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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火焚法場

    華京城菜市口,一塊向來在處刑窮凶極惡之人時,才會對百姓們開放的法場。

    時辰還不到晌午,圍觀的百姓已經將法場外圍堵得水洩不通,穿著銀色鎧甲的禁衛軍結成人牆,才勉強阻住了不斷向前擁擠的人群。

    人們抬起頭,目光越過維護秩序的軍隊,直望向法場最高處,一座新搭建起來的火焚台。

    火焚台搭得極高,台下堆著小山般的枯草,中央聳立的圓木上,綁著一個渾身傷痕的人影。

    人影雖然清瘦,可從身量上依舊能辨別出是名男子,一頭烏亮卻雜亂的頭髮披散下來,堪堪擋住大半張臉,只留有一雙灰濛濛的眼睛,透過髮絲縫隙無力地打量著不遠處的人群,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

    「爹,妖怪在看我們呢。」最前方的人群裡,一個梳著沖天辮的小娃娃坐在父親肩膀上,奶聲奶氣地指著圓木上的男子。

    「快,別盯著他的眼睛看,小心沾了邪氣!」父親趕緊把孩子從肩膀上抱下來護在懷裡,同時不忘惡狠狠瞪那男子一眼,「都這個時辰了處刑官怎麼還不來,早些燒了這妖物,難道還容他活到午後嗎!」

    話音剛落,他身邊許多人同時露出義憤填膺的表情,紛紛嚷道:「對啊!快些燒死他!」

    「燒死他!燒死他!燒死他!」

    高喊聲像受到感染一樣迅速擴散開去,人們高舉起拳頭,一下下朝被捆著的男子揮舞,有些比較激進的,索性直接撿起腳邊的石頭,朝他投擲過去。

    四面八方的碎石帶著破空聲飛來,男子無法避開,一連被砸中好幾次,其中一塊更是撞上他的額角,鮮血順著他清俊的側臉緩緩流下,直至唇邊,他不禁伸出乾澀的舌尖舔了舔,血液冰寒刺骨,還帶著苦味。

    怪不得都管他叫妖怪,原來他的血早就不似常人般溫熱了。

    尤其一顆心,更是寒得徹底。

    石頭依舊無止境地飛來,好在繩子捆得不算太緊,他努力側過身,將前方高聳的腹部挪到側面,以減少飛石帶來的直接傷害。

    這個被綁在火焚柱上的男子,小腹處竟然高高隆起了一圈,如同懷了五六個月的身孕一般。

    事實上,他也的確懷孕了。

    男人有孕,這在大周朝是千古未聞的奇事,消息傳開後,整個華京城一片嘩然,妖物之說甚囂塵上。

    這樣的妖物,既然被發現了,那是斷斷不能留的。依欽天監監正大人的話,只有將妖物火焚致死,才能化去他的一身戾氣,轉化為祥和之氣,以告慰上天,換來大周來年的風調雨順。

    於是,他便被押送到這裡,綁上了高高的火焚架。

    男子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肚子,冷漠的目光逐漸轉為柔和,即便他明知道,那些人把他叫做妖物,完全是因為自己的肚子,可對於裡面正孕育著的生命,他卻提不起絲毫恨意,甚至還有滿滿的愧疚。這個孩子,注定來不及到世間看看,就要和自己一起共赴黃泉。

    男子又想到了自己這一生。

    他雖生於大家族,但生母早逝,身為庶子又不被父親喜愛,自小便受盡家人的欺凌折辱,唯一的胞妹更是慘死於庶兄馬蹄之下。本以為只要忍氣吞聲,熬到秋闈中選,便可以舉人身份自立門戶,吐氣揚眉,怎料那些人卻連應試機會都不給他,設下奸計害他被學監除名,更勸唆父親將他趕出家門,發落到附近一處皇族行宮中看守書院。

    也就是在那座行宮裡,他遇見了那個改變他一生的人。

    初初相遇,那人並不介意他的出身,只言欽佩他滿腹詩書才華,欲與他結交。

    於是在後來的許多年裡,他們幾乎一直並肩而行,伴隨著那段逐漸褪去青澀的時光,他心裡也有一份悄然萌發的感情在滋滋生長,從驚訝膽怯,到彷徨接受,最讓人欣喜的,莫不是這份他自認為無妄的感情,居然能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寧淵,即便天下人都棄你而去,我司空旭便對著這片江山起誓,永不負你。」

    為了那個對他說出這句誓言的人,他心甘情願成為他的左膀右臂;用自己不算強健的身軀,為他殫精竭慮出謀劃策,也為他擋住數不盡的算計與暗殺。

    毒酒,他不知飲過多少杯,刀劍刺入身體的痛苦,他同樣甘之如飴。得知那人率軍抗敵被困涼州,他從華京城千里走單騎,將人救回來的同時,自己也因受傷過重昏死過去;那人被兄弟陷害打入天牢,他為求面聖,在宮門前長跪三天三夜,不惜自殘以血銘志,終於得到外出回宮的太后側目,為那人爭得一線生機。

