵了一口白氣,冷冰冰的空氣撲在臉上,卻滅不掉心頭的火,拉了個與大哥同班的問清事情的經過,他面上越發沉冷,楊景鞍他拉過來揍一頓沒什麼,倒是那九皇子有些麻煩,畢竟,毆打皇子的罪名可是不輕,就算皇帝平日疼他一二,但那畢竟是親生兒子,相較之下,親疏立見,若是背地裡把人教訓了,他心裡又嚥不下這口氣,大哥可是當眾讓人欺了去,他還需要顧忌什麼面子嗎?
  青棋瞧著自家少爺眼中的怒火,依照他的性子,定是又要惹事,忙出言勸道,「少爺,這事,還是回家讓老爺做主吧。」
  李傲天回頭看了眼青棋面上忐忑的神色,安撫地笑道:「放心,少爺不蠢,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青棋,今兒是什麼時候了?」
  青棋雖仍舊是有些不放心,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得老實答道:「少爺,今兒個臘月初一。」
  李傲天似是想到什麼,眼中一亮,連笑容也不自覺變得冷森森的,青棋雖不害怕,但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少爺對家裡人那是極好的,雖然以前對他也有打罵,但他直當是少爺年紀小脾氣躁,現在少爺那脾氣比以往更火爆幾分,卻從不對府中人發作,對他們這些下人也是好了不知多少倍,天生是個護短的主,就是他被人欺負了去,少爺也要找人好一通算賬,如今更別提是大少爺了,可是就連他這個下人也知道,九皇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惹的。
  雖說九皇子如今正當聖寵,但是李傲天印象中卻並沒有太多這個人的痕跡,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後來定然是失寵了,他依稀記得承平十二年冬天,南疆反叛,一月之間,南境十餘城接連失守,而南面的守將,正是這個九皇子的舅舅,如今正得寵的晴貴君的嫡親哥哥楊惠卿,消息傳來,朝野震驚,皇上一怒之下罷了楊惠卿的兵權,將他下了大獄,晴貴君也在後宮沒了立足之地,想來消息傳來就在這一兩日之間,若說他緣何記得這般清楚,李傲天不由苦笑,他記得前世同樣是大哥受了傷,那時他沒在國子監,大哥回家也只說不小心磕碰著了,他也就沒放在心上,因為總也瞧不上他,李傲天便揣了壞心思去給他上藥,疼愛自家弟弟的李霄雲自是不疑有他,卻誰料這李傲天竟在藥膏裡加了料,綠油油的膏藥塗在臉上,愣是怎麼都洗不掉,李霄雲沒法見人,在房裡關了整整一個月,中間李傲天便偶然聽老爹提到了這件事。
  李傲天在心裡哀歎一聲,若不是青棋在一旁,他非得抬手甩自己一耳刮子。                        
  作者有話要說:  


☆、打得就是你

  有了底氣的李傲天,若無其事地回到家,正見玉照熙拉著李霄雲叨叨個不停,他神色恭順地說著今後定當小心的話。
  李謙瞅見進門的三兒子,忙出言為大兒子解圍,「好了,你就別嘮叨他了,男孩子磕磕碰碰在所難免,天兒那個皮猴子成天爬高上低,磕得頭破血流不照樣蹦躂。」
  李傲天嘻嘻笑著走進來,一臉吃驚地道:「喲,大哥,你這是碰哪兒啦?碰成這樣!」
  玉照熙見他眼中帶笑,不由氣惱地道:「你這孩子,沒見你哥哥受了傷嗎?」
  李霄雲面上有些尷尬地道:「無妨,只是不小心磕到了案角,天兒不必擔心。」李霄雲見自家弟弟面無異色,顯是還不知道學堂裡發生的事,這才放下心來,爹爹的性子,他是知道的,若是自家兒子挨了打,定是要鬧去宮裡,如今南疆戰事正緊,皇上一定會顧及晴貴君的面子,到時,說不定受委屈的還是自家爹爹。
  李傲天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一邊拿出懷裡的藥膏,一邊瞅了眼自己老爹,「看見了吧,天天說我是皮猴子,大哥也不比我強多少。」他說著拿手蘸了小木盒裡淡綠色的藥膏,小心地塗到他臉上,「這個藥,治這種傷最是有效,擦了,到晚上就能消下去,不耽誤你明兒一早去上學。」
  臉頰上一陣清涼,李霄雲看著小心翼翼給自己擦藥的弟弟,心中一暖,朝堂傾軋,內宮爭鬥,這幾年他感觸尤深,所以便更加珍惜這一片赤子之心,他努力使自己變得更加優秀,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好好保護兩個弟弟,能夠讓他們安穩無憂地過活。
  「難得天兒心疼你,下午就在家裡歇著吧。」李謙接話道。
  李霄雲點頭應下,李傲天心中一喜,他還正擔心李霄雲下午在場他不好下手,這下好了,那兩個找死的傢伙就等著看吧。
  李傲天這個一貫逃學的搗蛋鬼,自是沒人管,他上午就打聽好了,楊景鞍他們下午是琴藝,正好,琴房裡寬敞,免得他架不開手腳。
  十幾個少年不耐煩地跪坐在古琴前,上課已久,夫子卻遲遲不來。
  李傲天看著被他捆得結結實實的年輕夫子,很是好心地拿了乾淨的帕子塞住他的嘴,微微笑道:「得罪了,夫子,不讓你出現,學生是為你好,待會兒自會有人來救你,放心就是。」
  他說罷便大咧咧地走到琴房外,動作麻利地鎖了大門,翻身從窗戶跳了進去,眾人一時不明所以,坐在角落裡的玉定辰也不由有些摸不著頭腦,李傲天雖然年紀小,但是卻長得快,再加上又醉心武藝,氣力又大,別說這些養尊處優的貴公子,有時心血來潮,還愛拉著宮裡正經八百的侍衛練招,只見他慢悠悠地走到楊景鞍面前,很是溫和有禮地問道,「請問,你是不是楊景鞍楊公子?」
  楊景鞍趾高氣揚地看著他臉上極為友好的笑容,「是又怎樣?」
  他話音未落,面前的人已經抄起桌上的琴,劈手砸在他腦袋上,眾人只聽「彭」的一聲,空心的古琴,頓時被砸成了一堆碎片,飛得到處都是,楊景鞍被唬得沒了聲音,眾人彷彿也被這等變故嚇著了,李傲天看著他一腦門子的血,笑意更深,他這一下子雖狠,卻並不怎麼傷人,那楊景鞍只是被木屑刮破頭皮,模樣嚇人罷了,這楊少爺已經十五歲了,家裡是武將,也練過幾下子,若是真打,李傲天優勢並不足,所以,不先將他的底氣磨乾淨,他怎麼放心下狠手。
  他一把攥住楊景鞍的前襟,將他按在地上,抬腳踩上他的胸口,「既然是,那爺就揍對人了。」
  楊景鞍反應過來,正待反抗,李傲天卻一巴掌抽到他臉上,再次將人打得頭暈眼花,未給他清醒的機會,抬起踩在他胸口上的腳,狠狠踏在他右手小臂上,楊景鞍一聲慘呼,嚇得戰戰兢兢的少年們,轟得湧到門口,卻發現,房門竟被死死鎖住,一時更是驚慌失措。
  「小兔崽子,我殺了你!」楊景鞍疼得哇哇亂叫。
  李傲天對著他腹部便是一腳,硬生生將那胃裡的食物給踹了出來,屋子裡頓時出現一股酸臭之氣,「你聽好了,你爺爺我叫李傲天,李霄雲那是我大哥,你左手動他,我就斷你左手,右手動他,我就斷你右手,你若是再敢動他分毫,老子剁了你。」
  被打得七葷八素的楊景鞍哪裡還敢再回嘴,連聲哭爹喊娘地求饒起來,李傲天懶得理他,在他那斷手上使勁一碾,便將他整個疼暈了過去。
  李傲天拍拍手,走到一臉驚恐的九皇子面前,掃了眼邊上神色各異的王孫公子和對著窗戶大喊救命的幾個膽小鬼,微微笑道:「實在抱歉,擾了各位哥哥彈琴的雅興,我李傲天恩怨分明,找的是誰,想必眾位也清楚,若能置身事外,我姓李的定然承情,想打抱不平的儘管上來,我也奉陪到底。」
  玉定辰見他明目張膽地朝玉定柯走過去,怕他闖禍,忙上前兩步攔在他身前,「天兒,你別犯渾!」
  李傲天對他微微一笑,很是溫柔地將他推到一邊,「表哥,這事兒你別管,我自有分寸。」
  玉定辰被他那聲表哥喊得一愣,早被對方凶悍的模樣嚇得心頭亂跳的玉定柯,看著那個惡狠狠的傢伙朝自己走過來,腳下不禁更軟了兩分,「你······你······你別過來,我可告訴你,我是當今九皇子,你敢打我!」
  李傲天嗤笑一聲,「打的就是你!」說著一拳就將人揍倒在地,全然不理會耳邊的驚叫,上去就是一通拳打腳踢,玉定辰幾番上前拉架,卻被打紅眼的李傲天一把揪住衣服,「叫你走開,我打一拳是打,打死也是打,犯事兒的是我。領不領情是你的事,別在這裡多管閒事!」
  玉定辰被他吼得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李傲天教訓九皇弟竟然是為了他,頓時心中又酸又苦,雖然極力壓制,但不可否認,他心裡卻是高興的,正因如此,更不能叫他犯下大錯,聽著玉定柯淒慘無比的求饒聲,忙撲上去抱著李傲天的腰,「夠了,天兒,你要把他打死嗎!」
  李傲天一臉鄙夷地看了眼地上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人,拍拍手退開兩步,他不是沒分寸,雖然這九皇子看起來很是淒慘,但也都是些皮外傷,只是臉面上不太好看,給他個教訓罷了,總好過那楊景鞍傷筋動骨。
  李傲天瞥了眼一臉不知所措的玉定辰,走到門前,一腳踹開琴房的大門,很是瀟灑地走了出去。
  聽著動靜,戰戰兢兢候在不遠處的青棋,哭喪著臉看著自家主子,「少爺,現在怎麼辦?」
  李傲天好笑地看著他如臨大敵的模樣,「怎麼了?天塌了不成?走,回去跟師父再殺一盤,哈哈!」
  趙武已經擺好了棋盤,果見人回來,忍不住微微笑道:「這麼大動靜,小子,你可想好了如何收場?」
  李傲天灑脫一笑:「夫子,李傲天從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好小子,我看你囂張到何時!」
  ······
  眼見寶貝兒子被揍成這副德行,晴貴君惱羞成怒地砸了手邊的琉璃盞,「反了反了,連皇子都敢動手,快去把那臭小子給我抓來,我要把他千刀萬剮!」
  邊上的宮侍一臉憂色地上前道:「主子,奴才看不妥,此事還是讓皇上處理為好。」
  晴貴君斜了眼身邊的心腹,「那李家小子深得皇上和太后的寵愛,若是到了皇上那裡,說重了不合適,說輕了便是小孩子打架,到時罰他抄幾卷經書,或是閉門思過幾日也就是了,叫我如何解氣?」
  宮侍還欲再勸,晴貴君面上大恨,「竟然將我的柯兒打成那個樣子,我恨不得扒了他的皮!你叫幾個人去把人給我帶來,這一次,我定要親自教訓那個小鬼!先斬後奏幫我兒把仇報了,就是長卿鬧到宮裡來,陛下定也不能將我怎樣!」
