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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歸於盡
  2318年,M國總統正在熬夜查看最近國內發生的大事,並由此為營造一個光輝的政治形象而努力撰寫著演講稿……作為他三日後的發言。
  夜色如墨濃重,黑沉沉地壓下來,樹葉因為夜風的吹拂簌簌地響,給寂靜的空間增加了一抹肅殺的氣息。
  有一種未知的感覺在空氣裏緩緩醞釀著。
  淩晨一時,一道極淡的影子貼著屋頂極速地滑行,仿佛一陣微風拂過,沒給任何人造成驚擾。
  同樣的,窗外有爬行動物伏在地面蠕動的沙沙聲響……碾著落葉,卻因為越來越犀利的風聲而遮掩了,好似只是大自然再普通不過的規律一般。
  總統居住的地方要穿過許多條佈滿紅外線。每隔五米就有守衛把守的走廊,再經過若干道機械操縱的自動門,才能到達。
  兩縷微弱的殺氣從不同方向悄無聲息地竄入,一個沿著高處,一個隱於地面,就像清風刮過煙塵,動作極其細小。
  然後,殺氣停在總統房門之外。
  一陣輕微的騷動後,許多細細碎碎的聲音從地下鑽出,跟著就有好些黑色的細小的生物扒搔著它們的長足,從門縫爬進房間,運用它們敏捷無比的身手,飛快地朝辦公中的總統移動。
  與此同時,在旁人看不到的角落裏,微微晃動著一點白光。
  黑色的蟲子們距離總統越來越近了……天花板角落的暗門被人無聲無息地拉開,殺氣突然集中在一點!
  一道漆黑的身影從上方直垂而下,有一點寒芒彙聚,跟著,就到了總統的眼前。
  鋒利的光映在總統驚恐的眼裏,他想要躲避,可是,來者速度太快了……他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所有的掙扎便都被扼殺在喉管之中。同一時刻,黑色小蟲終於來到總統的腳邊,在他體會到被人劃破咽喉的快感時,他看到了自己噴薄而出的鮮血,也感受到,攀爬於自己腿上那無數小口噬咬的劇烈疼痛。
  總統的死狀很淒慘,才不過幾秒鐘時間,他已然通身發黑、五官浮腫,再看不出本來的面貌。尤其雙手雙足,更是沒有一寸完好肌膚,裂開無數血口,流出的血液,也是黑沉沉的顏色。
  他死局已定,可那收割了他生命的寒光卻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此刻才能看清,這位冷酷的死神一身黑衣,手持長劍,劍上冷光流轉,一滴殷紅的血順著劍尖滴落,顯得有些冶豔。
  在蟲毒還未蔓延到總統喉部時,劍割斷了總統的喉管,然而在長劍剛剛從總統喉管挪開,總統的全身已被劇毒侵襲。
  總統的生命,究竟算是斷喉者拿去了,還是歸功於毒血攻心?
  也說不清是誰快誰慢,黑衣男人長劍俐落刺出,另一角落亦射出幾點或青或黑的堅硬物事,極速而來。長劍幾下斬斷飛來的物事,屍體跌落地上一看,才知這是幾條身具金色紋路的小蛇,被擲出來做了暗器使用了。
  黑衣男人面無表情,他足尖一點,飛身縱往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劍光如電直刺過去,而那處竟也倏然現出個戴著面具的紅衣人影,擰著身子躲開那劍,白皙手指握著個紫黑的蠍子,就朝黑衣男人身上按去。看起來觸目驚心的。
  距離太近,黑衣男人的胸膛簡直像是送上門一般,長劍也被讓過,似乎無法變招,可他也不是什麼庸手,只見他手腕用力一抖,便聽見他右手臂骨一陣碎裂聲響,刹那間竟變得鬆軟無比,硬是回轉過來刺進紅衣面具人影的心口!
  接著兩人同時鬆開,黑衣男人的劍脫了手,紅衣面具人影也放開蠍子任其趴在黑衣男人身上……再齊齊向後栽倒下去。
  靜謐的空間裏,兩人的鼻息先是急促了陣子,又很快平緩下來。
  良久,才有人緩緩開口。
  "這樣的身手,你是兵部的首座吧……"其中一人面具早被他的對手一劍劈開,露出清俊的容顏來,居然是文質彬彬的青年樣子,此時說話卻有些無力,他被傷到了要害,失血過多,已然是沒救了。
  另一人倒沒有遮遮掩掩,是一副冷峻的樣貌,他在長劍刺進青年心臟的時候,也被那青年釋放的蠍子咬傷,身中劇毒。
  在瀕臨死亡的現在,他難得地應了一聲:"嗯,你是毒部首座。"在目前的黑暗世界,能與自己拼到兩敗俱傷的,也只有這個人。
  "我們好像被組織出賣了。"毒部首座輕聲笑了笑,語氣裏是一派輕鬆。
  "是。"兵部首座說話簡潔,"你我都知道。"
  "對啊,我們都知道,早晚有一天,組織會把我們除掉的。能跟兵部的首座同歸於盡……真是我的榮幸啊。"毒部首座喃喃自語著,"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我想要研究的毒物了,所以我不想活下去……你呢,兵部的首座?像你這樣的人,應該不存在這種煩惱才對。"
  "劍術到了極限。"兵部首座這樣說道。
  毒部首座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是了,像兵部首座這樣對外界沒有任何看法只對自身實力執著的人,當自身的潛力被開發到極致,再也無法進步的時候,就無法再忍受這樣庸碌活著了吧。
  "說得也對……我說,除了劍術你沒別的愛好了?"
  等了許久,一直沒人回話,毒部首座反應過來,低聲笑道:"也是時候毒發了……"他一仰頭四肢攤平了,"我也該去地獄逛逛了。"
  隨即,再沒有任何聲音發出。
  暗夜總部——
  面向窗外的男人安靜地看著窗外的月色,平淡地問道:"結果出來了嗎?"
  "是的,首領。"說話的人單膝點地,正是這個組織中"死部"——身體裏埋藏著微型炸彈,以臥底身份滲入這個世界各個階層的部門中排名01號、被稱之為"首座"的獨狼。他剛確認了一個任務的成功和兩名殺手的死亡,如今,正是回來彙報情況的。
  "屍體呢?"男人再問。
  "已經處理掉了。"獨狼回答。用毒部特有的腐屍水將徹底化掉屍體,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很好,你下去吧。"那位"首領"並沒有轉身,只揮揮手,讓獨狼離開。
  獨狼敏感地從"首領"口裏聽出一絲惋惜,但他沒有駐足,飛快地站起身退下了。
  獨狼知道為什麼這個執掌了世界第一殺手組織的男人會產生這樣的情緒,因為剛才死的兩名殺手不是別人,而是"暗夜"中兵部和毒部的首座,雖然側重點不同,可他們的實力淩駕于所有殺手之上,一旦死亡,給"暗夜"帶來的損失是難以估量的。
  可這兩個人的死亡,卻是"首領"一手策劃。
  "暗夜"是個殺手組織,盤踞於地下世界已經三百多年,而殺手組織若要成功地運轉下去,就必須確保每一個殺手都在控制之內……就必須有一些手段能夠拿捏住他們,讓他們不能背叛。
  殺手也是人,也會有弱點和欲望,有的是因為感情有的是因為利益,最不濟也能被其他實力相當之人掣肘,都是能夠操控的。
  然而,在這一批四個部門的殺手中,出現了兩個怪物。
  一般來說,每個部門的前五號殺手,剩下四名都是為了牽制首座而存在的,可是當首座的實力過於強悍,導致二號至五號殺手無法確定勝利時,他就成了這個組織的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對組織造成威脅。更何況,現在的炸彈,居然有了兩個。
  因此,即使會因此失去兩名任務完成率百分之百的頂尖殺手,也一定要保證組織的權威不可侵犯。畢竟,殺手的候補源源不斷……是永遠不會稀缺的資源。
  而成功率最大且沒有後患的做法就是,讓兩隻怪物互相殘殺,就算最後只有一個死去,那麼餘下那個,也不會再有抵抗組織的能力——會被臥底在目標身邊的死部成員徹底抹除。
  要讓兵部和毒部的首座在彼此並不知曉的情況下執行同一個任務而不引起兩人疑心,"首領"至少精心準備了兩年之久,這兩年,他讓隱藏在M國參議員之間的死部成員們選擇了一個下任總統競爭力最高的,盡力抹去他曾經存在的可能引起競選失敗的污點,為其拉選票找贊助,當然也暗地裏為他除去了一些競爭對手,終於在今年將他推上了參議員的寶座,而不出意外的,就有許多落選者或者競選過程中樹立的敵人,向"暗夜"發來了各種各樣的任務請求,而正因為有這類請求的雇主太多,所以不止"暗夜",更有許多其他殺手組織得到委託……"為了保有在業界的名望,要派出首座級別的殺手執行任務",這一點理由,就再沒有任何值得疑慮的了。
  之後,不過半個小時而已,死部首座帶回消息——毒部首座與兵部首座同歸於盡。
轉世重生
  一片溫熱的水淹沒了他的頭頸,他就這般虛虛浮浮地飄在這水裏,通身暖融融的懶得動彈,腹部好像插了根管子,不知連接到什麼地方,倒把他固定住了,沒有被水沖得亂跑。
  這裏沒有光,是個非常靜謐的空間,安靜到,他能聽到一記一記強勁有力的心臟搏動聲……從他身側傳來。
  不是自己的,而是屬於另一個人,就在自己的附近。
  可是他無法睜眼,便不知道那人是誰,只覺得,在這溫暖的水裏,他本是孤單之極,卻在發現身旁那人的存在後而漸漸安定下來……不是一個人,就不會感到寂寞。只是因為水流堵住眼耳口鼻的緣故,沒辦法跟他交流,倒真是可惜了。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無從察覺自己發生了怎麼樣的變化,只覺著身邊那人的心跳聲越來越清晰,慢慢地如同在耳邊鼓動,卻並未驚駭到自己,反而越發感到放心……在這段日子裏,雖然不能說不能動,可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安寧,讓他想著,即使要一直這樣下去,那也沒有什麼妨礙。
  可終於到頭了,未曾算計過的某個日子,一直安靜的水流居然起了浪,翻湧著形成極大的漩渦,帶來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要把他生拉活拽到另一個地方去。他身旁那人也一樣,比他更快地被沖了走,而他在聽不到那人安穩心跳的同時,也突然失了力氣,任憑水流拖離。
  隨後而來的,是闖進鼻翼的冰冷空氣,以及刺目的光亮。他努力呼吸著,想要睜眼,眼皮卻是無力的,張開口,發出的居然是嘹亮的哭聲。
  他愣了。
  有柔軟的布擦幹他身上殘留的水漬,身體也被包裹到什麼厚厚的東西裏,讓他手腳都不能自如活動,他保持著閉眼的狀態,只覺得一陣疲乏,很快,就陷入了昏沉的夢境中。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想起了自己是誰。
  自幼小時便呆在放置了毒物的地下室,沒有食物,也沒有清水,他只能在盡力躲避毒物的前提下,再獵取血肉充足的那些填飽肚子,孤獨地等待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從最開始的毒性極弱的蛇類,到後來的眼鏡蛇王,從一些普通的毒蟲,到最後劇毒的蠍子蜘蛛,他無一個沒有品嘗。從最初只有幾個毒物趴在地上,到後來被數百隻毒物圍繞,他到底還是活下來了。
  一百天后,他被獲准成為毒部的後備人員,學習蠱毒之術,然後通過不停地挑戰與爭奪,在二十歲那一年,代號變為01,他爬上了毒部首座之位。
  不再如同之前那般渾渾噩噩,他是"暗夜"殺手組織中毒部的首座,殺人無數,被組織出賣後與兵部首座同歸於盡,一個原本應該下地獄的人。
  現在的狀況,他該是投胎轉世了罷……之前種種,皆是在母體之中,而身邊那安穩的心跳聲,大概,是他的雙胞兄弟。
  回想至此,他的心裏突然升起奇異的感覺。
  原本孑然一身的他,居然有了個雙胞的兄弟……且不說父母如何,在母體中相依相伴的幾百個日夜,就好像世界上只剩下兩人一般,仿佛融為一體。
  做足了準備,他睜開眼,向自己身側看去。
  恢復了記憶的他,便也有了屬於毒部首座的敏銳機智,他早感覺到,在他身邊還睡著另一個生命,他無比熟悉的生命。
  被重重錦布包裹的小小軀體,在他看來卻如同被什麼巨大的東西擋住,視線無法投入。他伸出手用力抓合一下,發現這嫩生生的胳膊完全無法承擔爬行所需要的力量……他根本無法去看他想看到的那個人。無奈地放棄,他安心地等待著,等待著軀體漸漸成長的那天。
  北闕王朝皇姓"第五",凡得了認可的皇族成員皆以玉為名。當朝天子第五圭,有兩個弟弟,一名第五璿,為晉北王爺;一名第五玦,為晉南王爺。
  一旬以前,晉南王爺正妃產子,生下一對雙胞兄弟,都是玉雪可愛,讓人愛不釋手。只不過在產期之前落地,身體有些虛弱,還需要多些時日調養,晉南王妃也是元氣大傷,好些日子無法動身,徘徊於生死之間。王爺夫妻情深,只在二子出生之際看了一看,其餘時日全交給婆子僕婦們照管,自己則守在王妃床邊,不忍稍離。
  又過得幾天,王妃醒來,調養數日後總算下得了床,才急不可待地要她家夫君領了去看孩子。
  兩個小王爺的廂房在另一頭,被丫鬟們放在一張寬大且精緻雕花的床上,正睡得香甜。
  王爺扶著王妃,慢慢地跨進了門。
  王妃是個看起來約莫三十的美婦,穿著的是自家夫君獵來的上好紫貂皮,面色有些蒼白,看起來身子很弱。
  "抱蔓,你身子還未大好,小心些。"王爺溫聲說道,然後示意僕婦掀起簾子,又盯著自家妻子跨過門檻,生怕她跌了去。
  "王爺不必擔憂臣妾。"王妃的笑容柔美,"苦等十五年,總算盼來兩個孩兒,臣妾想快點看看他們。"
  "好。"王爺沖妻子微笑,慢慢把她扶到床邊。
  王妃看著她千辛萬苦生出的兩個孩子,眼眶倏然便紅了。
  "柳兒,這兩個孩子哪個大哪個小?"王爺安慰地拍拍妻子的手背,轉過頭看著旁邊垂頭待命的丫鬟——算是府裏的大丫鬟,名為"青柳",與另一個丫鬟"飛紅",都是王妃貼身信任的人,王妃產後體弱,飛紅留下照顧,青柳就被安排過來照看兩個孩子了。
  "穿金邊牡丹繈褓的是世子殿下,另一位繈褓上繡金菊的是小王爺。"青柳恭順答道。
  "知道了,你們下去吧。"王爺揮揮手,僕婦丫鬟們便一齊退下,青柳小心地帶上門,不多時腳步就遠了。
  "阿玦,他們真可愛。"王妃,或者說琴抱蔓看向自己的丈夫,喚出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會呼喚的親昵稱呼。
  "是的,很可愛。"王爺,第五玦帶了些寵溺地看向妻子,"抱蔓,我覺得很幸福,謝謝你。"躊躇一下,"還有對不起,嫁給我要在外人面前端出姿態……你很累吧。"原本是性子極為爽朗的女子,卻要束手束腳拿著架子做人。
  "別說這些個客氣話,我們夫妻一起走過這些年,何嘗這麼生分過?"琴抱蔓嗔怪地白了自家相公一眼,"既然嫁了你,當然就該接受你的一切,是我自己願意的。"她說著輕輕推開第五玦的攙扶,慢慢坐在床沿,將其中一個孩子抱了起來,"再說了,你是王爺,有身份的人,我自然不能在外人面前丟你的臉。再說了,我是你的妻子,與你攜手之人,哪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伸出手輕觸了觸孩子的臉蛋兒,口氣裏滿含初為人母的喜悅,"你看我們的孩兒生得多可愛,就跟剛蒸好的白麵饅頭似的。"
  第五玦先是為自家妻子的話感動了一陣,旋即又因為聽到妻子的比喻而忍不住笑出聲來:"抱蔓這些年一點也沒變。"雖說在王府呆了十幾年,是個表現得雍容大方的晉南王妃,卻還能看出當年江湖上獵獵紫衫的颯爽英氣,脾性也沒什麼改變,讓人驚豔,亦讓他傾心不已。
  "好了好了,快來看看我們的兒子。"兩人獨處,琴抱蔓一下子放開來,口中招呼著,"笑了笑了,真是太可愛了!"