    一次次的九死一生,他終於看著那人成功拿回原本屬於自己的那份榮耀,本以為二人身前的崎嶇坎坷之路終將變成坦途,卻不想一切就像一場鏡花水月,剎那間便物是人非。

    「寧淵,我臥薪嘗膽走到今天這一步,為的就是要以親王之尊,王妃之禮迎寧珊珊過門,這是我多年前上門提親被拒後,當著寧國公府所有人的面發下的誓言,如今寧國公府已經接受了我的聘禮,大婚之後,寧珊珊將會是我唯一的王妃。」

    「你要恨便恨我,只是我絕不允許你去找珊珊的麻煩,如果你安分守己,我會在這王府裡賜你一處居所,保你一世榮華,這也是我對你的不負之諾。」

    刀刀剜心的話言猶在耳,他感覺到眼角一陣酸澀,只能緊閉住眼睛。

    「睿王殿下駕到!王妃嫁到!呼延元宸皇子駕到!欽差大人到!」司禮太監高亢的聲音打斷了男子的思緒,也讓鬧哄哄的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明黃色的華蓋在法場外圍揚起,禁衛軍們硬生生在人群中排開一條通路,成排的侍衛與宮人,和身著正四品官服,被任命為欽差的處刑官,簇擁著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緩步而來。

    男人穿著團龍密紋的錦袍,身量高挑,面容極為英俊,身邊跟著的鸞袍女子也是容色傾城,這二人一前一後,只是行走間透出的風姿,就讓圍觀的百姓們看花了眼。

    「睿王本就是人中龍鳳,沒想到長得也如此出眾,怪不得能娶到號稱華京第一美人的王妃。」

    「如今睿王殿下可是皇上身邊的紅人,他幾個兄長都沒晉封,獨獨就他一人被封了親王,你們說他會不會當太子?」

    「不可能,說句大不敬的話,睿王出身擺在那裡,能封親王已是頂天了,有皇后娘娘嫡出的大殿下在,儲君之位怎麼都輪不到他。」

    「可這妖物就是睿王殿下親手抓住的,他為國除害,連太后娘娘都讚不絕口,現在又娶了寧國公嫡長孫女做王妃,風頭正盛。如果有太后娘娘和寧國公的支持,皇后娘娘就算要反對,底氣也不太足吧。」

    「這倒是,我聽說這妖物還是王妃庶出的族弟,睿王殿下有勇有謀,在戰場上用兵如神本就很得軍士們的愛戴,如今他和王妃又能大義滅親,擒住妖物,這功勞,皇上想不厚賞都不行喲!」

    話語間,長身玉立的睿王司空旭已經在監邢台的最中央落座,他抬起頭,目光不經意間落在火焚柱上的寧淵身上,眼神閃爍了一會,而後又側過臉,帶著溫柔的笑容與一旁的王妃說話。

    寧淵冷冷看著這一幕。

    曾經兩情繾綣,不想如今那個男人卻連正臉瞧自己一眼都不願意,更要親手將自己,與自己腹中兩人共同締造的生命一起送上斷頭台。

    他或許早該看清,司空旭從來就沒有認真待過他,那個男人真正愛慕的只是他的族姐寧珊珊——那個天底下最風華無雙的女人。他寧淵卻被一時情愛迷了心智,最後落得這樣可悲的下場,是他活該。

    「寧淵,要怪就怪你身為男人居然能夠受孕,如今大皇兄已經知道了你的事,必會四處宣揚我在府中豢養妖物,我唯有先發制人,這是唯一的機會。」

    那日,司空旭帶著人進到他房裡,將他五花大綁時,說得便是這樣一番話。

    妖物,實在想不到自己跟了他這麼多年,如今竟然成了他嘴裡的妖物。他的執著,他的情義,最終反而化成了一根捆綁自己的繩索,將他釘在這高高的木樁上,只等時辰一到,便煙火大起,送他歸西。

    日頭逐漸升高,大周處刑一般都在正午,處邢官看了看時辰,向高坐的司空旭請示道:「殿下,時辰已到,是否開始行刑。」

    司空旭坐著一動不動,雙眼盯著前方的地面,俊美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像在沉思著什麼事情。

    一旁的王妃伸出手推了推他,「殿下,大人在問你話呢。」

    司空旭身體微微一震,回過神來,抬起眼點了點頭。

    處邢官得了司空旭的授意,執著令牌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對下邊等候的士兵高聲道:「時辰已到,點火!」