  偏殿外一樹寒梅傲雪盛放,一身錦衣的少年,望著身旁捋著髭鬚的老者,只見他一身寬大的紫袍官服,映得臉上紅光滿面,身形富態,面容和善,只是那雙略有些浮腫的眼睛卻格外精深,正是當朝右相段名光,玉定輝將今日國子監中之事緩緩道來,「外祖,這件事,晴貴君想必不會善罷甘休。」
  段名光搖搖頭:「想不到李謙那古板的性子,竟能養出這燥脾氣的兒子,這件事可大可小,殺一殺那晴貴君的威風卻也是好的,我聽說你父皇許久沒有進過蘭芷宮了。」
  玉定輝面上一暗,點頭道:「半月來,父皇一直宿在晴貴君那裡,父君用盡招數,也得不到父皇一顧。」
  「叫你父君不必心急,我一早就警告過他,世間最薄情的男人就是皇帝,他卻偏生動了真心,怪不得旁人,你只須顧好自己,莫像九皇子那般囂張跋扈,至於那李家三公子,倒也是個有膽子的,你要靜觀其變,若是他能逃過次劫,結交一番也無妨。」
  玉定輝眼中有些複雜,「結交就算了,就是我再有心,終究還是隔了一層。」
  段名光微微一笑:「我且問你,動手的分明是那楊景鞍,李傲天為何連九皇子也打了?難道只是遷怒嗎?」
  玉定輝眸光一閃,吃驚地道:「是為了玉定辰!」
  段名光笑而不語,玉定輝尚帶著一絲稚氣的臉上頓時浮起一個冷辣的神色,「又是他,他有什麼好,就是因為他,無論我怎麼做,在他們眼中我還是名不正言不順,整天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他以為自己能騙得了誰?也就是李傲天那個傻瓜。」
  段名光皺眉提醒道:「輝兒慎言,二皇子威脅不到你,不要把太多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你將來是要做太子的人,這般沒有容人之量,叫人怎麼看你?」
  聞言,玉定輝忙斂住情緒,垂首道:「外祖教訓得是,輝兒知道了。」
  ······
  聽見傳喚,邊上的青棋頓時緊張了起來,李傲天落下最後一子,瞧見自己又是被殺得片甲不留,也不著惱,對著青棋溫聲道:「晴貴君請我喝茶,回去恐怕天都要黑了,幫我帶句話給二皇子,就說,若是他真的有心幫我,就什麼也不要做,更不要去找太皇夫,然後回家給少爺拿件厚衣服,青棋,少爺信你不是多嘴的人,別讓我失望,回來在宮門口等我就是。」說罷,逕直跟著來人往內宮走去。
  李傲天清楚自己受點罪是必須的,雖然這個受寵的晴貴君失勢就在不日之間,可是他打了皇子這是事實,若是晴貴君聰明些直接報了皇上,那麼作為受害者,皇上的心自然在九皇子那一邊,如果他足夠蠢,那麼現在宮中等著李傲天的就是內宮的私刑,若是去了,就是不送掉半條命,也得掉層皮,擅動私刑的罪名可大可小,只要晴貴君對他動手,那麼起碼這個最終的惡人不是他李傲天,所以他讓青棋帶話給玉定辰,不能讓太皇夫插手。
  大大方方跟著宮侍進了紫宸宮,李傲天知趣地朝一臉陰沉的晴貴君行了大禮,「見過貴君殿下。」
  「李三公子,你倒是好大的膽子。」
  李傲天也不待他開口,兀自站起身來,「殿下過獎了。」
  晴貴君身邊的宮侍厲喝一聲:「小子大膽,殿下沒讓你起來,你怎敢自作主張!」
  李傲天搖頭道:「大人此言差矣,殿下讚我膽大,我若是不做些什麼印證一下,豈不是顯得殿下無事生非了嗎?」
  想不到這小子進了內宮還這般囂張,向來得寵的晴貴君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指著一旁的太監尖聲道:「快,給我教訓這個小子!」
  李傲天掃了眼太監手裡細軟的蛇皮鞭子,忍不住皺了皺眉,這哥兒可夠狠的,「殿下,你確定打了我不會後悔?」
  「別以為你爹爹是長君,又有太皇夫給你撐腰,我就不敢對你如何,今天我就算教訓了你,陛下也不會把我怎麼樣,況且你欺我兒在先,這口氣若是不出,我枉為人父。」
  李傲天聞言不由冷哼一聲,「想來您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枉為人父,身為九皇子生父,把堂堂皇子教得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不尊師長,忤逆長兄,今日觀殿下所為,倒也不足為怪了,殿下可聽說過,只見新人笑,不聽舊人哭,殿下今日受寵,難保明日不會失寵,我打了九皇子,那是他找打,殿下若是想出氣,請趕早,不然晚了,爹爹要擔心的。」他說著,大咧咧地解開上身的棉衣,退到腰際,露出結實的上身。
  被李傲天幾句話氣得臉色發青的晴貴君,指著殿中的少年,尖聲道:「給我狠狠打,今天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
  一心討好主子的宮侍,忙很有眼色地揮開了鞭子,結結實實甩到了他背上,李傲天不由得悶哼一聲,咬緊牙關挨了十幾鞭子,背上已是一片恐怖的血痕,不少破口已經緩緩滲出了鮮血,原以為嚇唬一下,這小子就能服軟,誰料打成這樣,對方竟是連吭都不吭一聲,眼看已經見血,座上之人一時也亂了章法,滿心挫敗地看著底下這個死硬的少年,鬧出人命他是萬萬不敢,但是就這樣饒了他卻又如何都不甘心。
  「去給我兒賠個禮,我也不為難你,這事便罷了,如何?」
  李傲天嗤笑一聲,「賠禮?殿下在說笑話嗎?我李傲天這輩子一睜眼就發過誓,再不會幹後悔的事,賠禮那是萬萬不能,九皇子動我大哥,我揍他,那是他活該,殿下身為人父,你為兒子出氣,我也認了,殿下若是消了氣,便請及早放我回家,若是覺得還不夠,那麼要殺要刮悉聽尊便,只有一句話,要我低頭,那是萬萬不能。」
  「你!」一貫被人捧上天的晴貴君,何時受過這等氣,指著殿中一臉傲氣的少年,只覺得一口氣噎在喉嚨裡,吐不出,嚥不下。
  李傲天拉上衣服,斜了眼宮侍手中的長鞭,大步走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誰是惡人

  強撐著走出紫宸殿,滿頭大汗的李傲天一頭撞在了正心急地等在外面的玉定辰身上,玉定辰一臉擔心地扶著他:「怎麼樣?」
  李傲天扯扯嘴角,沒心沒肺地笑了笑:「能怎麼樣?你跑這兒來幹嘛?有事兒明天再說吧,我得快回去了,不然爹爹要擔心了。」
  玉定辰見他面色如常,漆黑的夜也分辨不出什麼,卻仍是有些不放心地道:「他沒為難你嗎?」
  李傲天不耐煩地擺擺手,「你還真囉嗦,說了沒事,我走了。」說著推開他,大步往宮外走去。
  玉定辰嗅著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看著宮燈下一味強撐,卻仍舊有些踉蹌的身影,眉頭皺得更深了。
  好容易出了宮門,李傲天腳下一軟,便歪到了青棋身上,青棋連忙抬手扶住他,藉著月光,看著他慘白的臉色和滿頭的冷汗,頓時驚叫道:「少爺,少爺你怎麼了?你別嚇青棋!」
  李傲天搖搖頭:「沒事,回去。」
  青棋將人扶上馬車,李傲天吃力地靠在車壁上,「我讓你拿的衣服拿來了嗎?回去怎麼說的?」
  青棋連忙拿出包袱裡的厚棉衣,「我說少爺下了學和幾個公子跑馬去了,要晚些回來。」
  李傲天點點頭,扯掉身上的外衣,青棋看著他後背大片的血紅,嚇得頓時驚叫出聲,李傲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瞎叫什麼?還不過來幫忙。」
  青棋哆嗦著幫他除了染血的外服就嗚嗚地哭起來:「少爺這是怎麼了······嗚嗚······好多血······」
  李傲天告饒地吼了他一句,「別哭了,再哭,少爺就把你賣到勾欄院去!」
  雖然知道李傲天是嚇他的,但是那一眼著實滲人,青棋哆嗦了一下,頓時收住了眼淚,「少爺······裡衣粘在傷口上了,我沒拿新的過來。」
  李傲天徑直將乾淨的外衣套上,喘著粗氣道:「回去之後,記得什麼也別說,我去跟爹請安,你就直接回後院。」
  青棋抽搭著點頭應下。
  到了家門前,李傲天抹了把頭上的汗,沖青棋使了個眼色,他會意地徑直朝後院去了,李傲天這才若無其事地往前廳走去,這一身傷鐵定是瞞不住的,可是他又實在覺得丟人得緊,神色如常剛進院門,便看見燈光下,自家老爹那張鐵青的臉。
  他剛想著死皮賴臉湊過去,卻見著邊上的爹爹拚命朝他使眼色,兩個哥哥垂首立在廳中,一副接受訓斥的模樣。
  未等李傲天開口,李謙已是站起身來,冷聲道:「逆子,還不跪下!」
  對著自己老爹,李傲天這會兒可是沒敢有一點傲氣,膝蓋一彎,便「撲通」一聲跪在了結結實實的地面上。
  「請家法。」聽著一家之主口中這不可商量的三個字,一家人都不約而同地變了臉。
  李傲天臉上白了一瞬,欲哭無淚地看著自己老爹,「又打?」
  玉照熙紅著眼睛看眼自家兒子,「老爺,天兒還肖·····」
  李謙一臉嚴肅地將他口中的話瞪了回去,恨鐵不成鋼地道:「小什麼小?就是從小我沒好好教他,現在就敢大逆不道,對皇子動手,將來豈不是叫我全家跟他一起滿門抄斬!」他說著,惱怒地將手裡的籐條抽到兒子背上。
  若是平常,就他老爹那手勁兒,李傲天挨上百八十下不打緊,可是如今本就傷得不輕,叫這竹籐一抽,背上更是鑽心得疼,卻仍是不肯求饒,咬牙死扛。
  玉照熙心疼地攔在兒子身前,「老爺,夠了,別打了,你要打就打我好了,天兒是我的兒子,他有什麼不是,我來替他擔!」
  李謙怒極地將夫人一把推開:「慈父多敗兒!」
  李胤風見父親動了真怒,忙跪下求情道:「父親,天兒絕不是有心的,父親就原諒他這一次吧,父親別打了!」
  李謙眉頭緊鎖,不為所動,李霄雲上前將弟弟護在懷裡,「爹,別打天兒了,都是兒子的錯,我身為兄長,沒能好好教他,他在我眼皮子底下,還能犯下如此大錯,都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不是,爹要教訓,就教訓兒子好了!」
  李傲天怎忍心大哥替他挨打,一把將他推開,「我自己做的事情,我自己承擔,你起開!」
  若說不忍,誰也沒有他這個親自動手的爹不忍,看著兒子倔強的模樣,他終究是不忍心地問道,「李傲天,你知錯了嗎?」
  李傲天低著頭,他知道這句話很容易,可自己就是死活說不出口,半晌竟自暴自棄地蹦出了一句,「爹,你打吧,只要你消氣,你打死我都行。」
  此言一出,更是險些將李謙氣背過去,他雖知兒子自小倔強,卻也沒到寧死不認錯的地步!