  第五玦笑著走過去,湊近了一看,臉蛋跟雪團兒似的,嘴角咧開笑得燦爛,一雙烏木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小手虛空抓啊抓的,塞個指頭進去立刻就捏緊了不放,果然是稚趣可愛。
  愛不釋手地抱著看了一陣,琴抱蔓把孩子遞給第五玦,自己則抱起了另一個,也想依樣逗弄,可看了一會,卻有些驚慌了:"阿玦阿玦你快來看看,這孩子怎麼總也不睜眼睛啊?"
  第五玦靠過去一看,笑道:"別大驚小怪的嚇到孩子,我們的小世子只是還沒睡醒,瞧瞧,好夢正酣呢!"
  "是這樣啊……嚇死我了。"琴抱蔓長籲一口氣,"我還以為這孩子有什麼問題。"
  "你呀,真是杞人憂天。"第五玦騰出一手點了點妻子的額,"御醫不是早就看過,這兩個孩子雖然因為早產有些先天不足,但身體還是健康得很,只要給他們好好調養,便與正常人無異。"
  "說得也是。"琴抱蔓也笑了,"我們的孩子,我們不疼誰疼?"
  夫妻兩個又看一陣笑一陣,才將孩子們重新放到床上離開,臨走時吩咐青柳繼續照顧著,而青柳估摸著兩個小主子是肚餓的時候了,也趕緊往膳堂端那燉煮許久的燕窩去了。
  在房門合上的刹那,原先沖著王爺夫妻兩人笑嘻嘻的幼兒已經沒了什麼動靜,而似是沉睡中的那個倏地睜開眼,那眼珠墨如點漆,眸光冷徹,竟全然不像個初生的。
脫開繈褓
  我爬、我爬、我爬爬爬……
  時光一晃就是半年過去,正是盛夏時分,王府裏的丫鬟婆子擔心兩個小王爺被捂壞了,就只給兩人套了紅豔豔的肚兜,還是全靠上邊繡的花樣分辨,一個牡丹一個金菊,端得是富貴襲人。
  兩個小王爺睡著的床換了玉雕的,其中一個懶懶地在邊上打了個滾兒反過身來,就手足並用地朝他身邊那位爬了過去,等到爬到了,嫩藕一樣的手臂對著床板這麼一撐,就一個屁股墩兒盤腿坐下來,雙手托著腮幫子,看著自家兄弟兩眼一瞬不瞬的。
  青柳穿著水綠色的緞子長裙,跟另一個腦袋上頂著兩個小團的小丫頭湊在一處竊竊地笑。
  "青柳姐你看,小王爺又過去了!"小丫頭小手遮在小嘴前面,悄聲笑道。
  青柳伸出青蔥一樣的細白手指,抵在唇上"噓"了一聲,示意她不要驚動了小主子,眉梢眼裏也都是染著喜盈盈的笑意。
  卻說大床上,兩個丫鬟口裏的小王爺一動不動地盯了小世子許久,可那小世子卻還是眼睛閉得緊緊,像是完全沒發現自家孿生弟弟的存在。
  "快了快了就快了!"青柳把小丫頭往身後再扒了扒,自己也向門板後縮去,小丫頭悄悄探出頭來,偷眼小心地看。
  那粉妝玉琢的小王爺看了半晌,似乎有點不滿足,他高高揚起手臂,臉上露出個不太該在小孩子臉上出現的詭譎神情,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揮下!
  然後,只聽"啪"地一聲脆響,小王爺的手被拍到一邊,而小世子眼皮都沒掀開,只是轉個身,拿屁股對著小王爺,繼續他的補眠大業……
  也不怪青柳和那小丫頭看熱鬧了,這段時間以來類似的一幕可不知上演了多少次。自從熱夏來臨拆了繈褓,這位小王爺就對小世子產生了非比尋常的興趣,每天只要醒著而旁邊又沒什麼人的時候,就會爬到小世子身邊,要麼用手拍人家臉蛋兒,要麼捂人家鼻子,要麼乾脆把手指頭伸到人嘴裏去……只是也是稀奇,這位小世子像是看穿了小王爺的動作似的,每一次都用手給擋開。
  一開始青柳還總是擔心兩個小主子這樣不太好,報給王爺王妃知道以後,反而得出個"小孩子活潑些是好事"的答復,就也只是在床邊的地面上鋪了幾床厚褥子,這樣一來,即使是摔下來,也不會受什麼傷了。
  雖然這回的小王爺下手重了點,但小世子也同樣給扇回去了,到如今這地步,也不知該驚歎小王爺的恒心呢,還是誇讚小世子的機敏……剛才那一下子,要不是反應及時,小世子白生生的臉蛋上,可就要多個五指印了。
  眨眼間這兩位小主子也都半歲了,一胞所出的自然相貌一模一樣,青柳給兩人洗澡時還特意仔仔細細看過,愣是一點不同的也沒有,就連後腰上那據說是皇族男丁特有的金色蒼鷹都一般無二,同樣展翅欲飛的形態。可這性子卻是截然不同,讓人一眼就能分出來。
  小王爺愛笑,手腳活泛,尤其喜歡黏著自家兄長,小世子愛睡,不愛動彈,一般沒什麼特別反應,但對自家弟弟的小動作卻是反應極快,要說是一直容忍對方胡鬧,也未嘗不可。
  這不,小王爺一擊不中就不再繼續,死盯著小世子背心一會兒,大概是乏了,打個呵欠倒下去,胳膊往小世子身上一搭就閉眼睡過去,而那小世子也沒躲開,就這樣動也不動地繼續酣眠。
  毒部首座,不,如今是小王爺了,自重生以後就一直興致勃勃地投入到表演事業之中——扮演一個剛出生沒多久的嬰兒,這是個技術活,但對他而言亦是其樂無窮。
  而他也終於在厚厚衣物終於被扒下來時看到了和自己一同在黑暗中度過了幾百天光陰的、這輩子的孿生兄弟,這些天來,他總禁不住要去逗弄逗弄,可對方卻是個憊懶到極點的人物,竟然對別的都沒什麼興趣似的除了睡覺還是睡覺,就沒見他徹底清醒過,還能在睡夢中躲避自己的騷擾……此等強悍,真讓人為之側目。
  小王爺一直覺得,像自己這樣的人沒下了地獄反而能投胎成人,是老天爺賜予的一個過自由日子的機會,既然如此,他也不妨先過一過普通人家的生活。
  投生在皇族未必安全到哪里去,可不是出生在皇宮裏,卻又是讓人慶倖的事情,而且如今還有了看起來沒什麼謀反野心又能力不錯的溫柔王爺父親、王爺父親唯一的妻子個性不錯疼愛兒女的王妃母親,有點懶但是相當於自己半身似乎從現在就有縱容自己苗頭的孿生兄長,一切的一切,都讓小王爺十分滿意。從前學過的毒術自然還是要拾起來的,不過,那也得等自己享受過童年之後再作打算……還須得謹慎行事,若是被發現了,可就麻煩了。
  之後的日子依舊過得很愜意,王妃琴抱蔓體弱不能受涼,所以總不能把兩個孩子帶在身邊撫養,只是每日午間用飯後由青柳飛紅分別抱過去,彼此聯絡聯絡感情,一家人其樂融融。
  小王爺很滿意這樣的距離,扮演小孩子是樂趣沒錯,可他並不想與人靠得太近,丫頭僕婦們是不敢與主子過於親密的,可若是換了父母,那就不同了。
  吃了睡睡了吃的日子總有盡頭,不知不覺間,到了該學習說話的時候。
  這幾天,王爺夫婦的緊迫盯人,害得骨子裏是個二十多歲青年的小王爺叫苦不迭,你說盯也就算了,還老是讓人跟著學"爹"啊"娘"啊的算怎麼回事?小王爺嘴上一張一合,愣是叫不出口……心理壓力忒大了。
  "小一,小二,乖,叫'娘',啊?"琴抱蔓內著素淨長裙,外罩紗羅製成的廣袖長衣,奢華綺麗而不失典雅。因在室內,故只松挽髮髻,長髮垂在胸前,柔美端方,美不可方物。算起來她也是四十歲左右年紀,卻仍是雪膚花貌,全然不見歲月痕跡,此刻眉花眼笑,看起來竟似少年人姿態。
  沒錯,就是小一小二。
  在這北闕王朝,皇族的成員十五歲以前是沒有名字的,到十五歲時行加冠禮,接受皇族考驗,通過者由皇帝賜名,得以玉為名,得皇族專有的朝堂話語權,未通過者由其母取名,不得以玉為名,不得參與皇族事務。皇位繼承人在皇帝親子"有玉名"之人中挑選,若是皇帝之子疲弱,無"有玉名"之人,便在其餘皇族中挑選"有玉名"之人即位。在此之前,就任其父母隨意稱呼,只等養大就是了。
  而北闕民間百姓便沒有這成年前不許取名的規矩,而加冠成年的時間也是二十歲整,而非皇族的十五歲。
  此番規矩,一是為確保皇族無無能之人,使北闕王朝代代相傳,二便是顯示皇族之人責任重大,十五歲便該有所承擔。
  且說小世子這時正被王爺從後面提住,送在琴抱蔓眼前,而小王爺呢,則是被他的母親大人舉起,跟他兄長並成一排。
  "乖乖的,叫'娘'啦~"琴抱蔓慢慢做出口型,"是'娘'哦,跟著我做,'娘'——"
  面對自己這輩子的母親,小王爺嘴角微微地抽搐。遲早都會過這一關的,總不能一輩子不喊人吧,除非裝啞巴,可是裝啞巴對日後的生活十分不利……所以,還是叫……
  "娘。"一個軟軟糯糯的童聲從旁邊響起,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一下子震懾住了屋子裏的一群人。
  小王爺僵硬著脖子扭頭過去,正看到他的孿生兄長,那位小世子閣下,難得地睜開了眼睛,很緩慢地再叫了一聲:"娘。"
  "小一真乖!一下子就學會了!"琴抱蔓喜出望外,笑得眼都彎了。
  這時候她親愛的相公也忍不住了,把自家大兒子轉個方向面對自己,溫聲誘哄道:"小一,我是爹,叫'爹',知道嗎?"
  等這位尊貴王爺重複幾遍後,小世子掀了掀眼皮:"爹。"
  "真是我的好兒子!"第五玦非常愉悅,不由得將自家大兒子高高舉起,"這麼快就學會叫爹娘了,將來一定能彰顯我晉南王府聲威!"
  大兒子因為任務已經完成,就被放到床上,他習慣性地一翻身,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另一邊,兩夫妻的視線齊齊投到小兒子身上,眼裏的期盼不容錯認。
  "小二,來,叫'娘'……"琴抱蔓笑靨如花。
  "小二,我是'爹',認得嗎?"第五玦目光慈祥。
  小王爺冷汗涔涔,在沒人注意到角落恨恨白了自家孿生兄長一眼,露出個甜甜的笑容:"嗲(爹)、連(娘)。"聲音像是被噎在嗓子裏,十分含糊。
  饒是如此,還是讓初為人父母的兩人笑開顏來。
  "小二,剛剛是你在叫我們嗎?再叫一聲好不好?"琴抱蔓攬著自家小兒子的手緊了緊,力氣不自禁地用得大了些。
  小王爺被掐得一疼,笑容卻更甜美了幾分:"爹~~娘~~~"
  拖著長音軟綿綿的童聲聽得人心裏都變得軟綿綿了,琴抱蔓一高興,"啪"地在小王爺臉上親了一大口:"不愧是我的兒子,真是太可愛了!"
  小王爺等他的父親母親抱夠了捏夠了,一沾床就手腳並用地爬到角落,面無表情地用他那嫩生生的小手擦起臉來。
  王爺夫婦見了忍俊不禁,一起噴笑出聲。
抓周
  又是一日天光晴好,兩位小主子周歲了,便要行抓周之禮。
  尋常百姓家,當出生孩兒年滿一歲之時,就要在地上鋪一方草席,席上擺著若干器物,若是男孩,就有弓、矢、紙、筆,若是女孩兒,那便是刀、尺、針、縷,憑小兒所抓物事觀望小兒來日成就,試驗小兒的貪廉愚智。
  而官宦富貴人家排場就要大上許多了,有些大宴賓客,後留下幾個親朋觀禮,要在地面鋪一層錦緞製成的地毯,上面除卻百姓家要放的,還要擱上各種稀罕物,比如珠貝象牙犀角珊瑚,更有甚者,還會放上官印綬帶之類,或顯示自己身份,或寄望小兒前程。
  武林人士會增添門派掌印之物,將門虎子會增添虎符盔甲,文人之後會增添書簡硯臺……
  那麼,皇家呢?
  都城百姓都知道今兒個是晉南王府小主子抓周的日子,可抓周是私密事,只有親朋來賀,這一日,雖然王爺府早早閉了大門,卻不時有人敲門而入,落日前,也不知進去多少批了,有的衣衫華美器宇不凡,有的衣衫襤褸淨是草莽之氣,有的笑容可掬富貴逼人,有的文質彬彬溫潤如玉……真真讓人咂舌。
  王爺府內與外面冷清不同,顯得極為熱鬧。
  就在那大堂中央,鋪了起碼十尺有餘長寬的錦布,足夠兩個小兒隨意爬行,不多時,有十數個貌美丫鬟身著盛裝而入,恭順地在堂前站了一排,每人手中舉著個檀木的託盤,內盛各種異物,琳琅滿目,美不勝收。
  堂前擺著兩張精雕細鏤的寬大紅木椅,晉南王爺第五玦與王妃琴抱蔓分別坐於其上,第五玦穿著一身紫袍,頭髮用發冠束緊了,隨意而不失端正風度,王妃披著輕裘,雲鬢高挽,平日裏蒼白的面色此時因為喜悅浮上些淡淡的紅暈,氣色倒像好些了。
  堂下兩邊各有五張檜木椅,堅硬厚重,也差不多沒幾個空位了。
  "蔓姐,我們大老遠地跑過來,你就這樣把我們幹晾著不管?"說話的是個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的美婦,香腮似雪媚眼如絲,說話時聲音嬌嬌嗲嗲,該是個邪道的女子。
  "我們姐妹這些年沒見,好不容易你來了,合歡,可不要給姐姐耍性子。"琴抱蔓柔柔一笑,"不然你是想讓姐姐我給你松松筋骨?"
  "哎,別別別,我現在可擔待不起。"美婦急忙擺手,旋即又是一聲媚笑,"都做人老婆了,就別總動手動腳的讓人笑話。"
  "我還年輕,哪里就老了?"琴抱蔓笑著,"倒是你,如今可有良人麼?"
  美婦飛了個白眼過去,纖手一抬,便有一根雪白晶瑩的玉笛被拋了出來,平平地落到地面的錦布上:"不跟你耍嘴皮子,這個是我找來的萬年寒玉打磨的,透體冰涼十分堅硬,尋常兵器碰到了,那是連皮兒也損不了,就勉強給侄兒們玩玩罷。"
  玉合歡,十八年前是魔道有名的妖女,後不知為何與琴抱蔓結成了異姓姐妹,便幾乎在江湖上銷聲匿跡了,如今琴抱蔓之子周歲,這做妹妹的,自然是要過來觀禮送禮的。
  "合歡有心了。"琴抱蔓知曉此物來之不易,心中感動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
  "皇叔,父皇南巡趕不回來,便讓我送來這兩枚銀牌,是早幾個月就差宮人巧手雕琢而成,給兩個弟弟做賀禮。"說話的是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年,雖說年紀尚有,可他劍眉星目,眼光犀利,也有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當今皇帝陛下第五圭長子,去年才得了"玉名"的第五瑾。
  停了一停,他又道:"皇叔戰功赫赫,為我北闕立下不少汗馬功勞,父皇說了,無論這王位上坐的是誰,只要兩位弟弟拿出銀牌,就能提出一個要求,只要于國於民無損,哪怕傾盡皇族之力也要辦成。"隨即又笑了笑,"父皇有命,這是自家人一點小心意,皇叔不必謝恩。"
  "皇兄有心,臣弟愧受了。"第五玦從容站起身,朝南方遠遠躬了躬身,算作答謝,後一揮手,便又有美婢執金託盤款款行於第五瑾面前,垂首跪下,託盤高舉過頭頂。
  第五瑾從懷裏摸出兩個銀光閃爍的東西放上去,那美婢就又把託盤舉到第五玦眼前,第五玦坐下,與琴抱蔓一同湊近看了看……這兩塊銀牌,果然是費了一番功夫的。
  一個雕了蒼龍一個刻著麒麟,舉起來放在燈下一看,那兩眼更是由數顆細小夜明珠鑲嵌而成,既顯精細,又增華貴。
  觀賞過了,美婢也站到堂前,與其餘丫鬟一起,只待抓周之禮開始。
  "這是瑾兒的賀禮,區區之物不成敬意,望皇叔不要見笑。"第五瑾辦成了自家父皇交待的任務,便呈上自己的一份禮單,"兩個弟弟十五歲以前所有禮服,就都交給瑾兒打理罷。"
  這份禮當真實用,也是相當大手筆,此言一出,小王爺和小世子成人之前,所有的衣冠服飾開銷便都歸了第五瑾的瑾王府,便是將來晉南王俸祿不夠,兩個孩兒也不愁沒衣服穿咯。
  琴抱蔓笑容柔美:"那我這個做母親的就代兩個孩兒,多謝瑾兒好意了。"
  第五瑾一笑,端起旁邊案上清茶啜了口,沖其遙遙示意。
  "大師姐,師父差我送來這個。"跟著便有個粗髭亂須的彪形大漢站起身拱了拱手,自背上取下個劍匣。那劍匣似乎很是沉重,大漢皺一皺眉,使出內勁雙一個用力,慎重平舉於面前,這副模樣,像是對這劍匣不敢稍有褻瀆一般。
  琴抱蔓猛然立起,神色竟顯出十成的緊張:"小師弟,這可是……"
  大漢鄭重點頭:"正是'破雲'。師父說了,多年來從未有人能得此劍青睞,使其脫鞘而出,如今我門中又添新血,說不定是兩個小師侄的緣法,試試無妨。"
  琴抱蔓出身,本是江湖中一個隱門"天機門",其父"天機子"學貫古今武功蓋世,天文地理無一不通,正是那天機當代門主。琴抱蔓天資聰穎,早得了其父八九分真傳,年紀輕輕武功便躋身江湖一流好手,加上俠骨錚錚及其那不同於一般女子的豪爽仗義,很快闖出名頭,人稱"飛澗仙子"。嫁了皇族之後,與天機門避世逍遙之風不合,就斷了聯繫,只在婚宴當日天機子過來立飲一杯水酒,又即刻飄然而去。這彪形大漢正是天機子關門弟子,與其他師兄姐俊美容貌不同,他生得十分粗獷,資質也有所不如,但勝在敦厚樸實,不喜名利不愛出風頭,反而是傳承衣缽的絕佳人選。
  此次前來,一是為慶賀兩個小師侄周歲之喜,二便是為"破雲"尋找有緣人。
  琴抱蔓心情平復下來,她緩緩歎一口氣,說道:"破雲劍是靈劍,又是魔劍,鋒利無匹,卻也戾氣極重。能得其者須有大緣分、有大定力,兩個孩兒尚小,就將此劍放在那些物事已出,待孩兒們自己選擇罷。"
  那大漢憨然一笑,大步邁前把破雲劍安安穩穩地放在那錦布之上:"師父也是這樣交代的。"
  接下來,還有"活死人"陳百藥送上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生生不息造化丹"、總嚷嚷著"不改不改就是不改"的"萬通子"胡不改拿出他一拉環就能射出九十九根透骨鋼釘的"你不死誰死"、脾氣古怪的丐幫幫主申不憚……這些人都是王爺夫婦年輕時江湖上結交的好友,平日裏絕不與皇族來往,此番也是兩夫婦中年得子,其子又周歲,這才在今日齊齊趕來,足見感情深厚。
  客已到齊,賀禮也都擱在錦布上了,第五玦沖妻子溫和一笑:"抱蔓,我們開始吧。"
  琴抱蔓回了個柔柔的笑容,伸出纖纖玉手輕輕掌擊兩下——
  堂前美貌的丫鬟們得令,繞著錦布緩緩而行來,身姿曼妙仿如穿花天女一般,順次地把託盤裏的東西擺在空隙處圍成一圈,僅在最外面留出個缺口,作為兩位小主子爬入之用。
  東西擺好了,琴抱蔓再擊掌,從內堂掀開簾子現出兩個清豔少女身形,一個翠綠衫子一個緋色襖子,臂彎裏個抱著個小孩兒,娉娉婷婷地走出。
  正是琴抱蔓的貼身丫鬟、青柳與飛紅把兩位小主子帶來了。
  兩個小主子都穿著顏色鮮麗的錦緞裁成的棉襖,遠遠看去就是紅豔豔的一團,加上嬰兒粉嫩,更襯得膚白如雪,像是美玉雕成的娃娃。
  走得近了,就見到一個眼簾半垂不垂,仿佛時時刻刻都想再打個瞌睡,另一個眼珠子卻是滴溜溜地亂轉,看上去便是精靈古怪,靈動得很。
  到了錦布前面,青柳飛紅矮下身子,把小主子們放到錦布邊緣開口處,指了指前面的方向,示意可以任意取用。
  胸前繡著牡丹的小世子停了停,身子一側,就讓他身後的孿生弟弟先過去了,而這位胸前繡著金菊的小王爺也是毫不客氣,手腳並用地飛快爬了上去。
破雲劍
  卻說小王爺得了兄長的謙讓,在錦布上爬得那是一個"虎虎生風",兩手兩足輪番揮動,就跟那不停歇轉動的風車,看得人既是膽顫心驚,又是哭笑不得。
  "可真是不得了的小傢伙。"玉合歡一口茶水差點噴出口來,"那小胳膊小腿兒的是怎麼長的?也不怕給折了!"
  既然大家都是熟人,第五玦的態度也就很隨意,他一隻手揉了揉眉心,頗為頭疼地說道:"我這個小兒子,自從拆了繈褓就活潑得緊,若不是有他哥哥在分了他的精力,還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子呢。"
  "活潑好活潑好,玦小子你自己老成,還不讓兒子活潑些?"說話的是個幹幹瘦瘦的男童,看起來也不過就七八歲年紀,卻是一幅老氣橫秋的模樣,只是時不時努努鼻子,倒跟他這語氣全然不匹配了。
  "胡前輩說的是。"第五玦也不生氣,反而溫文爾雅地拱手行禮。
  可他那美麗端方的王妃卻不樂意了,只見她柳眉一挑杏眼一橫:"萬通子你又欺負我家阿玦脾氣好了?就不怕我絞你的脖子!"說著雙手一拉,做出個扯開的動作,一時間氣勢上來了,當真豔光奪人。
  一聽"脖子"二字胡不改立刻縮了縮脖子:"嘿,我哪敢欺負你家親親相公,你這才是欺負我罷!"
  萬通子小時被人害了不能長高,永遠都是個稚子形貌,個性難免變得有些偏激,偏偏因為拜了個了不得的師父而武功高強,弄得江湖上雞飛狗跳,五十多歲時遇到出宮歷練的第五玦,第五玦功夫不錯性格溫和,對這萬通子百般包容,久而久之成了不錯的朋友,後來第五玦與琴抱蔓傾心相許,琴抱蔓是個烈性的脾氣,見不得萬通子胡攪蠻纏,兩人見面必打,這一來一往的居然產生了些另類友情,而不是因為第五玦而極力容忍。後來琴抱蔓發覺萬通子脖子上怕癢的弱點,總用鞭子去纏了磨蹭,萬通子不下狠手就躲不過,被折騰得抱頭鼠竄,只一聽琴抱蔓作出抖鞭子的動作,就立刻面色大變、只差沒落荒而逃了。
  縱容地笑笑,第五玦不理會兩個還在互杠的大小孩兒,視線重新落在錦布上面的小兒子身上。
  這小王爺手腳快不說,還喜新厭舊,從錦布上擺著的第一件物事開始,把玩一陣丟一個,有的朝後有的朝前,只要是能拿動的,都過不了這一關,還好人小力氣小,也不至於傷到旁人,只是這副得意洋洋的調皮勁兒,就讓人看了想捏得慌,真恨不得把他那鼓鼓的小臉蛋兒摁出幾個紅印子才好。
  隨著小王爺這手的一拿一放,錦布的外邊已經七零八落地掉了好些金銀玉石珠貝珍寶,小件物品無一倖免,大件的他沒法子扔,就用小嘴咬一咬,讓人擔心他那沒長兩顆的小乳牙,到底經不經受得住他這麼鬧騰。
  又過了一會,所有東西都摸遍了,這位調皮的小王爺好像也玩夠了,他扭了扭脖子像是在舒展身體,然後就七一拐八一彎地挪到那個晶瑩剔透的玉笛前面,一把攥在手裏,咧開嘴笑得不亦樂乎。
  "賊小子挺識貨,知道挑貴的。"胡不改見了"嘻嘻"一笑,"不過我說玦小子,這小孩兒抓了這麼個玩意兒,長大了莫不是要做個樂師?"