  正欲抬手再打,縮在門口的青棋忙撲過去攔住他揮下來的手,大哭道:「老爺······老爺別打了······少爺身上有傷,好多血······嗚嗚······別打了·······」
  聞言,李謙神色一怔,邊上的玉長卿卻搶先撲到兒子身邊,一把將人摟進懷裡,「天兒,天兒,告訴爹爹,哪裡傷著了?」
  李謙看見兒子蒼白如紙的臉色,也頓時慌了心神,忙差了人去請大夫。
  看見李傲天背上血肉模糊的傷口,一家人頓時變了臉色,玉照熙呼吸一滯,立馬嚎啕大哭起來,李謙面色沉冷,眼中閃過一抹從未有過的厲色,李霄雲死死掐著手心,掌心已是一片血紅,向來溫和的李胤風也收起了臉上的笑容,面上一片肅殺之氣。
  死撐了一路的李傲天終是筋疲力盡地昏了過去,青棋將事情一五一十道來後,玉照熙二話不說便欲進宮去,卻被丈夫攔下。
  李謙臉色鐵青地看著失控的夫郎,「這麼晚了,宮門早就關了,你要到哪裡去!」
  「難道就讓兒子這麼被人欺了去嗎!」他說著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謙抬起袖子給他抹抹眼淚,「明天一早,我去上朝,你進宮去見太后,天兒動手確有不對,然而那晴貴君,卻敢對個孩子擅動私刑,明日無論如何,我也叫陛下給我一個說法,莫哭了,天兒傷得厲害,今夜我守著,都去歇息吧。」
  話雖如此說,屋中卻無一人肯動。
  李謙坐在床邊,輕撫著孩子的小臉,看了眼一旁扇著藥罐子,雙眼通紅的大兒子,微微笑道:「天兒這護短的性子,也不知道是像了誰,好啊······」
  趴在床邊看護著兒子的玉照熙瞪了他一眼,「兒子都這樣了,你還有心說笑!」
  李謙搖搖頭:「哪裡是說笑,難怪天兒不肯認錯,我是你們爹,哪有兒子在外受欺負,做爹的不生氣的道理?」他說著又摸了摸兒子的發,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地道,「這個實誠小子,他想出氣,還非要鬧得滿城皆知。」聽著向來刻板的父親說出這種話,兩個兒子都不由瞪大了眼睛,李謙略顯無奈地搖搖頭,「我們不是尋常人家,由不得那些率性而為,稍有不慎,就是禍事,所以即便這是好心,也不能慣著。」
  玉照熙聽著不由又紅了眼睛,「那個賤人,我明天非要扒了他的皮,竟然對我兒下這麼狠的手!這個臭小子也是,怎麼不找父後求救呢,就這樣傻乎乎地讓人打。」
  李謙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夫人,你可記得,青棋說過,天兒提前交代,讓他萬不可讓太皇夫知道,若是我猜得不差,這些傷,恐怕是天兒刻意為之。」
  玉照熙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老爺,你說什麼?」
  李謙憐惜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兒子,搖頭道:「依這小子的脾氣,怕是把九皇子打得不輕,我們兒子不是笨蛋,自然知道毒打皇子不是小事,若是傳了出去,旁人定說我教子無方,也會說你這個長卿囂張跋扈,但是現在孩子這副模樣,任誰看了也知道,兒子跟那九皇子不過是小孩子打架,小打小鬧,而晴貴君卻大動私刑。」
  玉照熙不由愣了一瞬,哭得更厲害了,「我的兒啊······」
  李謙無奈地遞了帕子給他,「莫哭了,一會兒孩子都讓你吵醒了。」
  黎明的深宮同樣也並不平靜,八百里加急戰報連夜送到清天殿的時候,向來好脾氣的帝王竟一怒之下掀翻了殿前鎏金的黃銅鼎,早朝之上,百官立在殿中,看著帝王陰沉的臉色,紛紛噤若寒蟬,南疆戰事數月之前便已打響,朝廷竟然今日才得到消息,而消息的內容卻是,大御南境十數城已盡陷賊手,李謙看了眼身旁冷汗涔涔的兵部尚書楊炎,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笑。
  座上的帝王面色森寒地盯著他倚重的大臣,「楊愛卿,這就是你坐鎮的兵部!我軍節節敗退怪不到你頭上,朕知道,但是南境的消息,兵部卻一絲一毫都未曾收到,你當真是好得很!」
  玉照乾話音剛落,一旁的御史立即上前兩步高聲道:「陛下,兵者,國之重器,楊尚書隱瞞軍情,知情不報,其心可誅!」
  聞言,帝王的臉色更寒了兩分,楊炎哆嗦了一下,指著那御史的鼻子破口大罵道:「你血口噴人!」
  身側的李謙面無表情地斜了他一眼,楊炎心頭一跳,他看得清楚,那眼神裡分明寫著,「就是噴你又如何!」再看那年輕的御史,果然是他李謙的門生,想起家裡被打得慘不忍睹的兒子,此番更是氣得兩眼發黑,只可惜那快嘴的御史絲毫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一連串聖人之語將這誤事的尚書大人數落得罪該萬死。
  盛怒的帝王更是未曾多看他一眼,逕直讓侍衛將人架了出去。
  「許愛卿,依愛卿看,這南疆的戰事該當如何?」玉照乾說著看向左下手的許進榮。
  許進榮一臉肅然地道:「陛下,而今當務之急是速派精兵良將前往南疆平叛,這楊惠卿身肩南境軍務,卻知情不報,致使陷城失地,百姓流離失所,應即速召回京,查明事情始末,再做定奪。」
  玉照乾沉思片刻,點頭道:「派兵之事,許愛卿及早擬定章程,御林軍速去南疆將楊惠卿押解進京,下大理寺聽候處置。」
  南疆戰事已有定奪,帝王的臉色這才慢慢好了起來,「眾位愛卿可還有事要奏?」
  李謙兩步上前,以頭搶地,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求陛下為微臣做主!」
  玉照乾見是自家弟婿,連連抬手叫他起身,李謙跪得筆直,執意不起,玉照乾皺眉道:「愛卿有事,只管奏來。」
  李謙點頭道:「微臣一來向陛下請罪,微臣教子無方,幼子頑劣不堪,昨日竟在國子監中與九皇子打架,有此逆子,微臣萬死!」

 

李傲天頑皮他自是知曉,九皇子也不是安生的主,碰到一起,打架這也不足為奇,向來寬和的帝王微微笑道:「小孩子打鬧在所難免,愛卿不必介懷。」
  李謙一臉感激地朝高位上拜了拜,「陛下仁慈,微臣感激不盡,還請貴君法外開恩,准許小兒醫治,怕是再晚我兒就沒命了!」他說著竟撲在地上哀泣起來。
  玉照乾聽此,方覺事情有異,沉聲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謙這才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本就是當朝狀元郎,才高八斗,舌燦蓮花,愣是不著痕跡天衣無縫地將那晴貴君說成了一個有失父儀,擅動私刑,心狠手辣的毒夫,本就因為楊惠卿的事情對這個整日在他身邊吹枕頭風的晴貴君有些遷怒,玉照乾當下更是怒不可遏,「豈有此理!快,快宣太醫去李府,愛卿放心,此事,朕定給愛卿一個交代!」
  剛剛下朝,焦頭爛額的帝王卻又撞見怒氣沖沖的太皇夫,未及上前請安,太皇夫顫巍巍地抬手指著自己的兒子,「乾兒,你的後宮,哀家不想多問,但是你那些君侍也太過分了些,熙兒是你的親弟弟,天兒是你的親外甥,你不護著便罷,好好的一個孩子,竟生生叫那賤人折騰掉了半條命,你叫熙兒可怎麼活!你那弟弟向來懂禮,若非走投無路,如何會委屈得在宮門外跪了大半夜!乾兒啊,後宮佳麗三千,你那親生的弟弟可只有一個!莫被那群狐媚子迷花了眼!」
  玉照乾忙扶著太皇夫說著寬慰的話,心中卻已是怒到極點,他縱然喜愛美色,卻絕沒有到昏庸沉迷的地步,那晴貴君,若不是因為他兄長身負南境安危,他也不會一再抬高他的地位,後宮佳麗,哪個不是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即便寵愛幾分,卻也絕對無法跟血脈相連的親弟弟相提並論。
  於是,被氣得一整夜輾轉反側的晴貴君,打理好了妝容,正待陛下一退朝便去告狀訴苦,誰料沒等來皇上,卻等來一眾宮侍,二話不說便被押去了不見天日的冷宮。                        
  作者有話要說:  


☆、表哥

  李傲天趴在床上看著自己老爹的臭臉,一臉怯怯地道:「爹,你還生氣呢?」
  李謙斜了他一眼,卻並不答話,李傲天猶豫地道:「爹,要不你再打我一頓?」
  聞言,李謙臉上又黑了兩分,沒好氣地道:「還打?打死你嗎!」
  李傲天從被子裡爬出來,伸手抱住自己老爹的腰,嘿嘿一笑:「打死了,我下輩子還做爹的兒子。」
  李謙心頭一熱,就是再大的氣,恐怕也生不起來了,摀住孩子露在外面的兩條胳膊,悶聲道:「臭小子,就會哄你爹開心。」
  李傲天是有感而發,黃粱一夢,前世今生,他是真的大徹大悟了,心知老爹以為他說的孩子話,也不多做解釋,只是親暱地蹭蹭他一身書香的父親,情緒複雜地喊了聲,「爹。」
  李謙雖喜兒子的親近,卻又擔心他著涼,忙把人塞了回去,玉照熙進門看著父子感情這麼好,心中也不由得湧起一種別樣的溫情。
  對著向來親近的爹爹,李傲天倒是無所顧忌,直接從床上跳起來,一下子撲到他懷裡,玉照熙手忙腳亂地接住這半大小子,順手在他屁股上擰了一把,「混小子,這樣了還跟猴子一樣。」
  李傲天看著他臉上憔悴的神色,鼻子一酸,心疼地道:「爹爹,對不起。」
  玉長卿將人放回床上,揉揉他的腦袋,「說什麼呢,傻兒子。」
  李傲天吸吸鼻子,「累父親和爹爹這幾日為兒擔心,父親眼底都青了,爹爹也消瘦了,兒子萬死。」
  玉長卿嗔他一眼:「莫胡說,什麼死不死的,再瞎說爹爹也要揍你了,做爹的哪有不為兒操心的,你以後乖乖的,便是我們的福氣了。」
  李謙聞言,也是一臉笑意,李傲天忙順桿爬,狠點了點頭,「父親爹爹放心,我以後一定聽話,爹叫我往東,我絕不往西,叫我向南,我絕不朝北!」
  李胤風端著手中的藥碗站在門邊,笑看著這一幕,不無羨慕地對身旁的李霄雲道:「父親和爹爹真疼三弟。」
  李霄雲微微一笑,「你若是現在撲上去,撒一通嬌,父親和爹爹保證也這麼開心。」
  李胤風臉上一紅,有些尷尬地清咳一聲,「這我可幹不來······」
  李霄雲點頭道:「那不就是了,也就這小子,死皮賴臉,滿嘴的甜言蜜語,怎麼不見他對我這個大哥說一說?」
  李胤風拿手肘撞了撞他,「你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為了你,天兒都上去跟人玩兒命了,你還不滿意?」
  李霄雲洒然一笑,故作好奇地道,「我最近怎麼戌時總聽到三小子在你院子前面吼什麼呢?」
  李胤風面上浮起一抹苦澀,「莫說了,你知我愛晚上作畫,夜晚安靜,正是好時候,也是我一畫起來就忘了時辰,這小子每晚不毀我一幅好畫定是不罷休,無法,我叫人入夜便鎖了院門,他就來這一招應付我。」
  李霄雲強忍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天兒也是為你好。」
  李胤風挫敗地點點頭:「我自是知曉,若是換了旁人,我早叫人把他丟到院牆外去了。」
  聞言,李霄雲終是忍不住笑出聲來,玉照熙看見另外兩個兒子,忙招手道:「站在外面做什麼,快進來。」
  兩人依言走到床邊,問候了一通自家弟弟的傷勢,李傲天一臉不滿地道:「大哥,二哥,你們說什麼悄悄話呢,說得這麼開心,還瞞著我!」
  李霄雲無奈地搖搖頭:「哪是什麼悄悄話,是我跟二弟看見父親爹爹這麼疼你,吃醋了。」
  玉照熙好笑地道:「瞧瞧你們,都這麼大了還吃弟弟的醋。」
  李傲天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你們還吃醋?你們樣樣好,提起你們,爹眉毛眼睛都是笑的,哪像我,生怕別人知道我是他兒子,回回紅眉毛綠眼睛的,我不妒忌你們就不錯了,還吃我的醋!」
  一家人聊得正開心,門房來人言道:「老爺,夫人,二皇子殿下來了,說是來探望三少爺。」
  李謙點點頭:「雲兒隨我去迎迎吧,外面風大,風兒就不用出來了。」
  李霄雲依言跟上,李傲天拉拉玉照熙的袖子,「爹爹,你去睡一會兒吧,叫爹也去休息一下,表哥我跟哥哥們招呼就行了,反正也不是外人。」
  玉照熙微微一愣,「你什麼時候和辰兒那小子這麼好了?還不是外人?」
  李傲天不好意思地笑道:「爹爹說笑了,表哥跟大哥二哥好,我就跟他好,誰跟大哥二哥不好,我就揍他!」
  玉照熙看了身旁同樣哭笑不得的二兒子一眼,頓時寵溺地笑起來,「感情你爹說你意氣用事,倒真是不假。」
  李傲天鬱悶地咧咧嘴,不以為然地道:「爹爹,我那叫愛屋及烏!」
  聞言,邊上的李胤風一把摀住他的嘴,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口沒遮攔,哪有把皇子比作烏鴉的?」
  李傲天不滿地翻了個白眼,這廂玉定辰已經跟隨李霄雲走了進來,他們叔侄二人寒暄一番,玉照熙就起身離去,叫這群小子說話了。
  李胤風讓開床邊的位子,玉定辰走過去看著精神不錯的李傲天微微笑道:「天兒可感覺好些了?」
  想起那晚自己的狼狽樣被這個二表哥撞見,李傲天面上有些古怪,語氣有點生硬地道:「多謝二殿下關心,好多了。」
  玉定辰見他態度疏遠,也不著惱,畢竟還是個孩子,雖然李傲天那日情急之下叫了他一聲表哥,但是自知之明他卻還是有的,儘管羨慕他們兄弟感情,但有些東西畢竟強求不來,身為皇子,他自然曉得什麼是該有的矜持。
  他微微點點頭:「那就好,我帶來些傷藥,治皮外傷都是極好的。」
  李傲天不自在地趴在床上扭了扭,給自己調了個似乎更彆扭的姿勢,道了聲謝,李胤風端來熱過的藥,湊到他嘴邊,「天兒,該喝藥了。」
  李傲天看著面前黑乎乎的大碗中藥,頓時黑了臉,二話不說將頭扭到了床裡,「二哥,你不想我那麼早死的話,就把它端走。」
  李胤風求助地望向邊上的大哥,李霄雲會意地接過藥碗,「李傲天,你在爹爹面前使使小性子就算了,別蹬鼻子上臉。」
  李傲天背上一寒,習慣性地一咕嚕想從床上坐起來,牽動傷口,又疼得一陣呲牙咧嘴,只能慢慢爬起來,狠瞪著面前一臉嚴肅的人,「李霄雲,我李傲天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你什麼時候看到我使小性兒了!」
  李霄雲一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喝個藥,還要旁人哄半天,不是使小性兒是什麼?爹爹這會兒不在,可沒人遷就你,識相的,趕緊自己喝了,可別逼我餵你。」
  李傲天氣紅了臉,但是想起他大哥捏著他鼻子往下灌藥的慘烈情景,終是像個洩了氣的皮球一般,怏怏地坐在床上,英勇就義一般地端著藥碗一口氣灌了下去,這廂剛放碗,那邊貼心的二哥就把一大把果脯塞到了他嘴裡。
  李傲天鼓著被塞得滿滿的包子臉恨恨地瞅了眼邊上含笑而立的大哥,玉定辰掛著明朗的笑意,看著李霄雲教訓弟弟,瞧著李傲天吃癟的樣子,可全然不像跟人打架時的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忍不住感歎道,「霄雲,天兒這麼小,就那般維護你,你就莫教訓他了。」
  聞言,李霄雲不以為然地看了眼兀自生悶氣的李傲天,低笑道:「呵,感情有人折騰半死,卻原來一番情意沒人領啊?還成了維護我了?我可不記得九殿下有跟我過不去。」
  雖然心裡知道大哥這番話是故意說給二皇子聽,但是自家大哥這般落他臉面,李傲天還是覺得無地自容,氣憤難當,當即吼道,「李霄雲,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不領就不領,人家不稀罕我這個表弟,我也犯不著拿熱臉貼人冷屁股!」說著,抓起被子就把腦袋藏了進去。
  這下該換玉定辰手足無措了,卻是李霄雲一臉淡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管他,我那最近翻出一本曲譜,不如一同去看看,二弟也一起來,幫我參詳參詳。」
  李胤風看著兄長臉上揶揄的表情,十分默契地道:「也好,好些日子沒聽大哥吹簫了。」
  聽著三人離去的腳步聲,李傲天鬱悶地從被子裡挪出去,一臉委屈地盯著大門的方向,三人從外間眼瞅著他可憐兮兮的表情,活像只被拋棄的小動物,玉定辰又好氣又好笑地看了眼身邊一本正經的人,「霄雲,你這做哥哥的可真是壞透了!」
  李霄雲略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後知後覺地發現,欺負自家小弟,確實是件非常開心的事。
  一早就發現自家兄長不良嗜好的李胤風,面上笑意更深,對著玉定辰使了個眼色,「去吧,三小子被寵壞了,說話向來口沒遮攔,殿下擔待著些。」
  玉定辰會意地朝內室走去,李霄雲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歎道:「有點後悔了。」
  李胤風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捨不得,你還故意找人來分走寶貝弟弟的注意力?」
  李霄雲苦笑著搖搖頭:「二皇子,是天兒一早就接納了的,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既然是他自己的主意,我沒理由那麼小氣。」
  李胤風不以為然地咧咧嘴,好笑道:「大哥,你大方嗎?」
  李霄雲勾唇一笑:「就是不大方,所以要狠狠地欺負回來,臭小子,等著瞧吧。」
  聞言,李胤風背上寒了一瞬,想起自家弟弟,面上不由露出一個佛祖保佑的神情。
  玉定辰性子安靜,多數時候都是李傲天在抱怨,難得有個樹洞,他就沒完沒了地數落兩個哥哥,對方只是含笑聽著,但是李傲天看得出,他雖然不插話,卻聽得極為認真。
  十五歲的玉定辰有著與生俱來的尊貴,生於皇家,也遠比尋常人來得敏感,李傲天說不上來自己會與他多親近,但是起碼他身上那份溫和耐心,讓他覺得很舒服,一世重生,他心中有太多不安和憂慮,他不信命,卻也知道憑他自己要逆天改命,聽起來已是有些癡人說夢,更何況,他想改變的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的命運,還包括家人,朋友,乃至整個國家的命運,醉生夢死糊里糊塗了一輩子的他從不認為自己是個堅韌的人,如今一下子背負了那麼多,也會噩夢連連,也會坐立不安,但這些他不會對人說,也不能對人說,他只想看著那些他不能再次失去的人,不斷提醒自己,他還有改變一切的機會。
  雖然李傲天滔滔不絕地說著不著邊際的話,玉定辰卻並沒有感覺到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從小到大,從沒有人會跟他說那麼多的話,皇家的孩子難免勾心鬥角,即使無意爭搶,卻也免不了對人有一絲防備,他的父親,日理萬機,子嗣眾多,偶爾能夠提起某個兒子,便已是莫大的恩寵,他如何還能再奢求其他?他也慢慢明白,那兩兄弟為何會這麼寶貝這個做起事來不計後果的闖禍精,起碼他是乾乾淨淨的,他從不知道有人可以把界限劃得如此分明,一旦接納你,定然掏心掏肺,捨生忘死,若是不接受你,便是你苦苦哀求,他也不會看你一眼,跟這樣的人相處,恐怕是世界上最輕鬆自在的事情了,不過他也總算知道李胤風口中那句「口沒遮攔」是什麼意思,聽著這小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一句接一句地,「表哥,你也太慫包了,竟然叫那些熊玩意兒騎到你頭上來!」「玉定辰,你腦子叫驢踢了,你讓別人,別人讓你嗎!」「表哥,你蠢到家了,對付那種人就要往死裡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被罵進去了之後,玉定辰直有些哭笑不得,不過見慣了他跟李霄雲之間的唇槍舌戰,倒也清楚,他沒直接叫他蠢貨,已是嘴上積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探傷

  李傲天打了九皇子的事情,在皇城裡被傳得沸沸揚揚,然而這打人的主不但安然無恙,反倒是替兒子討公道的晴貴君被打入冷宮,一時之間更坐實了李傲天這小霸王的名頭,那些官夫人教訓兒子嘴裡說得最多的一句話也變成了,惹誰別惹李三郎,打了皇子都沒事,若是招惹了他,還不得要了小命啊!