  "若是小二喜歡,也不是不可以。"第五玦倒沒什麼失望之類的表情,與琴抱蔓相視一笑,輕鬆自在得很。
  "胡老頭別在這裏說瞎話,等小傢伙再長大些,我便把我那'天羅五音'教他又何妨?"玉合歡沖胡不改媚眼一飛,"我家的小侄兒,可容不得你說三道四!"
  "是是是,這裏到處都是姑奶奶,我胡不改惹不起、躲還不成嗎?"萬通子脖子再縮,籠在他那個寬寬的領子裏幾乎就把臉埋了一半,就露出個眼睛現出些無辜的神采來。
  於是滿座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這孩童樣貌的人,也很有些孩童的脾性。
  小王爺抓了玉笛就爬回了原位,被他糟蹋過的珍奇寶物散得到處都是,青柳上前一步想擺擺好,卻見小世子眼皮一抬——照顧了兩位小主子這麼久,即便不說話,青柳也能多多少少明白他們的意思,這不,小世子飛過來的,可不就是"給我退下"的眼神麼。
  青柳自然是依命退下了。
  小世子平日裏懶洋洋,性子比起他那個調皮搗蛋的孿生弟弟來,可不知穩重了多少倍,如今他那弟弟玩夠了,也就輪到他來。
  他卻是一點不急的,兩個巴掌拍在地上,爬起來慢悠悠,路線也不同他兄弟那樣"曲折",而是筆直的線條。
  一步一步,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仿佛就認准了那一個目標,就朝著那個目標堅定地前進。路上有許多阻礙——那些被小王爺搞得亂七八糟的珍貴物品,這位小世子全然的視若無睹。他只是很輕巧地跨越這些"障礙",慢慢地、毫不猶豫地爬到那個打開的劍匣前面。
  然後雙手探入匣中,硬是把那"破雲"拖了出來。
  這時候,琴抱蔓握住茶杯的手指一緊,嘴唇也因為緊張而有些微微發白。
  同樣的,滿座無人不曾聽說過"破雲劍"的傳說,它是一柄據說充滿了戾氣的邪劍,外觀不過是個古樸寒鐵劍的模樣,但只要長劍出鞘,就會產生極為森冷的劍意,無論持劍者所擁有的是何種屬性的內力,都會被它舞出血氣濃重的殺招,中招者全身血液全被此劍吸取,瞬間斷命,無人能敵。
  然而,這只是武林中泛泛而談的神奇故事罷了,代代掌管破雲劍的天機門,更為清楚它的力量。
  所有人都能使用破雲劍,卻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破雲劍的主人。
  沒有得到破雲劍承認的人,會被破雲劍上的戾氣侵蝕,性情大變、難以自控。在變本加厲滿足了心底最難以啟齒的願望之後,邪氣入心無法自拔,終將爆體而亡……而天機門弟子,就會在這個時候收回此劍,等待下一次的輪回——或尋得有緣人,或此劍被盜走。
  而得到破雲劍承認的人會如何?
  唯一得到過的,只有創建天機門的初代掌門人,他在一片荒地拾得此劍,利用它的力量掃蕩了當時的所有邪派,再飄然隱去,由此我們至少可以推知,得到了承認的,起碼能夠控制自己的行為、保持自己的原有性情,並且實力倍增。
  所以破雲劍是不可多得的鋒銳之劍,亦是武林人士談之色變的邪惡之劍,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敗者不得好死之後,便少有人對它趨之若鶩了……然而這種現象是否表面,卻是不得而知。
  但是如今,雖然小王爺只是看了兩眼覺得拿不動就閃人了,可正在抓周的小世子,卻偏偏奔著這把劍就去了,還是這麼義無反顧的姿態。
  兒子這般大膽,讓深知此劍厲害的琴抱蔓怎能不擔心?
  小世子在丫鬟們眼裏是有些古怪的,他與那個跟平常小孩兒沒什麼大不同只是特別淘氣了一點的小王爺不一樣,總是懶懶散散好像總也睡不夠似的,除了大概偶爾理會一下自家父母和孿生弟弟,其餘時候都自得其樂,全然沒有當屬那個年齡的乖巧或者脾性,對什麼都不太感興趣的樣子。
  但今日卻不同。
  在那雙還未脫離幼兒嬌嫩的小手碰上"破雲"劍鞘的刹那,小世子從來沒有什麼表情的面上,突然仿佛凝聚了什麼說不出的氣勢,慢慢彙聚在眉宇之間,讓眼神也一瞬間銳利了起來……就像一把利劍,閃爍著冷冽的光。
  這實在不像稚子該有的魄力,一股冰涼的氣息從他的周身散發出來,隔絕了他與外界的聯繫,仿佛被極冰包裹,整個人浸著透骨的寒意。
  "破雲"被拿起來了,連著鞘的。
  老實說,除卻那個玄鐵打造的劍匣外,破雲劍本身並不太重,但即使對於一個劍客而言並不太重,也有十幾公斤,對於一個才剛會爬行的稚子而言,不亞於千鈞之重之于成人。可小世子竟是眼也不眨地將它"拿"了起來,或者說,用雙手硬生生把那破雲劍從劍匣中拖出,抱在懷裏,然後騰出右手,握在劍柄之上。
  這一刻,滿座眾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厘厘、一寸寸,不過是一隻嫩嫩白白的幼兒的手,卻能把聞名遐邇的破雲劍慢慢拔了出來。
  這把邪劍的形貌終於一點點顯示在眾人眼前。
  雪白透亮的劍身,在初露端倪的時候便晃出刺眼的白光,惹得眾人眼睛一陣刺痛,情不自禁要用手掩了去,可偏偏捨不得,弄得又熱又紅,腫痛難言。
  小世子的目光,半點不曾從破雲劍上游離。
  漸漸地,破雲劍被全部拔出。
  長約三尺,通體瑩白清透,看起來輕巧無比。
  小世子久久凝望,不肯有一瞬稍離,那破雲劍劍身一抖,割開小世子細嫩手指……一粒鮮紅的血珠滴落,點在劍身上一下子沁了進去,沿著劍鋒到劍柄,勾勒出一條細長如絲的紅線。讓這把原本靈光流轉的寶劍,猛然增添了冶豔的嗜血氣息。
  在場眾人都是驚疑不定,這一幕場景是全然不曾想過的,卻是清晰無誤展示於人前,使人無從否決,以致表情各異。
  終於為"破雲"擇得主人的大漢如釋重負,而第五玦看了自家妻子一眼,正瞧見琴抱蔓似喜似悲的神情。
  而無人看到的是,之前把玩著玉笛的小王爺一刹那失去了靈動表情,眸光亦變得晦暗難明。

身份大白
  月入柳梢,萬籟俱寂,幾顆淩亂星子疏疏灑在夜空裏,落下淡淡微光。
  王爺府裏的主子下人們都早已入睡,平靜得像一潭幽幽池水,掀不起半點波浪。兩個小主子的居室外面,幾個大小丫頭抱著枕頭睡得正香。
  紅木雕花的大床上安靜臥著兩個小小的身影,似乎也睡熟了,只聽見淺淺呼吸聲在這室內回蕩。
  再入夜,過了子時,就見靠裏面的那個翻身坐起來,跌跌撞撞爬下床,又蹣跚走到外室,在那些丫頭身上輕輕戳幾下,才慢慢回來,盤腿坐在床沿。
  黑暗中,他眼裏倒映月光,水波流轉,十分明亮。
  "我說,你是兵部的首座吧。"小王爺,毒部首座一說完,就不自禁勾了勾唇。這樣的開場白,還真是熟悉。
  他的聲音在黑夜裏很清晰:"我點了外面人的穴道,沒人能聽到我們說話。"然後低低歎息,"別瞞我,我認得出你的氣勢,我們上輩子……可是同歸於盡的。"
  "我沒有瞞你,毒部的首座。"小世子,生前被稱為"兵部首座"的那個人仰面躺著——對於兩個都還無法自如控制自己身體的幼兒而言,就算這樣空門大露彼此也給對方造成不了什麼危險,"沒有說的必要而已。"聲音冷冷淡淡的,恢復了從前的語氣。
  "難怪你經常睡著不動,兵部的人不怎麼學習偽裝技能,少說話多睡覺果然是最好的掩飾方法。"小王爺稚嫩的嗓音說出這麼滄桑嚴肅的話,顯得很有幾分違和感。
  "你的偽裝不錯。"小世子也可有可無地回了一句。
  "……你之前認出我了?"小王爺停頓一下,問道。
  "沒有。"對於直接與任務物件盡興刺殺、擅用冷兵器的兵部殺手來說,除了磨練自己的技術,根本不知道其他的東西,當然也不可能明白真正的嬰兒是怎樣的行為模式……更何況,毒部首座本身就是偽裝的高手。
  小世子的話音落後,室內又恢復了一片死寂,小王爺沒有回復之前的睡姿,還在小世子旁邊坐著,也沒有說話。
  良久。
  "其實你的破綻很多,只是我沒有注意罷了。"到底還是小王爺先開口了,帶著一絲微微的苦意,"我能投胎已經是個奇跡,能夠帶著生前的記憶更是難得,又怎麼會想到,殺死我的那個人會成了我的同胞兄弟……"
  "要報仇麼。"小世子淡淡說著,沒什麼情緒波動,只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小王爺沉默,然後說:"一命還一命,你我都沒占到便宜。我沒這個打算,如果你想,我不會束手待斃的。"
  小世子"嗯"一聲:"我亦然。"
  "那今後呢,要怎麼相處?"想了一會,小王爺還是問出來。知曉了彼此的身份,就沒辦法再如前期演下去,再怎麼也是一個世界來的,即便算不上很熟,也是唯一的牽系……是能夠確確實實證明,前生那一幕幕的過往並非夢境,而是真真的現實。
  小世子好像沒料到小王爺會發此問,頓一下:"你說。"
  小王爺一愣,旋即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就這樣相信我麼。"這句話是玩笑,若真懂得信任為何物,便爬不上首座的位置。
  "不相信。"小世子全然不知委婉,直白說道,"等你說完,我來判斷。"
  "這樣也好。"小王爺點點頭,仔細思將來道路。
  若是身旁這人當真只是個這一世的同胞兄弟,因著同在母體中有其陪伴的那份舒適,他原本是想要認真對待好好享受下普通人生活的,父母、兄弟、家人……本以為從前沒有機會獲得,如今能夠伸手握住的……可這人身份太特別,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
  信任?其實不是不懂,是不敢。
  信任就代表著要將後背交予他人,作為殺手,便是將生命一併託付了。託付了就要承擔後果,即使被捅了刀子拖了後腿,也是活該如此。殺手世界能人輩出,在毒部活了二十多年,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絕不敢絲毫放鬆,若是有一絲破綻,就總有後來者欲占其位精心投毒,稍一大意,就會失了性命,家當名聲地位稱號,全歸旁人。不得不謹慎。毒部如此,兵部既是隸屬同個殺手組織,競爭手段和做法也該差不多。從那裏出來的人,哪怕是已經投生在同一戶人家、做了同一胞的兄弟,也不敢如此輕易交付。
  想要毫無芥蒂卻說服不了自己,從此不相往來死死忌憚又覺著浪費了老天爺給的重來機會,思來想去,小王爺歎氣:"不如一切照舊,順其自然。"
  小世子不語。
  小王爺知曉對方正與自己之前一樣仔細盤算,便安心等待,過了一刻,果然聽見那人開口:"好。"
  心裏松了口氣,小王爺調笑道:"那你可還要做我的兄長大人了。"
  小世子翻過身:"試試吧。"
  小王爺怔愣一下,一個旋身笑倒,半邊身子壓在對方身上:"那就多多指教了,我的……哥哥。"
  小世子身子僵住,顯然並不習慣與人這般接近,卻也沒有後續動作。
  小王爺再笑,乾脆掄起小胳膊抱著對方,懶洋洋睡了過去。
  一夜無夢。
  次日,兩位小主子還沒睡醒,青柳就已經端著洗臉的銅盆俏生生立在床頭。
  水還冒著熱氣,是剛從伙房裏打來的滾水兌上少許清涼井水而成,早早送了過來。
  身後還站著幾個托著幾塊面巾——幼兒臉嫩,得用專人製作的絲質面巾方能不損肌膚,王室奢靡,大抵如此。
  青柳把臉盆擱到旁邊一個丫頭空空的託盤裏,湊到床邊想要叫醒兩位小主子,這一看,就又有些忍俊不禁了。
  穿著金菊肚兜的白嫩嫩的小孩兒趴在他家兄長身上,臉蹭著腿挨著,兩個小胳膊還抱住對方的腦袋,一呼一吸睡得好香。另一個小孩兒胸前的牡丹已經變得皺巴巴,被自家弟弟蹂躪得不成樣子,眉頭有點小小地皺起,卻也正睡著,姿勢也是規規矩矩的,兩手擱在對方背上圈住了,就好像怕這扒住自己的人掉下來一樣。
  在青柳看來,小王爺素來是黏小世子的,不過那也是兄弟之間相親相愛,白日裏互相逗弄玩鬧罷了,可從未見過兩人居然會在睡時滾在一起,還滾得這麼密不可分手腳相纏……對於這剛過了一歲生辰的幼兒而言,這樣的姿勢可真要大費一番功夫才能擺出。倒是說不出的稚趣可愛。
  "小世子、小王爺,兩位小主子!"定定神,青柳先是輕聲地喚著,發現叫不動,聲音又放大些,"該起來了,過一會王爺和王妃要跟兩位小主子一起用飯哪!"