  楊家敗了之後,各種醜事,也緊隨其後傳了出來,宮裡的二皇子,雖說性子溫和,卻也不是沒有主意的,雖然做不了什麼實事,卻是怎樣也要對得起李傲天嘴裡的那聲「表哥」,於是晴貴君虐待宮侍,囂張跋扈,屢犯宮禁的事情被一樁一樁抖了出來,加上父家倒台,可以說再沒了出頭之日,這宮外,李傲天未來的大舅哥許硯騏,雖說仍舊還是看不上這個行事莽撞的蠢貨,但是無論怎樣,他救過然兒是真,於是楊惠卿在南疆廣納美侍,廣置田產,貪污受賄,欺壓百姓的事情也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連累本就因為晴貴君被苛責的九皇子也徹底失了聖寵。
  當然,對這些一無所知的李傲天自是接著沒心沒肺地過他的養傷日子,老爹不在的時候,就偷偷看從趙武那裡拿來的兵書,他知道,李謙最忌諱的就是這個,雖然這一場風波遲早要來,但李傲天還是不忍心太早讓他失望。
  讓青棋放風,李傲天正萬分投入地推演著書中提到的一個戰陣,青棋上前喚了他幾聲,都沒見人反應,無奈只得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李傲天一個激靈,連忙下意識地把書往枕頭下面藏,待看見身邊的青棋,頓時氣惱萬分,低聲吼道:「你叫我一下不就是了,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嗎!」
  他這樣子著實好笑,青棋卻又不敢當面笑他,只是故作委屈地低頭道:「我叫了好幾聲,少爺太入神了······」
  李傲天也不是真生氣,有些煩躁地擺擺手:「說吧,什麼事?」
  「許相和夫人帶然公子來看望少爺了。」
  聞言,李傲天眼中一亮,忙從榻上跳起來,踢上鞋子,「青棋,快,快,幫少爺我著衣!爹爹說沒說是要我出去見,還是把然然領來?」
  青棋一臉吃驚地看著自家少爺興奮的樣子,猶豫了一瞬,低聲道:「少爺,您還是去床上歇著比較好······」
  李傲天微微一愣,頓時反應過來,他這才沒養幾天,太生龍活虎的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但是一想到讓未來夫郎瞧見自己病怏怏的,那不是太沒面子?若是留下個不好的印象,更是大大的不妙?
  青棋看著一臉糾結,趿拉著鞋子在屋裡走來走去的少爺,猶豫道:「少爺若是不想去床上躺,不如就歇在榻上,我去找個圓枕給少爺墊墊,然公子坐少爺邊上,正好跟少爺說話。」
  李傲天聽來不錯,連聲讚道:「果然還是青棋有主意,快去!」
  向來目中無人的三少爺竟然對那毀了容貌的然哥兒如此上心,青棋實在想不通,不過自家少爺主意多,他也覺得自己想不通才是正常,不過那然哥兒的臉,初見時連他都嚇了一跳,青棋忍不住感慨,這將來可如何是好,作為哥兒,哪個不想漂漂亮亮地嫁個好人,這然公子······
  前世風流成性的李傲天發覺自己如此心神不定,也不自覺窘迫了一瞬,雖說是他未來夫郎,可是成不成還不一定呢?呸,誰說不成。不成也得成!就是滿腦子都是蘭若語時,他也沒少在外面偷腥,多少漂亮哥兒都看遍了,也沒哪個時候叫他激動個一時半會兒的,穿好外衣,青棋又給他把有些鬆散的長髮打理一通,李三郎這才老老實實地趴在榻上,胳膊搭在身前的圓枕上,不時往門口瞄上兩眼。
  不多時,李謙夫夫便引著許家三人進了小院,李傲天一眼就看見被王氏牽在手裡的許硯然,外頭下著雪,小人兒臉上蒙著面紗,除了一雙柔亮的眼睛,隱約還能看見面紗下被寒風凍紅的小臉。
  李傲天有傷在身,不能全禮,只是趴在榻上一副「我是傷殘」的模樣,跟貴客問了好,許氏夫夫又對他噓寒問暖了一番,尤其是王氏那看自家准姑爺的眼神,看得李傲天心裡也不無得意,寒暄了幾句,眼看許家夫夫又要把他的小夫郎帶走,李傲天忙道:「許伯父,許爹爹,就讓然然在這裡玩兒吧!我讓青棋做點心給然然吃!」
  許家夫夫微微一愣,李謙瞪了自家這個不靠譜的兒子一眼,許是想著兩個孩子畢竟年紀還小,忌諱什麼的還談不上,許進榮二人也未多想,和李謙夫夫囑咐了青棋和許硯然的小侍碧梧將人看好了,這才朝院外走去。
  碧梧給有些侷促的許硯然除了厚厚的外衣,這才看出來哪兒是胳膊哪兒是腿兒,李傲天坐在軟榻的一邊,許硯然規規矩矩地坐在另一邊,兩人之間只隔了一個四方小几,青棋忙在上面又添了幾樣點心和果品。
  李傲天早就看他臉上的面紗不順眼了,盯著他低聲道:「然然,把面紗去了吧,帶著定是難受。」
  許硯然聞言一驚,有些慌亂地看了他一眼,又忙把頭低下,李傲天故作失望地道:「然然,你討厭我?」
  聽他語氣低落,本就緊張的許硯然心裡更慌了,忙道:「傲天哥哥,我沒有!」
  李傲天臉色好了幾分,「那然然就把面紗拿掉,我不喜歡然然帶著面紗。」
  許硯然緊緊攥著衣角,幾不可聞地吐出了一個字,「丑。」
  看著小人兒眼中掙扎又委屈的神情,李傲天雖然心有不忍,但也覺得他這般將自己藏起來絕不是一件好事,他要的是那個堅韌勇敢,可以看著他的眼睛對他說,「我是醜,但是我很好」的許硯然,是那個即使是在那種境地,也有勇氣用一支髮簪殺掉一個西羌悍兵的許硯然,思及此,李傲天心裡彷彿著了火一樣的熱起來,伸手就拿掉了那條白面紗。
  許硯然一驚,忙下意識地抬手擋住臉,卻又被李傲天拉下,他一臉認真地看著面前幾乎快要哭出來的人,「然然別怕,一點也不醜,然然信不信傲天哥哥的話?」
  許硯然紅著眼睛看了看他,咬著下唇輕輕地點了一下頭,李傲天嘴角立時揚起一個明朗的笑容,看得面前的小人兒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淺紅。
  李傲天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眼睛,語氣無比輕柔地道:「然然不要怕,等然然長大了,這疤就會慢慢變淡,到時候然然就會跟別的哥兒一樣漂亮,不,是比他們還漂亮!」
  「真······的嗎?」許硯然有些不確定地看著他。
  李傲天俊臉一沉,故作生氣地道:「然然,你騙人,剛才還說相信我的話,明明就是不信的,我要罰你。」
  見狀,許硯然小小的身子忍不住縮了一下,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副「認罰」的表情看得李傲天心中大爽,一邊唾棄自己無恥,一邊做出一副思索的神情,其實他蠻想讓這小傢伙兒親他一口,但是又怕太過唐突,平白在未來夫郎眼裡成了小色鬼,只得一本正經地盯著盤裡金黃色的橘子,「那,就罰然然剝橘子給我吃好了。」
  完全不覺得自己被欺負了的許硯然伸出小手,拿起一個最大的橘子,一臉認真地剝開皮,掰下一瓣,仔仔細細弄乾淨,又老老實實地遞給他,誰料李傲天並不伸手去接,反倒湊上前去一口咬住,驚得一直很安靜的人連忙縮回了手,臉上更紅了。
  莫論李傲天重活一世,見多識廣自不必提,他前世自命風流,一張嘴更是不知道騙了多少哥兒的芳心,如今面對少不更事的許硯然,自是甜言蜜語,笑話雜談,奇聞異事,連珠炮一般地朝他砸過去,天生一顆玲瓏心,就是那石頭,也能被他說成一朵花,不多時,方纔還有些侷促不安的小人兒已是一眨不眨滿臉崇拜地看著他,嘴裡咯咯笑個不停。
  難得見自家小主子這般開懷,默默立在一邊的碧梧也不由得紅了眼,原本對明顯就在欺負人的李三公子很是義憤,但見主子少有的孩子氣,碧梧心中反倒又有些感激,連帶著李傲天鬧得興起,嚷嚷著要帶許硯然去院子裡捏雪娃娃,他也只是老老實實地給自家公子把外衣穿好,什麼都沒說,倒是青棋忍不住皺皺眉,剛想開口,卻被他家少爺一眼給瞪了回去。
  拉著小人跑到雪地裡,李傲天捧了一把乾淨的雪沒幾下就捏成了一個模樣討喜的雪娃娃,又指青棋進屋拿了筆,畫上鼻子眼睛,才獻寶一般拿給乖乖在一旁看他動作的人,見他伸手來接,李傲天很是細心地拿布給他包了手,交代了一句,「仔細凍著了。」這才把雪人放進他手中。
  「送給我?」許硯然一臉驚喜地看著他。
  李傲天低頭離得很近去看那雙眼睛,果然一隻柔和清亮,更襯得另外一隻黯淡無光,他心頭一陣酸楚,卻仍是笑道:「你說喜歡我的話,我就送給你。」
  許硯然微微一愣,並不知對方又在欺負他,想想對著爹爹他也常說喜歡,但是看著面前對他微笑的人,卻是緊張得怎麼也說不出口,看著小人兒一臉的窘迫,李傲天做了個要拿回來的動作,「吶吶,你不說的話,我就要拿回來嘍!」
  見狀,許硯然眼中一急,那句一旦說出口,就注定了一生淪陷的話,還是被他不假思索地說了出來,「喜歡,傲天哥哥,我喜歡你!」
  李傲天抬起的手僵了一瞬,看著面前的小人兒緊張得氣喘吁吁的樣子,還是覺得自己混蛋了,雖然知道許硯然並不知道喜歡是什麼意思,但是聽著這句話,他臉上還是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很是詭異的紅。
  不願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李傲天打著哈哈又捏了幾個其他形狀的雪娃娃放到了院子裡的樹枝上。
  碧梧看著那個極度不靠譜的三少爺把自家小公子扛上肩頭放到頭頂粗壯的枝幹上,跟那幾個表情滑稽的雪人一排坐下,幾番嚇得要滑倒,好在青棋扶著,青棋雖然心裡同樣沒底,但還是篤定地安慰了他一句,「我家少爺有分寸的。」
  看著自家主子興奮地揮舞著小手,碧梧是一臉要哭的神情,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若說李家三少爺做事有分寸,打死他,他也不相信!
  因為人小,樹枝雖矮,卻也有一人多高,許硯然心裡難免還是有些害怕,可憐兮兮地看著樹下彷彿伸手就能夠到的人,「傲天哥哥,我······我下不去了。」
  李傲天張開手,「然然,下來吧,我接著你。」
  聞言,邊上的青棋碧梧就差跪地求饒讓他這小主子消停點兒,誰料這廂還未開口阻止,那廂樹上的人竟毫不猶豫地跳了下來,樹下的人穩穩將他接住,許硯然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李傲天抱著懷裡的小人兒就地轉了幾圈,再次安全著陸的人口中溢出一連串清脆的笑聲。
  院門口來接兒子回去的許相夫夫和陪他們前來的李謙二人,看著方纔的一幕,都忍不住心頭一慌,李傲天不經意間撞上自家老爹那殺人一般的眼神,心裡「咯登」一下,不由得自我禱告了一番。
  未等大人開口,小小的許硯然已是一臉歡喜地撲到王氏懷裡,神情雀躍地叫著「爹爹」。
  王氏眼眶一熱,許久不曾見過孩子笑,連忙心疼地將人摟進懷裡,李傲天面上有些尷尬地沖大人問了好,許進榮雖然方才也被嚇了一跳,但見兒子尚好,還比往常開朗了不少,剛剛那點小意外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拋到了腦後。
  許家離開後,李傲天自是逃不了被老爹一頓臭罵,連帶著背上因為逞英雄崩裂的傷口,又疼得他幾天下不了床,倒是細心的玉長卿面色古怪地問了他一句,「兒子,來我們家的哥兒也不少,你為什麼偏對然兒那般好?」
  李傲天噎了一瞬,含糊道:「爹爹,不是你交代的讓我好好照顧然然的嗎?」
  玉照熙微微一愣,見兒子面色如常,也覺得是自己想多了,不過兒子能對然兒好,也實在是讓兩家人都喜出望外的事情,就算將來成不了真夫妻,他拿來當親生兒子養著也無妨,當年生天兒的時候傷了身子,此後再難有孕,這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少了個貼心的哥兒,然兒那孩子雖然容貌毀了,但是性子卻很乖巧,這就夠了。
  李傲天沒想到原本有些唐突的行為,卻給自己帶來了意外的收穫,那就是他終於無聲無息地爭取到了跟未來小夫郎單獨相處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  


☆、夫君

  一轉眼就是年末,除舊布新,家家戶戶也是一派盈盈喜氣,每年守歲都是第一個睡著的李傲天今年卻難得很有精神地一坐到天明,他看著歪在父親懷裡睡得正香的爹爹,趴在幾上睡眼惺忪的二哥,還有桌前明明一臉睏倦卻仍在死撐的大哥,還有窗外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嘴角又忍不住上咧了幾分,上輩子他自以為活得逍遙自在,卻從未有一天如現在這般安心快樂。
  李謙當初隻身一人來到京城,並無親舊,所以若說走親串友那也只是進宮拜見皇上和太皇夫,其餘就是父親一些相熟的同僚,所以相比旁人家裡的忙碌,李家倒是清閒很多,但是每年仍舊是讓幾兄弟叫苦不迭,好在今年李傲天借口養傷避開了眾多的應酬,只是年初進宮去見了見太皇夫,見著皇上並沒有提及他痛揍九皇子的事情,他也就一臉坦然地裝傻充愣,他很清楚,天家富貴,連帶父子之情也有太多避不開的牽扯,李傲天忍不住看眼自家有板有眼的老爹,嘴角不由得大大地揚起,雖說動不動就請家法,但若是哪天老爹真轉性兒不打他了,估計就該他哭了,上輩子,父親對兩個哥哥總是和顏悅色,唯獨對他橫眉怒目,似乎無論他怎麼做都永遠比不上哥哥,他被那些嫉妒和自卑蒙蔽了雙眼,只看到父親的苛責和嚴肅,卻絲毫看不見他的體貼和關注,看不到他對自己的殷殷期待和良苦用心,再看看身邊溫柔漂亮的爹爹,李傲天更是忍不住一陣心疼,爹爹總是慣著他,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疏遠爹爹?似乎是十五歲,知道他和硯然婚約的那一年,十五歲,年少輕狂,風流浪蕩,哪裡能夠忍受這樣一門婚事,偏生爹爹還百般說著硯然的好,只是那時他哪裡聽得進去,再好又怎樣?那般丑,娶回家嚇人嗎?後來遇到蘭若語,他想要他,爹爹又是一再阻撓,叫他心中更惱,後來因怕語兒受委屈,他索性搬出了家,連父親病重都不曾回去過······李傲天,這些罪過,果真是萬死難贖······
  兀自沉思的李傲天被耳邊的一陣笑聲驚醒,玉照熙在他腦門上輕敲了一下,忍不住笑道:「傻兒子,你盯著爹爹看什麼呢?」
  李傲天看著他明艷動人的臉,不假思索地道:「爹爹好看······」
  玉照熙臉上一紅,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主位上的太皇夫掃了眼皇帝身邊的一眾君侍,也不由笑道:「這小子,這裡這麼些美人,眼裡就瞅見你爹爹了?」
  李傲天回過神來,一臉驕傲地偎進爹爹懷裡,「那是,我爹爹是頂好看的,這天下第二的好樣貌,誰都比不了。」玉照熙聞言,臉上又紅了兩分,笑得越發動人起來。
  坐在太皇夫下手的皇帝不由好笑道:「天兒,你這是何說法?贊個第二,仔細你爹爹抽你的皮。」
  李傲天故作天真地想了想,一臉委屈地道:「皇舅舅,天兒說的都是實話,爹爹如果是天下第一的話,那爹爹的爹爹排第幾呢?只有天下第一的爹爹的爹爹,才能生出天下第二的爹爹,所以怎麼說爹爹都只能做第二······」
  聽明白他口中一連串爹爹的複雜關係後,坐在上手的太皇夫不由大笑出聲,看著身旁的兒子和外孫,直笑得合不攏嘴,「熙兒啊,你家這三小子真是天賜你的麟兒啊!有他在,怕是天天哄得你找不著北了。」
  玉照熙連聲笑道:「父後,什麼麟兒,分明就是小皮猴子一個,不煩得我頭昏腦脹,我就謝天謝地了。」
  見著太皇夫高興,皇帝也把李傲天狠誇了一通,李傲天三兩句話將太皇夫哄得幾番開懷大笑,自是得了老人家不少的賞賜,那廂皇上也不吝嗇,跟著賞了一堆的好東西,端莊恭順地坐在太皇夫下手的靈貴君,看著笑靨如花的玉照熙,不無羨慕地道:「長卿殿下真是有福氣,雲兒風兒懂事孝順,天兒也是這般聰慧討喜。」
  玉照熙奉上一通恭維的話,李傲天看了眼那個溫婉的男子,目光並沒有留在他身旁的三皇子身上,上輩子兩人交集並不多,但是現在,因為玉定辰的事情,他本能地知道,玉定輝對他並沒有多少善意。
  雖說是家宴,卻也把李傲天累得夠嗆,畢竟把一個七歲的孩子演得真像那回事,也著實費了他一番心思。
  回到家,他不無得瑟地一左一右拍了拍兩個哥哥的肩膀,很是得意地道:「叫你們兩個不說話,好東西都叫我得了吧?好在,你們弟弟我呢,還是很大方的,喜歡什麼就挑吧。」
  李霄雲笑意深深地看了眼他恨不得把下巴翹到天上的小模樣,很是領情地道,「既然弟弟如此大方,那我們就卻之不恭了。」
  待李傲天知道這兩兄弟毫不留情地把他的東西分了個乾淨的時候,只能欲哭無淚地哀嚎兩聲,歎道,果然好人不能做!
  許硯然穿上爹爹特意做給他的新衣,一絲不苟地坐在鏡前,記得他的臉和眼睛剛剛壞掉的時候,父親下了令,全府上下都不准用鏡子,起初他也害怕看見自己的臉,可是後來看著哥哥和爹爹傷心欲絕的模樣,他開始強迫自己懂事,父親爹爹甚至哥哥都對他越發的小心翼翼,卻不知他們眼裡的不忍和憐惜讓他更加的自卑惶恐,也越發的不願意見人。
  爹爹怕他整日悶在房裡,想著法兒地哄他出門,那日,父親要帶他和爹爹去赴陳家的宴,那陳家的小公子與他同年,兩人從小就一起玩耍,所以他雖然有些膽怯,但心裡還是高興的,臉上的面紗他帶了很久了,雖然有諸多不便,但是起碼看著不是那麼讓人討厭,陳家小公子還是和以前一樣活潑可愛,儘管許久未見,兒時的情義卻還是有的,只是他沒想到,當面紗從臉上掉下來的那一刻,他終究是和所有人一樣,驚恐地睜大了眼睛,不假思索地將他大力推開。
  從樓上掉下去的時候,他也並沒有自己想像中那麼害怕,甚至覺得如果自己就這麼死掉,會不會讓大家都好過一點,只是沒想到,會被他救下,雖然許久不見已經有些陌生,但許硯然還是記得他的,因為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叫他然然,他記得小時候他們常常一起玩兒,那時候爹爹總是溫柔地在他耳邊說,然兒,那是天兒,他可是然兒未來的夫君哪!