  毫不氣餒地連番喚了多次,小王爺才動了動身子,青柳知道,這便是他即將醒來的徵兆了。
  朦朦朧朧中小王爺張開眼,看到的影子是模糊的,狠狠地眨了眨眼,才看清了來人,正是照顧了自己多時的大丫鬟青柳。
  這麼一夜下來,小王爺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說是故意趴在小世子身上玩兒的,其實也為難了他自己,小世子不習慣與人接觸,難不成他就習慣了麼?肌膚相貼的感覺不可謂不好,他之前也沒少占自家兄長的便宜,可當知道了自家兄長跟自己一樣是個成年人,心裏一下子就咯得慌,哪怕是用這麼親密的動作兩人團在一起了,還是無法安然入睡。所以雖然彼此都竭力保持平穩心跳和平靜呼吸,都還是會覺得很不自然……一個抱住對方的頭一個攏著對方的腰,都是離要害極近的地方,彼此防備彼此貼近,一邊試探對方的底線一邊尋找兩人相處的方式。如此做來,精神極度疲憊。
  感覺到自己腰身上的手鬆開,小王爺知道,是時候起來了,於是慢吞吞放開自己的胳膊,支起身子翻到另一邊,再甩甩腦袋坐起來。
  小世子仰面躺著,和以往的無數個早晨一樣,等待青柳過來服侍。
  正值冷冬時節,外面自然是極冷的,可這屋子四周都熱烘烘地燒了許多火爐,帶著整個室內都溫暖如春,兩個小主子衣服穿得極少,可若是要出去,就得將厚厚棉衣換上。
  給小主子們穿好衣服鞋襪,幫著他們擦了臉洗了手戴了帽子,青柳一手抱起小世子,剛要讓另一個丫頭抱起小王爺的時候,小王爺卻甩手掙脫了她,自己蹦蹦跳跳地往外面跑去。
  "我的小王爺,您慢點!"青柳趕忙叫道,丫頭們也急急追出,一左一右地牽住那個根本連走都不怎麼能走穩的小祖宗,硬拗著不讓他再掙扎。
  小世子定定看了自家弟弟幾眼,隨即軟軟地垂下眼皮,掛在青柳身上繼續補眠去了,小王爺跑幾步被捉住,回頭看看自家兄長蔫蔫的神情,不動了,這時旁邊立刻走出個丫頭把他抱起來,小王爺腦袋一晃一晃,終於也靠著打起盹兒來。

家居生活
  兩兄弟被抱著穿過長廊亭榭,轉幾個拐角,步入個紗幔圍門的暖閣,裏面靠牆擺著好幾張寬闊床榻,第五玦與琴抱蔓各占一張。
  床前安一小桌,桌上有幾樣各色精緻小點,是廚裏師傅用心做來獻上,還有幾盤小菜、幾碗清粥,看著清爽適口,讓人食欲大開。
  "王爺、王妃,兩位小主子來了。"青柳立在門口,恭聲稟報。
  "進來吧。"第五玦抬頭笑道,"小一小二看起來倦得很,是沒有睡好麼。"
  小王爺聞言眨巴眨巴眼睛,小手揉揉臉,沖琴抱蔓張開兩臂:"娘~抱~"
  琴抱蔓嘴角含笑,扶桌站起,施施然走到前面,從小丫頭手裏把小兒子接過來:"小二今個蔫蔫兒的,是不是昨晚又淘氣啦?"
  小王爺什麼也不說,轉著眼珠子笑。
  第五玦站起來,把青柳懷裏的大兒子抱過,揮手讓青柳幾人下去了,對自家妻子笑道:"小二跟你好,小一跟我好。"
  琴抱蔓白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你看麼,小二總往你懷裏撲,就不肯主動叫我,小一倒是很乖。"第五玦手臂用力,一下子將小世子舉高,"小一,叫我一聲。"
  "爹。"小世子瞅他一眼。
  "對吧?"第五玦斜眼看著琴抱蔓,"小一最聽我話。"
  琴抱蔓摸摸自家小兒子的小臉蛋兒,朝著大兒子微微地笑:"小一,也叫我一聲罷?"
  "娘。"小世子面無表情,身子軟軟懶洋洋。
  琴抱蔓"撲哧"一笑:"我的夫君啊你聽聽,小一是乖巧,可並不是對你一個乖巧哪!"
  第五玦一愣:"就不能讓我多開心一會麼。"歎氣,坐下,"吃飯吃飯。"
  兩個小孩兒過了一歲,也能吃一些碎食流食,聽過府裏大夫提議,第五玦早讓人準備了極好的食膳,給兩個兒子調理身體。
  琴抱蔓把小兒子放在腿上,一手攬住,另一手握著小勺舀起清粥餵食。那粥裏均勻灑了切得極細的肉末菜末,混在一起既是顏色好看,又是香味撲鼻。
  小王爺認得出這是好東西,當然不會跟自己的身體較勁,口一張就吞下去。
  另一邊第五玦從小養尊處優,實在不太會喂孩子,既然是第一次做這些,也難免有點笨手笨腳。
  小世子也不著急,就等自家父親膽顫心驚比打仗更緊張地舀起食物,再小心翼翼顫顫巍巍地送到自己嘴邊,然後頭一伸,自覺吃掉。
  這般和樂融融地用了一會飯,小王爺開始折騰了。他身子扭啊扭啊的,力氣居然很大,讓產後虛弱的琴抱蔓很難抱穩。
  "小二,你要做什麼?"琴抱蔓急忙把手裏的勺子放進碗裏,兩隻手一起勒住小兒子的腰,"正吃飯呢,別鬧啊。"
  小王爺笑得好可愛的樣子,小手朝第五玦那邊夠啊夠的,第五玦笑了:"小二要到爹爹這邊來嗎?是不是想要爹爹抱啦?"
  卻見小王爺笑容更加燦爛,含糊不清地吐出兩個字:"哥、哥~"
  琴抱蔓看著第五玦一下子垮下來的臉色,掩唇笑道:"夫君還是別想了,小二要的是小一,可不是你啊!"
  "是是是,我沒小孩兒緣,連兩個兒子都不喜歡我,我真可憐。"第五玦故意哀歎,搖頭晃腦好一陣子,冷不丁對上自家妻子的眼,旋即相視一笑,好不開懷。
  夫妻十七年,早淡忘了昔年江湖上的意氣風發瀟灑自在,困在這朝堂王府之內,一個性子越發內斂,一個磨掉豪情銳氣,至於嬉笑打鬧近年來更是愈發少見,如今有了兩個粉嫩孩兒,天真活潑純淨童稚,給兩人增添了不少快樂。
  琴抱蔓索性把小兒子抱起來,跟第五玦坐了一床,挨得近來。
  第五玦忙了一陣,給小世子餵飯動作流暢許多,他家的小兒子精靈古怪動來動去,可大兒子還是乖乖地呆在他臂彎裏,吃得正香。
  小王爺始終不肯安分,此時更是如此,他的頭努力地往前伸,幾乎半個身子都懸空在外:"哥、哥~~哥~"
  琴抱蔓慌不迭摁住自家小兒子的腿腳不讓他掉下去,然後柔聲問道:"小二是要跟小一玩麼,現在不行,小一還在吃飯呢,小二的飯也還只吃了一半呀!"
  小王爺不管不顧,逕自往那邊靠過去,肥嫩嫩的小手兒不停地抓摸,口裏還"啊啊哥啊啊"地叫,小世子掀起眼皮瞅他一眼,一偏頭,躲開第五玦湊到他嘴邊的勺。
  第五玦仔細一看,才發現小兒子奔著的是自己手裏盛著大兒子食物的瓷碗,於是笑著再舀了滿滿一勺晃了晃:"小二想吃?"
  小王爺一聽,蹦躂得更歡快了。
  琴抱蔓無奈地笑,加大力把小兒子拖住:"小一跟小二碗裏的東西是一樣的啊,小二乖,別去吵哥哥。"
  小調皮似乎明白了,停了一會,就在琴抱蔓以為他放棄了的時候猛然掙脫出去,整個往下面掉去,第五玦急忙把勺子一扔,險而又險地撈住他小小的身子,放在大腿的另一邊,與小世子靠在一起。
  "真是鬧騰……"第五玦擦汗,仍是心有餘悸。
  小王爺的臉此刻正挨著屬於小世子的瓷碗,笑嘻嘻地蹭蹭,就好像要馬上把腦袋埋進去似的,看向小世子的眼神怎麼看怎麼有點挑釁的意味,小世子抬眼,突然伸出手拍拍小王爺的臉,然後掙一掙,很快爬到後面去了——把食物連同父親的大腿一併讓給了他。
  小王爺、前毒部首座現在有些鬱悶,在小世子、前兵部首座離開的那刹那,他分明瞧見了對方口型"慢慢吃"……這個人,該不會真以為自己是為了搶他吃的吧?悻悻然退回來,小王爺沖自家母親露出大大笑臉,跟著被抱回去——繼續餵飯。
  第五玦看著因為自家兄長不理會而沒精打采的小王爺,笑著調侃道:"小一不愧是年長的,如此謙讓,待到長大了,肯定是個疼愛弟弟的好哥哥,小二活潑好動,說不得將來要捅下好些爛攤子,到時候少不得要讓小一照拂著。"
  "那也未必,三歲才看老呢,小一小二剛滿周歲,還說不好日後如何。"琴抱蔓伸手拭去小兒子嘴角的殘渣,"小二很喜歡小一,若是長大了也能夠一直兄弟和睦,那便好了。"
  這句話說得溫柔,第五玦的目光也柔和下來,他把手覆在自家妻子的上面,溫聲說道:"這是自然的,小一小二跟在我們身邊,若有什麼行差走錯,你我自然會教導他們,而我倆的孩兒,又怎會是兄弟砌牆翻臉無情之輩?抱蔓,放心吧。"
  "說得也是。"琴抱蔓拂去之前突生的傷感,柔柔一笑,"我們自然會陪在他們身邊。"
  聽完此生父母一席溫情對話,小王爺鑽進琴抱蔓懷裏閉上眼睛,心裏升起些複雜情緒。
  兵部的首座,早年因為與自己齊名的緣故,便常常聽到身邊人提起此人,說是擅使長劍劍術高絕,性情孤傲獨來獨往,同身邊時常有人環繞的自己大不相同。但也正因為如此,那人究竟如何也是不得而知,只能依其表像淺淺瞭解,推知那人該是靠著壓倒性實力在每次試煉大賽上取得優勝,而在爬上首座的過程中也說不得經歷了多少暗算刺殺,才活到最後。
  而自己呢?
  從被買來扔進毒窟中的那一刻起,他便忘了之前所有一切,一心只想掙扎求生,好不容易逃過毒物的齧咬,之後的日子就與蠱毒之物密不可分……他性子說不上好壞,只盡力學習上面所授一切,把存活的幾率提升到最大而已。他是有些天分的,隨著日子長久,更是將心思全用在鑽研毒物之上,慢慢與旁人拉開距離,引起上面注意的同時也遭到多方妒忌,飯中水中衣物上甚至隨便經過的某條走廊,都有人埋毒投毒,花樣繁多。他小心謹慎下手也越發狠辣,博得了極惡的名聲,實力也隨之高漲,成了毒部的第一人。
  有人巴結有人仇視他全盤接納,根本不在意身邊人心懷何意,直到現存所有毒物都被他瞭解通透,他開始覺得無聊。他明白自己大概有些超出上面估計,應該快要被抹除,可若要逃出組織也無法再融入普通人的生活,那麼,還要掙扎什麼呢?
  後來遇到了一大票任務,上面指定他親自完成,他無可無不可地接受了,在發現有人干擾、且那人極為難纏的時候,他知道,這就是組織遲來的手段了……要他與另一個"意外"同歸於盡嗎,好吧,滿足他們。
  爬到高處不過幾年而已,想一想,之前那麼努力活下來的心情,已經很久找不到了。
  那個"意外"似乎也是個已經無所謂了的,跟自己一樣的閉目等死。
  原本以為死去便是一了百了,又怎麼會想到,手裏沾滿鮮血的自己還有來生可言?還和"意外"意外成了兄弟,之前想過的種種相處方式、構建的所有未來都不能再按本來計畫實施,因著胚胎中彼此陪伴的安寧感覺第一次想要和人用心相處培養親情……卻沒想到,是一個自己根本不能隨意控制的人。
  那麼,要放棄嗎……還是孤注一擲?故意以孩童的模樣胡鬧試探,被簡簡單單打了回來,還是看不清對方的真實想法。
  如今的投生的人家,父親母親夫妻和睦美滿、生活平靜幸福、對子女疼惜愛護、家人親近友人投契,是絕好的人家。這是上天對自己的恩賜,雖然恩賜是雙份的,也不能總是心懷芥蒂對人戒備森嚴。
  罷罷罷,無論真心假意、不談前世今生,同在一個屋簷下,總是要先唱好這出兄友弟恭的大戲才好。
離別
  飯畢,琴抱蔓小心把小王爺與小世子並排放在一塊,讓他們午睡了。
  "王妃……"青柳叩響紗櫥,輕聲喚道,"兩位小主子該回去了。"
  琴抱蔓稍抬音量:"今天讓他們就在這邊睡罷,晚了再叫你們,先下去罷。"
  "是,王妃。"青柳答應著,聲音隱去,腳步聲也漸漸遠了。
  琴抱蔓坐在床頭,在兩個兒子身上輕輕地拍著,撫慰哄弄。過了一會,看他們呼吸均勻了,才停下來。
  第五玦站在邊上,目光如水溫柔。
  "阿玦,你今天面色沉重,是有什麼事情發生麼?"琴抱蔓放低聲音,拉了第五玦的手,走到旁邊坐到另個榻上。
  第五玦點點頭:"今日早朝後皇兄召見,說是戰事將近。"
  "我國與大凜十年前簽了百年和約,怎麼又說有戰事?"琴抱蔓柳眉微蹙,很是不解。在這天下,除卻大凜之外,哪里又有值得出征的戰事了。
  第五玦歎氣:"皇兄得潛在大凜的探子回報,大凜那邊如今時局動盪,皇帝樓閩突然駕崩,當年與我國簽訂盟約的右相赫連於以結黨營私名義被他的死對頭征北將軍談天羽拉下朝堂,已經滿門抄斬,而儲君年幼更是被談天羽握在手裏,談天羽素來主戰,這些日子又有些小動作,皇兄很是擔心,便要派我去戍守邊疆,準備大戰。"隨後苦笑,"皇兄本在南巡,得了消息快馬趕回,連休息都沒來得及便召了我們商議。"
  "……這麼突然。"琴抱蔓一愣,"那阿玦你何時出征?"
  "十日後。"第五玦垂目,沉聲說道,"我跟皇兄說過,在我離去以後,要給府裏增派人手保護你們母子三人,我想也叫幾個朋友過來……昔年你我在江湖上也有些敵人,怕是會趁這機會來找你晦氣。"他見自家妻子一站起身就要反駁,忙安撫似的撫上她肩摁她坐下,"抱蔓,我知你武藝高強,可你生了小一小二之後,產後虛弱,功力還剩下幾分?"
  琴抱蔓一僵,垂目說道:"……不足三成。"
  "是吧?"第五玦依著妻子坐下來,攬上她的肩膀,"我不放心你,就讓我走得安穩些,好不好?"
  "……好。"琴抱蔓抿唇,露出個柔柔的淺笑。
  "我這就傳書給那幾個傢伙,還有合歡,她該很樂意陪你同住才是。"第五玦見說通了,心中歡喜,"你陪兩個孩兒小睡一會,我去去就回。"
  第五玦扶著琴抱蔓躺在床上,給她拉上錦被蓋好,又給兩個兒子掖好被角,輕手輕腳地走出去了。
  不多時,琴抱蔓呼吸均勻起來,已然是睡熟了,而被塞在同一個被子裏的兩個小孩兒卻有一個睜開了眼睛。
  "哎。"小王爺伸出手拽拽自家孿生兄弟的衣角,"你睡著啦?"
  "沒有。"小世子睜開眼,"有事?"
  一雙墨黑的眸子對上小王爺的眼,看得小王爺愣了愣:"我們的便宜爹要去打仗了。"
  小世子一瞬不瞬盯著小王爺,像是在問"那又如何"。
  "好了好了你別這麼看著我。"小王爺摸摸鼻子,"如何不如何,只不過找你商量商量。"
  "你想說什麼。"小世子瞥一眼琴抱蔓,探出手臂在她發際上方一寸處拂了拂,看她頭再偏沉些,才把注意力重新回到自家孿生弟弟身上。
  他點的上星穴,是個對人體沒什麼損害的穴道,只有助眠之用,睡一陣子自然就解了。
  "剛剛便宜爹娘的一席對話你也聽清了,便宜爹要走,便宜娘好像樹敵頗多,你我現在沒什麼防身能力,我在想,該什麼時候把從前的功夫全撿回來。"小王爺很謹慎地往小世子那方又靠了靠,低聲說著,"便宜爹要請武林高手回來保護便宜娘,上輩子我們的實力雖然不錯,可在這個地方卻不知能占什麼位置,那些武林高手到底有多厲害也沒有資料可查,如果我們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會被看出破綻,到時候就無法自圓其說了。"
  小世子聽了沒有說話,小王爺見他眸光冷凝,也知道他在認真思考,於是就安心等待,看他有什麼建議。
  "先等人來,再做試探。"小世子沉默良久,這般說道。
  "我也正是這樣想。"小王爺點頭,"我估計,便宜爹要請的武林高手應該也是從昨天來的客人中尋找,就不知是哪幾位了。抓周之禮行過他們就各自走了,便宜爹要找到他們會很費事,所以,說不定我們也會見到生面孔。"
  "那些人很厲害。"小世子似乎回想一下,又說,"要小心。"他頓一下,"我們。"
  "嗯,'我們'要小心。"小王爺怔一下,彎起嘴角笑了,"便宜爹說玉合歡要來,我那笛子就派上用場了,還有什麼其他高人來了,你也努力偷師吧,反正藝多不壓身,能多學點就多學點。"
  小世子點頭算是同意了。
  這個世界還是太陌生,為了自己的安全,就要多多觀察多多瞭解,第五玦和琴抱蔓氣度上佳,聽他們說話語氣接人待物也知道昔年在江湖上不是什麼平凡人物,這一回請來的也肯定不是庸手,正是收集資訊的大好時機。
  兩人合計完畢無話可講,小王爺眼珠兒兩轉,乾脆抱過小世子的胳膊靠上去,笑嘻嘻說道:"睡吧睡吧,我們來培養培養感情。"
  小世子許是接受了這番說法,就任他拉了去。反正胳膊挨胳膊,若要做什麼,誰也占不了便宜。
  因為第五玦就要出征,而這一去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琴抱蔓這幾天將兩個兒子留在身邊同吃同住同睡,親自照料,第五玦早出晚歸,每日與家人相處時間不多,但只要回來了,就會與妻子說說話抱抱孩兒,爭取這最後的相聚時光。
  小王爺還是扮演調皮搗蛋小兒子的角色,時不時招惹一下第五玦,倒是打散了不少離別傷感,增添了許多歡笑。
  不知不覺間,第五玦已然出征在即。
  琴抱蔓差丫頭們趕制了塊足夠大足夠扎實的包袱皮,為自家夫君收拾行裝,每一天每一天歸攏一點,之後考慮到軍營中有些用不上又拿出來些,這樣裝了拿拿了裝,反反復複仔仔細細挑選,費盡心思。
  第五玦自幼習武,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可戰場與武林不同,要制定戰術依照計畫行事還要注重若干細枝末節,掣肘太多。單人的武力再高,在人海浪濤之中也翻不起什麼大風浪。
  離別前最後一日,第五玦所請之人陸續趕來。
  "蔓姐、姐夫,我來啦!"人未至而聲先到,一陣香風襲來,有豔色女子翩然而入俏生生立了,妙目流盼,含笑帶嗔,"這不還沒離開多久麼,就讓小鷹兒這麼急送消息過來,忒讓人著慌了。"
  第五玦和琴抱蔓坐在水榭之中,四周紗幔浮動,淡紫緋紅仿若夢境。
  "是姐夫的不是。"第五玦把懷裏的小世子放在榻上,站起身拱拱手,"我受皇命出征,留你姐姐一人在家,實在不放心。還請合歡妹妹見諒。"
  "得了得了別這麼客氣,雞皮疙瘩都掉一地了。"玉合歡摸摸胳膊撇撇嘴,"你還是正常點兒說話吧。"
  琴抱蔓輕輕地笑:"別理你姐夫,他是要走了發癲呢。"
  玉合歡斜眼睨第五玦一眼:"我看也是。"
  第五玦苦笑:"我知你們姐妹情深,就別擠兌我了。"
  說起來第五玦與玉合歡沒見過幾次面,早年琴抱蔓與玉合歡義結金蘭之時,第五玦還沒跟琴抱蔓認識,等認識了玉合歡又行蹤詭秘,想見也沒什麼機會見,即便見了也說不上幾句話,就這麼"姐夫""合歡"地叫著過了許多年,第五玦在外人面前謙和慣了,這回開口就是失禮啊抱歉啊的,讓性子爽利的玉合歡實在聽不順。
  "行了,我既然來了,就陪蔓姐多住些時日。"玉合歡往兩人對面床上一靠,媚眼兒一飛,"不過姐夫你也得跟我仔細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你托鷹兒帶來什麼'急事需別請妹妹過府陪伴姐姐'的信兒,也太簡略了。"
  "不瞞妹妹,兩國將起戰事,皇兄派我戍邊候戰,這一去少說也要好幾年,你姐姐身體不好,兩個孩兒年紀又小,我怕以前的仇家找上門來,實在放心不下。"第五玦又把大兒子抱到懷裏,摸摸他的臉,"所以想請妹妹你在這邊住上一段時間,多幫忙照看著。"
  "北闕沒人了嗎,要讓你一個王爺出征?"玉合歡捏捏小世子的胳膊,直白問道,"你拖家帶口的,生兒子的喜氣還沒散呢,就讓你走,那些什麼大將軍大宰相的都是廢物麼。"
  "不是這麼說。"第五玦搖頭,"大凜是強國,他們要挑起戰火,就必定有萬全準備。皇兄十分重視此事,又不能御駕親征,就要差一個有'玉名'的皇族人去監軍、鼓舞士氣。瑾兒是皇兄唯一身具'玉名'的兒子,要在宮裏學習治國之道,而晉北王爺年過六十,氣衰體弱,三個兒子天資最好的小兒子年方十二還沒受考驗,大的兩個考驗不過沒有'玉名',算來算去,也只有我最合適了。"
兩年
  玉合歡探出青蔥玉指戳戳小世子的臉,滿不在乎地說道:"要不然我去殺了大凜的皇帝,你就可以不用去打仗了吧,姐夫?"
  此言一出,立時顯出這女子狠辣心腸。
  第五玦有些哭笑不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在一邊抱著睡熟了的小王爺聽兩人講話的琴抱蔓開口了:"合歡不要胡鬧,朝堂上的事朝堂解決,哪里是江湖人士能隨便插手的?"
  "怎麼就不能了,蔓姐當年也是乾脆俐落之人,到如今輪到自己身上卻變得婆婆媽媽起來。"玉合歡皺皺鼻子,"我就不信大凜死了皇帝還能大動干戈,那時候他們的朝廷自己便會先混亂個一陣子罷。"
  "你道行刺皇帝是這般容易的麼。"琴抱蔓飛個白眼過去,"既為九五之尊,身邊少不得養許多大內高手,把那皇宮弄得跟鐵桶似的,要那些護衛真那麼膿包,這皇帝早換無數了吧。"再搖頭,"何況便是你真殺了皇帝,也止不了戰事。"
  "這話怎麼講?"玉合歡偏頭。
  第五玦把話頭接過:"現在大凜的皇帝樓仞剛剛登基,年紀不過十歲,朝堂之事全掌握在談天羽手裏,即便殺了樓仞,談天羽也能擁他弟弟樓辛上臺,樓辛的年歲更小,才剛滿了七歲。這談天羽,就是主張戰事的禍首。"
  "那我去殺了那個什麼談天羽不就結了?"玉合歡聽明白了,"反正誰要打仗就殺誰,殺死了,仗也就不用打了。就這麼簡單。"
  "談天羽身邊的高手比起樓仞身邊的只多不少。"琴抱蔓沖玉合歡笑笑,"你還是不要打這刺殺的主意了。"話鋒一轉,"還是說,合歡你不願意與我同住?"
  "算了算了說不過你,我不去就是。"玉合歡知曉這兩人所說俱是事實,也不再多話,"那我可不客氣了,正好享受一番皇族人家的富貴生活。"
  "去去去,倒好像自己很窮似的。"琴抱蔓失笑,"我家阿玦俸祿有限,你下手輕點兒。"
  "知道了知道啦,知道你向著自家相公不要姐妹~"玉合歡取笑著,被琴抱蔓眼波一橫改為掩唇偷笑,然後趁著她沒注意一把搶了小王爺在手,"娘親只顧著爹親的娃娃好可憐,還是讓姨姨我抱抱,跟了我去罷!"