  後來自己大了些,他會好奇地問爹爹,夫君是什麼,那時爹爹眼中總是有些他看不懂的惆悵寂寥,卻仍是溫柔地告訴他,夫君,是那個會疼他護他一輩子的人。
  所有人都道他不曉事,可就算他再天真,從姨爹碰倒燭台,故意將他鎖在房裡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經知道,這個世界遠不像他眼中的那麼簡單,看著爹爹的眼淚,看著濃妝艷抹的姨爹們,他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動搖,這個世上,除了爹爹和哥哥果真會有疼他愛他一輩子的人嗎?
  落地的一瞬間,被他大力地抱住,迷迷糊糊被放開,終於看見面前救了自己的人,那人臉上的血著實嚇到了他,以至於他慌亂得都忘了去遮住臉上的傷疤,他叫他「然然」,僅僅一個稱呼,卻讓他心裡幾乎已經淡忘的人漸漸甦醒,這才好奇地去打量他,他臉上血流得太多,都要讓他看不清容貌,唯有那雙眼睛,沒有厭惡只有擔心,想起那個緊得幾乎讓他窒息的擁抱,他突然再一次不由自主地想起爹爹的那句話,夫君,是那個會疼他護他一輩子的人。
  那次以後,爹爹似乎又高興起來,那句他很久很久都沒有再說過的話,又被他扯出來不停地嘮叨開,然兒,那是天兒,他可是然兒未來的夫君啊。
  雖然每每爹爹這樣說的時候,父親都會不由自主地皺眉歎氣,但是許硯然知道,自己心裡是高興的,起碼那個人並不嫌棄自己,而此時,他眼中的不嫌棄,對他來說就意味著最大的疼愛。
  將自己打理整齊後,許硯然帶著碧梧走出自己的小院,路過花園,卻正巧碰見自己的庶兄,他身後跟著五六個下人,許硯雅穿著亮紫色的百褶裙,外面罩著兔毛滾邊的碎花小襖,襯得一張小臉很是嬌俏可人,性子也活潑可愛,很得父親的喜歡,他心不在焉地往前走,直到差點撞到許硯然身上,這才看見面前的人,面上一僵,腳下不聽使喚地後退了兩步,忙將視線從他臉上移開,頓時氣紅了臉,惱怒地道:「許硯然,你忘了帶面紗了,還不回去!」
  誰料這個向來默不作聲的弟弟,面上扯出一個完全不能稱之為笑容的笑容,語氣很是平靜地道:「硯雅哥哥,我以後都不會再帶面紗了。」
  許硯雅一臉吃驚地道:「你就打算這樣出去,你是想出去嚇誰呀!」
  許硯然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硯雅哥哥害怕的話,可以把眼睛閉上。」說罷,也不待他答話便帶著碧梧徑直從他身邊走開。
  這一幕不僅嚇傻了許硯雅身後的一干下人,也驚到了正好路過花園的許大少爺,一時的詫異過後,他心中更多的是欣慰,他的弟弟似乎終於長大了,雖然這種成長有太多的心酸,但是將來的路終要靠他自己走。
  想起那個在他眼中至今還是草包一個的李傲天,許硯騏心中也不禁有些複雜,雖然然兒去李府的次數並不多,但是每去一次,回來時總會多多少少有些改變,就算什麼都沒變,起碼臉上會多出些許笑容,他有時候真是想不明白,那個臭小子到底有什麼本事,竟讓他這個安靜又固執的弟弟對他言聽計從,審問了碧梧,看來也不過是些尋常招數,一年多來,他也沒少哄,怎麼就及不上那個死小子說幾句話呢?心裡不平衡那是肯定的,但是從對待然兒的態度上看來,這個李三郎還是不錯的。                        
  作者有話要說:  


☆、窮酸父親

  再次回到國子監的圍棋盤上時,趙武發現這小子不僅沒退步,反倒開悟了不少,不禁又對他高看了兩分,更加地傾囊相授。
  春天到來的時候,李傲天已不再把大把大把的時間花在棋盤上,用趙武的話來說,兵法戰陣終是死物,兩軍對戰,天時地利人和,瞬息萬變,這些終究不是紙上談兵可以得來的,而他已把能教的全部都交給他了,靠的還是李傲天自己的領悟。
  儘管如此,李家少爺卻仍舊是在他這院子裡賴著不走,嚷嚷著趙武誤人子弟,為將者,有勇無謀是莽夫,有謀無勇是軟蛋,他只教了謀略,卻未教勇武,半途而廢,實屬不該,奈何這小子纏功了得,趙武只得接著教他武藝。
  李傲天選了長槍,他沒說為什麼,趙武也沒問,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為了他老爹。
  因他年紀尚小,雖然已經練了幾年的的基本功,卻還是遠遠不夠的,趙武原以為這小子不過是嘴上說說,可就是這個任誰看起來都極為不靠譜的小子,卻能將一個動作練上一千遍,兩千遍,三千遍,乃至更多,卻沒有一絲懈怠與焦躁,能拿槍尖挑起七八十斤重的一桶水,在烈日下一站數個時辰而一動不動,趙武見過那麼多的王孫公子,卻沒有一個能有這般毅力。
  「師父,你知不知道當世最厲害的槍法是哪一路?」李傲天穩穩當當端著手裡槍桿,扭頭問向一旁獨坐的人。
  趙武微微一愣,目露感慨道:「最厲害的,自然是李家槍。」
  李傲天面上有些複雜:「哪個李家?」
  趙武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朔北靖邊王李家,怎麼?你想學?」
  李傲天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光,不假思索地道:「師父,我想破李家槍。」
  聞言,趙武目瞪口呆地看著他,半晌顫聲道:「小子······你這心思未免也太大了。」
  李傲天並不接話,趙武接著道:「小子啊,有壯志是好事,但也不能好高騖遠,那李家槍傳承百年,可以說是精妙絕倫,戰無不勝,李家先祖當年就是憑借這套槍法,帶領李家子孫衝鋒陷陣,平定北境,李家也被皇帝封為世襲的靖邊王,世代鎮守朔北,而這李家槍法更是不外傳的絕學,莫說你想破,就是想學,我也教不了你。」
  聽罷,李傲天神色黯淡下來,儘管已有心理準備,聽到這些話終究還是難免失望,趙武見狀也不再多說,轉身進屋,留他一個人去想。
  整個人放鬆下來的時候,才發現渾身每一塊肌肉都酸疼得厲害,有些脫力地爬到背陰的台階上坐下,腦子裡一片空白,如果不是前世的一次偶然,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窮酸的爹有那麼顯貴的身世,朔北李家的嫡子,當今名正言順的靖邊王,李家第二十一代長孫,李亦謙。
  李謙是李家長子不假,然而卻因天生體弱,不能習武,李氏以武起家,更以勇武著稱於世,對武藝自然極為看重,因此,對於長子不能習武之事,李家家主心有慼慼,李氏是大家,王位的爭奪向來激烈,所以一個不能習武帶兵的嫡子,卻佔著所有人虎視眈眈的王位,這其中有多少辛酸苦楚李傲天不清楚,只是知道直到在李家呆到第十五年,爹爹去世,李謙這才離開了漠北,他生就一身傲骨,深信即使沒有那些爵位,憑借自己的本事,也終有一天能夠功成名就,光耀門楣,卻誰料,他剛剛離開李府,那狠心的父親就向朝廷上報了長子的死訊,將王位的繼承人改成了他喜愛的二兒子,而心灰意冷的李謙這才改了名字,一路流浪到了京城。
  李傲天抹掉臉上的淚水,一顆心又是疼又是氣又是怨又是恨,他當初立志做武將,並不單單只是因為知道西羌會發兵南下,還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他受盡委屈的爹,他心中恨極了李家,卻什麼都做不了,他知道最好的報復方式,就是將別人引以為傲的東西狠狠踩在腳下,所以他習武,他練槍,只要有朝一日,破了李家人自以為戰無不勝的李家槍,那才是真真正正為爹出了一口氣,他一直知道李家槍傳承百年,必有他的過人之處,想破他人的絕學定然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是聽聞趙武說得那般無望,他心中還是有著說不出的難受,這麼些日子以來,面對這些枯燥乏味的訓練,他不曾有一刻的懈怠,而支撐他堅持下來的唯一原因就是疼愛他的父親,哪怕前一天已經累到爬不起來,但是只要一看到他爹溫柔俊秀的臉龐,只要一想到那李家對他爹做出的事情,他便不能不逼著自己將兵書讀到半夜,第二天再早早地爬起來,重複前一天做過的事情······
  李傲天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想做,而是必須要做,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你肯不肯去嘗試,自重生之後,父親一直是他引以為傲的人,他的父親出身在世人眼中粗鄙的武將之家,卻驚才絕艷,滿腹詩書,拋棄一切家世背景卻一路走到今天,作為他的兒子,他不奢望自己有父親那樣的才華,起碼也要有他的毅力和堅韌,而且他也並不相信,世界上真有毫無破綻的東西,更遑論是武藝,所以儘管失望,他卻絕不氣餒。
  推開窗戶的一瞬間,趙武又看到了那個立在陽光下不動如山的孩子,眼中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暖意,他昔日的理想,或許有一天真的可以在這個特別的小徒弟身上實現。
  天色暗下來,李傲天換下身上磨得不像樣的粗布衣裳,提起井邊的一桶冷水,將身上的汗水澆了個乾淨,擦乾水漬,換上他那一身錦衣華服,走出趙武私人的偏僻小院,剛出宮門,卻被人一把拽住,只見那人身姿頎長,一身御林軍的裝扮,李傲天尚未看清他的長相,那人便很是張狂地命令道:「後天來我家。」
  這廂李少爺心情正糟,見對方這般態度,更是心頭火起,不由得沒好氣地吼了一嗓子,「你誰呀?」
  許硯騏微微一愣,剛準備抬手就揍,才想起這欠揍的小子並不認識他,強壓怒氣面無表情地道:「我叫許硯騏,後天然兒生日。」說罷,將人往牆上一推,轉身大步離去。
  李傲天看著那人的背影,只覺得週身湧起一股能把人凍僵的寒意,他這是已經把未來的大舅哥給得罪了嗎?