  小王爺被玉合歡舉得老高,瞪大了眼嘻嘻地笑,口中也模糊地叫著:"姨……姨姨、姨~"
  玉合歡高興壞了,帶著小王爺一路轉圈兒一路在園子裏使輕功忽高忽低地飛掠,玩得十分開心。
  第五玦與琴抱蔓對視一眼,一起走到水榭邊上,第五玦攬著妻子的肩,琴抱蔓懷裏抱著小世子,看著那道輕靈飄忽的緋色影子,都不自禁露出柔和的微笑來……這一刻天地安謐。
  再多的離愁別緒、再多的捨不得,第五玦也終於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琴抱蔓帶著兩個孩兒到城外送行,小世子趴在她懷裏,小王爺也難得乖巧地牽著她一角,一家人呆在一起。
  玉合歡是江湖人不便出面,就呆在府中候著。
  第五玦握住自家妻子的手,露出個溫和的笑容:"等我回來。"
  大庭廣眾的,琴抱蔓端起王妃應有儀態,風姿綽約:"一路小心。"
  兩人對視片刻,第五玦想想不太放心,又壓低聲線叮囑:"收到我消息的還有秦風,大概也在這兩天會到,我知你不喜他性子孤傲難處,可他是我從小看大,又是我唯一的師弟,雖說面上看不出,卻與我感情深厚,自會替我好好看護著你。"
  "你放心,秦風的為人,我是知道的。"琴抱蔓柔聲笑道,"倒是你,戰場危機四伏,切切小心。"
  "我會的。"第五玦最後深深看了琴抱蔓一眼,垂頭沖兩個孩兒笑笑,"小一小二要聽娘親的話,可不要忘了我。"
  慣愛睡覺的小世子很給面子地看著第五玦:"爹,小心。"
  小王爺也抬起眼軟軟糯糯地說道:"爹~爹,早點回來~"
  第五玦背過身揮揮手:"我走了,你們回去吧。"
  整備三軍打起旌旗,戰馬嘶鳴戰鼓擂起,盔甲刀槍鏗鏘作響。
  他再也沒有回頭。
  一晃兩年過去,第五玦除了每月派鷹兒帶回一封家書,從不曾回來過,琴抱蔓在家中教養兩個孩兒,雖然有些辛苦,卻也因為兩個孩兒的存在,而並沒有太過寂寞。
  正是立夏時,王府後院的園子裏,身著紗羅長裙的美貌婦人坐在湖心涼亭內,一隻手搖著團扇斜斜倚在欄杆上,姿態很是慵懶。
  亭子中間有個石桌,桌上擺著幾盤色澤明麗的水果,帶著新鮮露珠,看起來嬌豔欲滴的。
  "娘~娘~"遠遠地傳來孩童嬌嫩的呼喚,一個穿著大紅對襟短衫、約莫三四歲的男童從長廊處跑過來,穿過幾個石門踏上石橋,很快就來到美婦面前,因為奔走太急,他的小臉紅撲撲的,到了以後便支著膝蓋大喘氣,面上卻帶著燦爛的笑容。
  "小二怎麼過來了,你玉姨呢?"這美婦便是閑在家中的琴抱蔓了,此時是趁著天色還未近午,在這邊納涼來著。
  "玉姨說想念哥哥了,所以讓我自個兒練習。"小王爺從腰間抽出那根細長雪白的玉笛,"我學會很多了,娘要聽我吹一吹嗎?"
  "好好好,我也想聽聽你最近是否有所進步,就讓為娘的好好欣賞小二的曲子罷。"琴抱蔓笑了,把手裏扇子往桌上一擱,喝一口冰鎮酸梅湯,作出洗耳恭聽狀。
  小王爺笑嘻嘻把笛子湊到嘴邊,隨即那玉笛便嗚嗚咽咽地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音,雖然不成曲調,卻極是清透,仔細聽來,還能聽出幾個連貫笛音,對一個不過三歲的孩童而言,已是不易了。
  吹了一刻,小王爺停下來,烏溜溜的眼珠子兩轉,沖自家母親嘿嘿地笑:"娘~娘,孩兒吹得怎樣?"
  "小二吹得很好。"琴抱蔓輕輕擊掌柔聲誇讚,"沒想到合歡那個耐不住性子的,也能將你教成這樣,實在有功勞。"
  "姨姨很好。"小王爺面兒上乖巧點頭,心下卻在竊笑。那玉合歡幾時曾用心教過?不過說了幾個音階竅門,也不管自己能不能理解就跑到旁邊庭院裏玩耍。也不知為什麼,明明與自己長相一樣,這玉合歡偏偏喜歡逗弄那個冷臉的傢伙,每每吃癟了也不管一個小孩兒懂不懂就回來訴苦,倒也好玩得緊。
  "是麼。"琴抱蔓看自家小兒子機靈樣兒,也忍不住笑了,"你剛才說,姨姨做什麼去了?"
  "去找哥哥了。"小王爺眨巴眨巴眼說著,然後很無辜地補了一句,"姨姨每天都去,姨姨想念哥哥。"
  "這樣麼,那小二想不想去看看小一在做什麼?"琴抱蔓誘哄道。
  "想~啊。"小王爺忙不迭點頭,臉蛋兒褪了熱氣,可還是粉粉的,說不出的可愛。
  "那我們就去吧。"琴抱蔓半矮下身子,拉了小王爺的手,"去看看你哥哥學得怎樣……順路,也看看你姨姨被什麼東西吸引了。"
  "好~"小王爺綻出大大笑容,拽緊了自家母親的纖纖玉手,一蹦一跳地往小世子學習之處走去。
  那是王府內一處偏院,外面一座圍牆,裏面一個竹樓,環境清幽平日裏少有人去,是練武的極佳場所。
  第五玦邀來的保護心愛妻子的第二人,便住在這裏。
  琴抱蔓牽著小王爺來到院外,輕輕推開木門。
  "吱——呀——"木門厚重,雖然琴抱蔓已經很小心了,還是發出了悶啞的聲響。
  "什麼人!"裏面傳出個低沉男聲,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意。
  "秦風,是我。"琴抱蔓揚聲招呼,聽得裏面再沒別的動靜,才邁步進去。
  院子不大,也無甚優美景致,只在牆邊點綴幾棵青翠樹木,幾盆嬌豔家花,洗去這夏日炎氣、增添些沁涼之感。
  院中央站著個水嫩嫩的男童,雙手平舉雙腿屈起,規規矩矩地紮著馬步。男童只穿了件繡著金絲的紅色短衫,可因著日頭漸漸升高,天氣悶熱,額頭落下不少汗珠,背上也被打濕了一片。可這男童一聲不吭紋絲不動,面色也十分平靜,若不是那露在外面的白嫩手臂已被曬得發紅,還真讓人以為他不過剛剛下場、隨便做做樣子罷了。
  樹蔭下擺著竹榻,榻上放著兩把帶鞘長劍,被一個身著亮紫長裙的女子壓在頭下,女子生得美豔,一手托頰一手掩唇,秀目半眯,似在小憩。
  身材頎長的藍衣人站在竹榻旁邊,他相貌清雋,烏黑的長髮捏成一絲不苟的髮髻盤在頭頂,外罩灰布發巾,像個做學問的秀士,此時他正看著烈日下的紅衫小兒,神色淡漠,透著些拒人千里的氣息。
  藍衣人聽得人來,轉過頭沖琴抱蔓一頷首,便收回視線不再說話,倒是竹榻上的美豔女子察覺了,一個翻身坐起來,沖琴抱蔓勾勾手指。
  琴抱蔓牽著小王爺走過去同她坐到一起,悄聲問道:"合歡,秦風是何時開始教小一紮馬的?今兒個紮了多久了?"
  "三日前開始的。"玉合歡也同樣湊過去在她耳邊輕聲地說,"你家小世子真不尋常,我那日過來看,紮了一個半時辰才暈倒了賬,前日便是近兩個時辰,昨天兩個時辰,今日都過了兩個時辰了。"頓了頓,"韌性好也就罷了,精力也極為專注,不管我怎麼逗他撩撥他,都沒有反應……就跟秦風一樣無趣。"
  說話時,院中的小世子身子已然有些搖晃,小腿一顫就要往後載到,這時候,原本冷眼觀看的秦風一陣風似的掠過去,提住他的衣領,一把將他扔進琴抱蔓懷裏。
朋友
  見自家大兒子被人擲了過來,琴抱蔓連忙穩穩接住,再低頭一看,只見這孩子小臉煞白,一副勞累過度的模樣,伸手在他頸邊探了探,發現那處經脈突突跳動,的確心跳有些過急,卻是沒什麼大礙的。
  不過一眨眼功夫,小世子便張開眼,漆黑的眼珠一瞬不瞬盯著琴抱蔓的臉,喚了聲"娘",然後一個翻身從她懷裏退了出來。
  琴抱蔓愣了一下:"小一,你沒事吧?"眼裏滿含關懷之意的,"不多休息一會麼。"
  小王爺頭往玉合歡懷裏一埋,心中暗笑,不愧是兵部的首座,絕不讓自己有半點可趁之機,即便是昏闕了,也是強逼著自己即刻醒轉。
  "我沒事。"小世子從旁邊石凳上拿起一塊方巾擦了擦汗,轉身走到藍衣人面前,說道,"秦師父,我們繼續。"
  秦風看來也習慣小世子的作風,目光飄向玉合歡那邊——她身子擋著,後面露出一根劍穗,是秦風的劍。
  "去把劍拿過來。"秦風說道。
  小世子走過去:"玉姨,劍。"自從他牙牙學語以來,說話就是一貫的簡略。
  玉合歡撅撅嘴:"才三歲就這麼老成,真不可愛。"雖然是這麼說,她還是很快把身後的那柄黑鞘的長劍——鞘身古樸而厚重,正是那把"破雲"。
  小世子默然接過,把劍□鞘扔到一邊,重新返回烈日之下。
  卻聽秦風又道:"揮劍百次。"
  "好。"小世子沒有半點猶疑,兩腿分開,一腳在前一腳在後,雙手握劍兩臂高舉,便以磊落姿勢劈斬下來。
  劍身雪白,映著小世子平靜的面容,也反射出瑩亮的光線。他姿態從容,竟隱隱有了幾分高手風範。
  這一練又是小半個時辰,琴抱蔓總算見到自家大兒子是個怎樣的練功狂人了,秦風規定了百下,這孩子便規規矩矩地揮了百下,然後再用方巾擦把汗,又過去詢問下一步任務。
  而這秦風竟也全不顧及小世子年幼,既不說話也沒什麼別的反應,只是站在旁邊盯著他練,一輪又一輪……
  這氣氛靜得有些無聊,平日裏喜歡鬧騰的小王爺呵欠著蜷在琴抱蔓懷裏打盹兒,眼皮半睜不閉,像是要睡著了似的。
  玉合歡也早覺得枯燥,正仰躺在竹榻上玩秦風的劍穗,一會兒拆一會兒裝,權作打發時間。
  唉……琴抱蔓一邊撫拍小兒子的脊背哄他睡覺,一邊看著自家大兒子歎氣。
  也不知道是像誰,居然沉悶成這樣子……哪家的三歲小兒不是天真活潑愛玩愛鬧,即便是天生性子內斂的,也是畫畫寫字童真稚趣,只有自家這大兒子,自從抓周得了破雲劍,就恨不能睡覺都將它抱著,等秦風來了更是與他對上眼,天天過來求教,而秦風卻也認真地教起來,兩人一處兩年,大抵是受了秦風的潛移默化,這孩子愈發安靜起來……這般癡狂劍術,也不是是被破雲劍的劍意影響了,還是天生與劍有緣。
  練得天邊紅日落,秦風終於開口說道:"今日到此為止。"
  小世子點點頭,辛苦半日,他步履有些蹣跚,走到塌邊要拿劍鞘,卻是一個趔趄——琴抱蔓伸出手,想要去扶,可小世子搖搖頭拒絕,手在竹榻上一撐就穩穩站起,把破雲插回鞘內,佩在腰上,再弓著身子揉起小腿來。
  "這孩子,越大越不與為娘的親近了。"琴抱蔓輕聲歎息,面上帶了些失望神色,"也不知是像誰。"
  她剛說完,就覺著有一雙軟軟的手臂掛在自己頸子上,耳邊呵氣如蘭:"我的好姐姐,你家的孩兒還能像誰?自然是像你那個百年不見的老爹天機子咯。再加上現在又認了個一樣不解風情的老師,恐怕日後是越發冷漠起來……都成練劍的瘋子!"
  琴抱蔓微微側頭,便看見玉合歡半眯秀目靠在自己肩頭,慵懶得就像一隻倦了的貓兒,一時間勾起少年回憶,忍不住笑了出聲:"好啦好啦我也就這麼一說,看你想得長遠!"話是這麼說,可細細想來,這孩子的性格,果然與避世多年的父親有三分相似,莫不真是隨了他?跟著頭一低,就看見小兒子紮著個沖天小辮兒的腦袋一晃一晃,似乎正跟著他哥哥揉腿的動作搖擺不定。心中又有些感歎,小兒子倒是很活潑,是個尋常小孩兒模樣。
  像誰?像他自己吧。而她家"尋常小孩兒模樣"的小兒子正舒舒服服靠坐在她那香馥懷中,這般暗暗想著。
  等她們說過一輪話,小世子似乎疲憊漸消,直起身來對自家母親恭敬行了一禮:"娘,見禮。"
  "小一辛苦了,可還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嗎?"琴抱蔓略帶擔憂地問道。
  "沒事。"又是簡單的兩個字。
  暗自搖頭,琴抱蔓只當大兒子性子倔強,也不再多說什麼,只是輕拍小王爺一下,示意讓他下來,小王爺很聽話,乖乖地爬起來,站到自家哥哥身邊。
  "秦風師弟,天色不早,不如跟我們一同去用飯罷?"琴抱蔓撥開膩在她身上的玉合歡,站起來沖秦風微笑邀請,"總讓丫頭送飯過來,阿玦知道了,會責怪我不懂禮數。"
  秦風先是皺一下眉,在聽到自家師兄名字時候露出點猶疑神色,隨即點頭答應:"好。"除卻這個幾乎是一手將他帶大的師兄,他真沒對什麼人親厚過。
  夜幕將臨,天光已然有些晦暗,丫頭婢女們挑起燈籠掛在高木之上,映得園子裏有如白晝。
  湖邊邊擺著一個紅木的圓桌,桌子上擺著十多盤精緻菜肴,還有兩壺佳釀,幾盅水果,晚風徐來,荷花香香飄十裏,使人神清氣爽。
  琴抱蔓坐在首位,兩個小主子分別坐于她兩側,再分左右坐著玉合歡與秦風,五人正要用飯。
  "秦風師弟,我敬你一杯。"起著前,琴抱蔓親手斟了酒送過去,"敬你教我兒小一武藝,護我母子平安。"
  小世子雖說才學了不多,可以琴抱蔓眼力,又怎會看不出他練習的正是秦風獨門絕技"破天十三式"?如此心意,自然該謝。
  秦風默不作聲飲下一杯,頓了頓:"……不用客氣。"然後酒杯放到桌上再沒有拿起。
  琴抱蔓知他寡言,只微微一笑,又舉杯朝玉合歡遙遙示意:"合歡,姐姐也敬你一杯,謝你送我兒小二大禮,也謝你教我兒樂理。"
  小王爺不過吹了幾個音,但琴抱蔓與玉合歡相交二十年,輕易便認出她成名絕招,音殺"天羅五音"。
  玉合歡皺皺鼻子嗔道:"蔓姐還同我這麼生分?"一口把酒吞下去,"當心我教幾個破音給我那小侄兒!"話說得當真任性得很。
  "好好好,不說不說。"琴抱蔓知道自家這妹妹性子,趕忙柔柔笑了賠罪,這才讓玉合歡又喜開顏來。
  飯畢,丫頭們過來收拾桌子,秦風喜靜,剛吃完就回了自己的院子,玉合歡與琴抱蔓兩人斜斜倚在竹榻上,一面賞荷一面聊天。
  小世子與小王爺站在一處,一個抱元守一雙目緊閉,沉心靜氣地似乎在思考什麼,而另一個則拈了滿手的石頭子兒,一枚一枚朝湖裏擲過去打水漂玩兒。
  兩個小孩子皮膚雪白,五官精巧像足了琴抱蔓,這一靜一動的像足了一幅水墨畫,十分引人注目。
  琴抱蔓靠著玉合歡,唇邊帶著輕柔的笑意,她看著自家兩個孩兒,心裏湧出淡淡幸福之感,又因為缺了一人,而有少許黯然。
  "蔓姐,你在想什麼?"玉合歡察覺到琴抱蔓情緒,轉頭問道。
  "沒什麼,只是最近有點不安,卻不知從何而來。"琴抱蔓柳眉微蹙,手指不自禁撫上心口——好幾天了,那裏都突突跳得厲害。
  "你就放心吧,有我在這,不會出什麼事的。"玉合歡安慰道,"就是我不濟了,也還有秦風在呢!"雖說對秦風那個木訥性子看不順眼,但也知道他那"冷劍公子"的名聲不是平白而來,拿出唬人是足夠了的。
  第五玦走後第三天,秦風便來到晉南王府,挑了僻靜的院落便不曾離去,玉合歡亦是如此,她與琴抱蔓比鄰而居,貼身保護,兩年來,陸陸續續有些人上門找茬,都被秦、玉二人打發走。落在秦風手裏倒也還好,只不過斷手斷腳扔出牆外便罷,可若是落在玉合歡手裏,音殺一出五臟六腑盡皆粉碎,還要苟延殘喘數日才會吐血而亡,那重傷過程,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時間一久,琴抱蔓夫妻年輕時惹下的仇家幾乎都知曉王府防備森嚴,這些天來,再沒有人過來騷擾,讓這一家人很是安生了一段日子。
  想了一想,琴抱蔓點點頭,把心放進去:"辛苦你了,合歡,若不是我功力倒退,原本不該把你困在這裏的。"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玉合歡一擺手,止住琴抱蔓所有歉意,"再說了,兩個小侄兒這麼可愛,我是喜歡得很,在這裏住上多久也不會覺得悶的。"
  說到兩個兒子,琴抱蔓輕聲笑道:"小一我是不擔心的,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毅力,將來成就必定不凡,只是小二看來聰明,卻是個耐不住性子的,真不知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
  說到這裏,她沖小世子那邊招招手:"小一、小二,過來一下!"
驚變
  抱著破雲閉目沉澱的小世子聞言張開眼,看向玩得不亦樂乎的小王爺,小王爺也回看他一眼,扔了手裏的石頭拍拍手,跟他一起走了過來。
  "娘。"
  "娘~"
  兩人一起喚道。
  琴抱蔓溫柔地笑,把兩個人拉到自己面前,分別摸了摸他們的腦袋:"娘有事,想同你們說說。"
  小王爺歪歪頭:"啥事兒?"
  忍不住戳了戳小兒子圓鼓鼓的臉蛋,琴抱蔓笑問:"小二將來想做些什麼?"
  "什麼叫'做什麼'?"如果是個小孩子,應該不會太理解所謂"將來"的含義,小王爺當然也就這樣問出來。
  琴抱蔓想了想說:"說大一點,像你爹爹,他是個王爺,也就是戲裏說的大官兒,為娘的年輕的時候是江湖人士,嫁給你爹爹以後就成了王妃,你玉姨和秦師父到現在也還是江湖人士,讀書考學的話可以做文官,武功厲害的可以做武官,會打仗的能做將軍……說小一點,府裏帳房裏管賬的叫做'帳房先生'、打理府中大小事項的叫做'管家',府外開鋪子擺攤位的叫做'商人'。小二長大了要做什麼,也該有個想法,而為了這個想法,小二就要從現在開始用心……所以,為娘的想問問,小二要做什麼?"
  小王爺眨巴眨巴眼:"我跟玉姨學吹笛。"他把別在後腰的寒玉笛抽出來晃了晃,"想吹出好聽的曲子算'想法'嗎?"
  果然……琴抱蔓閉閉眼,笑容更加柔和:"小二想一輩子吹笛?"
  "嗯!我喜歡吹笛的!"小王爺重重點頭。
  "那小二的想法,是做一個'樂師'。"琴抱蔓撫上小王爺的臉,表情有些複雜。
  "娘不喜歡?"小王爺皺起小臉。
  "不,娘很喜歡。小二想學吹笛,這很好。"琴抱蔓柔聲哄道,然後放下手,轉頭看向小世子,"小一,娘和小二的話你剛也聽到了,告訴娘,小一你將來想做什麼?"
  小世子毫不猶豫:"學劍。"
  "即使很辛苦也要堅持嗎?"琴抱蔓追問。
  "要。"小世子乾脆俐落。
  "……好。"琴抱蔓帶點傷感地看著大兒子的臉,"那麼,如果娘說,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小一用學得的劍術好好保護小二,小一能答應嗎?"
  心裏一悚,小王爺垂下眼瞼。
  "好。"
  卻又在聽到那人回答之後猛然看向對方——
  小世子還是平靜的面色,他口中清晰地吐出四字:"我保護他。"
  一時間情緒翻湧,然而很快壓下沸騰心潮。小王爺暗暗自嘲,這出戲唱了三年,還唱得越來越真了……
  "我也會保護哥哥的!"接下來,他卻露出大大的燦爛笑容。
  小世子瞥他一眼,不動如山。
  琴抱蔓滿懷欣慰,慈和的目光落在兩兄弟身上,那是一個母親給與孩子最大憐愛的眼神。
  "蔓姐,別這麼低落,我陪著你呢……"玉合歡迅速貼到琴抱蔓身上,不滿地嘟噥道。
  "好、好……"琴抱蔓替她把垂落的幾根黑髮掖到耳後,輕聲答應著。
  當晚,天幕中黑雲層層堆積,夜色濃重到讓人心生不安。
  空氣中似乎流淌過不祥的氣息,躺在床上的兩個幼小身影不約而同地翻身坐起來,一個靠在牆邊瞥向窗外,另一個握住劍柄站到門邊,都暗自警惕。
  "外面好像來了不少人。"雖然還沒有人闖進這內院中來,但依著前世多年經驗,小王爺反射性地覺得異常。
  同理,小世子亦是一樣:"有刀兵和火油的味道。"
  儘管微小,但是鐵甲互相碰撞的聲音,還有火把燃燒的畢剝聲,兩人都敏感地察覺到。
  "很奇怪,這一次好像比較麻煩。"小王爺皺起眉頭,以往那些來人,都被攔在府門口,兩下就給秦風玉合歡二人收拾掉,今天是怎麼回事,不僅沒看到那兩人,還需要動用鐵甲兵給包圍府邸?那些鐵甲兵是皇帝派的,都是有些武藝的兵士,平日裏藏在府中不同角落,是最後一道防線,他們現在出動了……那麼,事情肯定棘手了。"兵部首座,我們是出去,還是在這裏留守?"
  小世子卻沒有立刻回答,他身子身子一晃很快爬到床上,一把拉下小王爺並排躺著,然後才說:"別動。"
  小王爺瞬間明白過來,趕緊閉上眼睛。
  果然,不出半刻,門外就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跟著門被人重重推開,跑進來一個僅披了紗衣的美貌婦人,衣衫髮鬢都有些蓬亂,樣子也有些著慌,但當她看見床上睡得好好的兩個小兒之後,面色就緩和下來,就像松了口氣似的。
  "還好還好……"她口中喃喃說了句,快步走到床邊把兩個孩子推了推,"小一、小二,醒一醒!"
  小王爺裝作剛醒來的樣子,小手揉了揉眼睛:"娘?"
  小世子也抱著劍睜開眼,一雙漆黑的眼珠這一刻有點發亮。
  琴抱蔓馬上背過身去:"小一到我背上來。"小世子不拒絕,手腳麻利地爬上去,她又伸長手臂把小王爺撈到懷裏,匆匆往門外跑去。
  一路穿過長廊庭院、小榭樓臺,琴抱蔓呼吸急促,極快地朝後門跑去,這模樣,跟逃難差不多。
  小王爺在琴抱蔓懷裏呆著,兩個手臂緊緊抱住自家母親的脖子,一派天真地問道:"娘~娘,我們要去哪里?"
  琴抱蔓一邊注意周遭情況一邊答道:"小二不是一直想要出去玩嗎,娘這就帶你和哥哥一起出去,小二乖,不要說話。"
  小王爺一聽,大概知道是有惹不起的人上門了,側過頭與小世子交換個眼色,乖乖縮進琴抱蔓懷裏不再出聲。
  火光漸漸升起,映紅了半邊天,鐵甲的撞擊聲越來越近,呼喊與兵刃相交的聲響也逐漸傳到內院來,琴抱蔓聽到,腳下的步子更加快了些。
  匆匆到了後院,後門半遮不掩,有青衣的少女探頭張望,神色焦慮,見到琴抱蔓身影眼裏露出些喜色:"王妃,這裏!快點快點!"
  "青柳,飛紅呢?"琴抱蔓急忙走過去,被她把小世子從背上接下來。
  "飛紅在馬車上,正等著王妃和兩個小主子呢!"青柳把小世子抱住,"怕外面會有什麼情況,就在那處招呼著。"說話時趕緊拉開後門,放幾個人過去。
  "好,我們快走。"琴抱蔓點頭,跟著小跑出去。
  出門走了幾步,繞進一個拐角,那裏立著個硬木造的馬車,牽著幾匹快馬,車前坐著個紅衣的少女,還在四處逡巡,正是在外等待的丫鬟飛紅。此時看到來人立刻拉起車簾,喚道:"王妃請快上車!"
  "青柳也快一點。"琴抱蔓一頓足鑽進車裏,青柳也很快跟了進來。
  只聽車外飛紅一聲清叱,車子便動了。
  大概也是走得匆忙,裏面只有硬座而沒有鋪上軟墊之類,馬車再一顛簸,人便情不自禁東倒西歪,硌得渾身生疼。
  琴抱蔓與青柳各自把兩個小孩兒攬在懷裏護好,忍著疼痛緊緊趕路。
  就好像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追來,小王爺悄悄抬起頭,正看見琴抱蔓滿臉的擔憂——這樣灰暗的情緒,還是第一次從她身上見到。
  小王爺眼珠一轉,把手掙扎著朝旁邊青柳懷中探去,小世子眸光一斂,便也把手伸了過來,兩個人手握在了一起,好在琴抱蔓與青柳坐得近,倒也沒有費太大力氣。
  琴抱蔓看到兩個孩兒的小動作,心中浮起一點暖意,但很快又被忐忑蓋住。
  而牽起小手的小王爺和小世子,此時也開始了他們的對話。
  在車廂暗影處,小王爺手指在小世子掌心極快地寫了幾筆,然後抬頭,目光露出些詢問的神色。
  "強敵將來,你我如何自保?"
  小世子面無表情,也回劃著:"此地不宜久留,然則幼兒身體不便,可見機行事。若實在無法可想,假死。"
  小王爺思忖一會,又劃幾字:"若是逃脫不得,就點華蓋穴。"
  華蓋穴位於胸骨柄與胸骨體聯合中點,是死穴之一,然而以現在二人的孩童之軀,用七分力恰好便能中斷呼吸,而不傷內臟。一般人該是想不到區區三歲小兒能這般精巧點中此穴,應當不會懷疑。
  卻見小世子搖一下頭,寫道:"你點我,我給你截脈。"
  小王爺猶豫一下,慢慢劃了一句:"你有信心麼。"
  截脈一說小王爺也有聽聞,比起點穴來副作用要小許多,作出的"死亡"效果也好一些,對外界亦有朦朧反應,若真能精確把握,的確是他們現在最好的選擇。
  小世子沒再寫字,只是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小王爺嘴角勾起個淺笑,我知道了。
  幾下溝通完畢,小王爺仔細傾聽馬蹄聲的頻率,再從車子晃動的細微變化,認真分辨著馬車行進的方向。
  正當時,車外突然發出一聲尖叫!
  "啊——"是飛紅的聲音。
  跟著馬車重重一顛,停了下來。
  琴抱蔓面色凝重,把小王爺往旁邊一放,手腕一翻,從小世子腰間抽出破雲劍,一擰身躍了出去。
  "青柳,帶孩兒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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