  然然的親哥哥許硯騏他是知道的,雖是丞相長子,卻與父親不睦,拒絕了許進榮給他安排的職位,卻在禁軍中找了份苦差事,然然他爹夫侍眾多,這些內宅之事,也不是旁人一言半語能夠說得清楚的,好在李傲天他們家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只盼自己快快長大,好把然然娶進門,讓他及早脫離苦海。                        
  作者有話要說:  


☆、生辰

  回到家裡,李傲天猶豫一番,終究是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爹爹,他人雖小,但始終是個男人,出入官家內庭本就有些不便,貿然去了,恐怕會影響然然的閨譽,畢竟這年頭,哥兒的名譽是極受重視的,雖然然然將來一定會嫁到他們家,但是在此之前,他絕不希望未來夫郎被人指指點點。
  聽著李傲天一臉猶豫地說出心中的顧慮,玉照熙與李謙二人不由相視一笑,李謙揉揉他頭頂的發,很是欣慰地道:「天兒果然是長大了,懂事多了,熙兒你明日就陪他去一趟吧。」
  李傲天嘿嘿笑著湊到老爹身邊,「爹,我當然懂事了,我還很聰明,還很貼心,還很孝順,還很聽話······」
  沒等他說完,李謙已經在他臉上擰了個麻花,「你還很會往自己臉上貼金。」
  玉照熙體貼地把兒子從丈夫手裡解救出來,有些好奇地道:「天兒,你怎麼知道然兒的生辰?」
  李傲天直言道:「今日遇到了然然的大哥,他隨口告訴我的。」
  玉照熙點點頭,歎息道,「騏兒也是個好孩子,只是脾氣太倔了些。」
  五月春意寥寥,園子裡一片蔥翠,更顯得生機盎然,看著兒子漸漸開朗,許進榮夫夫心裡是說不出的高興,所以便提了給孩子做生辰,許硯然為了讓爹爹高興,自然不會推辭,只是擔心那些哥哥弟弟們不要被他這張臉嚇得吃不下去飯才好,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看著姨爹和庶兄庶弟們臉上實在稱不上很好的神情,他還是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只有坐在身旁的哥哥對他鼓勵地笑了笑,他會意地點點頭,卻並不說話。
  許進榮坐在主位上,看了看幾個兒子和哥兒,難得心情好,也說了一通鼓勵孩子們兄友弟恭的話,許硯然一一收了父親爹爹和姨爹們的禮物,正將開席,卻聽門房來報,長卿殿下帶著小少爺來了,原本安靜的飯桌,頓時熱鬧起來,許進榮忙帶著王氏親自去迎,玉照熙拉著恪守禮節的李傲天進了內院,王氏親熱地拉住他的手,玉照熙抱怨了幾句,說是然兒生辰,竟也不通知他,一臉的責備卻給自己的閨中密友長足了臉,王氏在旁邊一邊賠禮,一邊笑得合不攏嘴,只把園中的幾個姨爹氣得七竅生煙。
  玉長卿身份尊貴,許進榮忙把主位讓出來,玉照熙左手坐著王氏,右手是一身淺藍色衣裙的許硯然,李傲天目不斜視地挨著許硯然坐下,右手是不時瞪得他脊背發寒的許硯騏。
  方一坐定,那些剛才很是無話的姨爹連忙巴結上來,好在李家雖沒有內宅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可玉照熙是皇室出身,又常年跟京裡的貴夫人們混在一起,應付起來也游刃有餘,既為自己的好友長了面子,也不落了其他人的臉,問了禮便再沒開口的李傲天同樣也是惹眼得很,小霸王的名頭早在京裡傳遍了,許家的幾個少爺還稍好,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滿腦子傳言的哥兒們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幾朵花來,李傲天今日一身天青色底衫,外罩一件象牙色銀線滾邊暗花作底的窄袖緞袍,腰上一條青玉帶,因未及冠,兩鬢的烏髮簪在腦後,露出整齊的鬢角和飽滿的額頭,整個人顯得乾淨明朗,既不張揚,卻又偏生讓人覺得貴氣逼人,雖然比同齡孩子高大,但終究尚未長成,一張光潔如玉的臉上還帶著孩童的稚氣,卻也是生就一副好相貌。
  雖然兩人不是頭一次坐得這麼近,但是許硯然家教甚嚴,當著眾人的面,仍舊是連看他一眼都不敢,李傲天坐在他身邊,對面無數的視線都有意無意地落在他身上,讓許硯然更加的不自在。
  似是感覺到他的不安,李傲天在桌下輕輕拉了拉他的手,許硯然想不到他竟敢如此大膽,背上一僵,更是一動不動,李傲天自也不會為難他,捏捏他軟軟的手心,給他一個無聲的安慰,便鬆了開去。
  那邊李傲天只覺得身側射過來兩道森冷的視線,下意識地回頭正撞上許硯騏噴火的眼睛,心知方纔的事情定叫這個大哥給看去了,不由尷尬地朝他笑了笑,又忙把視線移開,聽見王氏那邊聲音低下來,許硯騏抬手架上李傲天的肩膀,承受著肩上彷彿千斤壓頂的力道,李傲天心中泛起了苦水,好在只是一瞬,便聽許硯騏微微笑道:「李三少爺,你可好些時候沒來了。」
  李傲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大哥莫見怪,馬上又到年中考校,我忙著惡補,疏忽了,沒能常來看望伯父和許爹爹,正好藉著然然生辰,便央著爹爹帶我前來。」他說著接過青棋手裡自己親手燒的瓷娃娃,遞給身邊的許硯然,「然然,我也不知送你什麼,挑了個小玩意兒,你就放心好了,這個肯定不會化。」
  許硯然接過手裡白白胖胖模樣滑稽的瓷娃娃,一眼就認出那模樣跟李傲天冬天捏給他的雪娃娃一模一樣,臉上騰得一下紅了,記得那時他帶著雪娃娃跟父親爹爹離開了李府,坐在馬車裡,還沒到家手裡的娃娃已經化成了一灘水,害得他還哭了一場,不知怎的,竟被李傲天知道了,真是丟死人了,心頭一慌,忙點頭說了聲謝謝,低頭一看,瞧見那娃娃胸前的福巾上還寫著「然然」二字,心下瞭然,定是李傲天親手做的不假,心裡忍不住泛起一絲甜意,又小心地交給身後的碧梧。
  未及他回神,邊上的玉長卿也將一個巴掌大的漆木匣子交到了他手裡,笑道:「我這裡也沒什麼好東西,不過一串珠子,就給然兒拿著玩兒吧。」
  心知長卿殿下拿出的東西定是不凡,眼見大家都央求著要看,王氏便交代兒子打開讓眾人看看,赭紅色雕花的匣子啟開,裡面正靜靜躺著一串紫琉石手串,珠子個個渾圓飽滿,晶瑩剔透,陽光一照,更是耀眼非常,紫琉在御國並不稀奇,只是這般純淨的卻極為難找,莫說這一串,就是一顆也是價值連城,眾人一見,不由紛紛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許硯然有些為難地道:「玉爹爹,這······太貴重了,硯然不能收。」
  玉照熙搖頭道:「什麼貴重不貴重的,不過是個小玩意兒,只要然兒喜歡便好。」
  許硯然見王氏朝他點點頭,這才猶豫地收下,又禮貌地道了謝,直引來無數羨慕嫉妒的眼神。
  吃過飯,李傲天有些頭疼地看了眼花園裡七八個半大孩子,那些少爺似乎有些怕他,並不怎麼親近,倒是那幾個哥兒,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群姨爹跟兒子說了什麼,大人一走,便一股腦地圍到了他身邊,李傲天被眼前花枝招展的小孩子繞得有些眼暈,嘰嘰喳喳更是吵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許硯騏看了眼角落裡習慣了被冷落的弟弟,又看了眼泡在一堆哥兒中笑得一臉欠揍的李傲天,當下就黑了臉,這小子怎麼看都是個花心大蘿蔔,虧他前些日子還覺得他不錯。
  許硯然看著那個平日裡會逗他開心的人,這時卻絲毫沒有將他看在眼裡,又看了眼圍在他身邊,一個比一個漂亮可愛的哥哥弟弟,眼中刷地滾出兩行淚水,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外。
  一直關注著弟弟的許硯騏眉頭一皺,連忙就要追上去,卻被邊上不動聲色的李傲天抓住了手。
  觸到自家大舅哥那殺人一般的眼神,李傲天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借口要回前廳去尋爹爹,便將人拉出了園子。
  要說關注,李傲天比許硯騏更加關注自家小夫郎的一舉一動,方纔那般情狀如何能夠逃過他的眼睛,他仰頭直視著對方差點就要噴出火的眼睛,皺眉道:「大哥,你莫氣,我知道然然傷心了,我今日此番,也是無法。」
  許硯騏冷哼一聲:「小子,你是被迷花了眼吧,若是你不能對然兒好,就別招惹他,否則我要你好看!」
  李傲天不由嗤笑一聲:「大哥,你當你家裡這些個沒規沒矩的都是天仙嗎?若不是為了然然,你以為我會多看他們一眼?我也不扯旁的,許家的情況,想必不用我多說,大哥想一想,你每日當值,在家的時間畢竟有限,而許爹爹又是那樣的性子,你家的這些個姨爹都不是好相與的,你指望誰來保護然然?你也看到了,你的姨爹們,主意都已經打到了我的身上,今日然然已經夠讓人嫉妒了,我這樣做是為他好······」
  許硯騏眼裡漸漸平靜下來,忍不住多看了這個一本正經的臭小子一眼,低歎一聲,「原想著叫你來能叫然兒高興呢,卻平白惹了然兒的眼淚,卻是我想得不夠周全。」
  李傲天見他明白,也不再多說,忙諂笑道:「大哥,你可要幫我說說好話,若是然然一氣之下不理我了,那我可如何是好?」
  許硯騏不由白了他一眼,「這忙我可幫不上。」說罷,扭身便走了,剩李傲天一人鬱悶不已。
  雖是如此說,捨不得弟弟傷心的許硯騏還是一離開就去了後院,果見自家的傻弟弟紅著眼睛握著手裡的瓷娃娃,雖然不情願,卻還是認命地幫那小子開脫了一番。
  許硯然聽罷,有些吃驚地抬起頭:「他真的這麼說?」
  許硯騏很是認真地點點頭,許硯然臉上不自覺地紅了,夫君,是疼他護他一輩子的人,這句話,他不禁又信了兩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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