    說完,就要將手裡的令牌擲出去。

    王妃寧珊珊不禁攥緊了袖袍裡的錦帕,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身為睿王名門正娶的王妃,在知曉司空旭居然和自己一個族弟有關係時,她簡直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震驚。

    從前她是看不起司空旭的,一個宮女所生的皇子,怎麼有膽子來求娶她這個華京第一美人。不料才短短幾年,當初那個默默無聞的皇子居然搖身一變成了本朝第一位親王,宗室新貴,更是炙手可熱的太子人選,所以這一次,面對王妃的寶座,甚至是未來皇后的寶座,她絲毫沒有猶豫,答應了這門婚事。

    她身為國公府嫡女,如今又是王妃,這樣尊貴的身份,怎麼能容忍和一個男人,還是家中旁支的庶出族弟來分享自己的丈夫!

    為了除掉寧淵,她想過很多辦法,可惜似乎司空旭有意護著,收效甚微。難得蒼天有眼,讓她發現了寧淵身為一個男人居然懷有身孕的可怕事實,這次她為求穩妥,沒有再急著出手,而是悄悄把消息送給了司空旭的死對頭,大皇子司空鉞。

    而司空鉞得到消息後的動作果然不負她的期望,眼瞧著很快,那個卑賤的傢伙和他肚子裡的孽種就將一命歸西,司空旭終將是她寧珊珊一個人的所有物,她也絕不容許在這就要成功的最後關頭,有任何意外發生。

    「等一下!」

    眼見令牌就要出手的當兒,處刑官卻被人攔了下來。

    寧淵本已經做好認命的準備,此時見有人阻攔,不禁抬頭看去,見著一個高大矯健的青年大步上前,沖司空旭抱了抱拳。

    「王爺,我聽聞此人並非窮凶極惡之輩,只因身為男子卻有孕在身便要處以火刑,在向來以禮儀治天下的大周,是否太不近人情了一些。」

    「呼延皇子有所不知,我大周正因為是禮儀之邦,才容不得這些邪魔外道的妖物污了人間正氣。」司空旭尚未說話,寧珊珊卻輕飄飄地先開了口:「所謂事出反常必有妖,如若對妖物心慈手軟,便是置天下百姓的福祉於不顧了,這其中的孰輕孰重,皇子心中也應有所考量吧。」

    原來這人便是夏國的呼延元宸皇子。寧淵聽說過此人,他是西北方大夏朝置於大周的質子,因善於騎射,武藝高超,在華京城的王公貴胄間極有名聲。

    「王妃此言差矣,只因其男身受孕,便不分青紅皂白一概打為妖物,大周自詡天朝上國,目光未免略見狹隘了。」呼延元宸不卑不亢,聲音低沉而穩健:「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一些能人異士天賦異稟也並非稀奇,昔年我大夏便也出過男身成孕之事,那人不光不是妖物,還樂善好施,是遠近聞名的大善人,依王妃之論,難道我大夏也該將此人擒來,火焚致死,以此拯救蒼生?」

    寧珊珊一時語塞,不禁回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司空旭,見他雖依舊面無表情,眼裡卻透出掙扎的神色,她銀牙一咬,當即道:「將這妖物處以火刑,是皇上親口下的旨意,呼延皇子此舉,難道是依仗著大夏兵強馬壯,公然向我大周皇室挑釁嗎!」

    呼延元宸語氣一滯,想不到對方會扣過來這樣一頂大帽子,他想了想,退回到原處站定,沒有再多言,只是帶著惋惜的神色看向不遠處的寧淵。

    他今日跟來,本是好奇男身成孕之事,從未想過要替那人求情,只是剛才不經意間看見那人悲慟中帶著憤恨的眼神,被那樣淒厲的目光所震懾,加上他本就是好於打抱不平之人,便不自覺站出來分辨了幾句。

    只是,到底身份擺在那裡,他與寧淵素未平生,的確不宜多言。

    寧珊珊起身上前,奪過處邢官還未擲出的令牌,用力扔了出去,大喝一聲:「點火!」

    士兵得了令,立刻將早就準備好的火把扔在火焚台下的乾草上,剎那間,火舌席捲而起,帶著滾滾黑煙直逼寧淵而去。

    高溫炙烤的痛楚讓寧淵如墜煉獄,他強忍住痛苦,感激地看了呼延元宸一眼,然後用沙啞的嗓音,衝著正前方高台上端坐的男人大吼道:「司空旭,你對得起我!」

    司空旭一直維持著沉穩淡漠的臉,隨著寧淵這聲怒吼終於出現了裂痕。他嘴角緊緊抿起,帶著倉惶的表情站起身,似乎想要朝前走。

    可寧珊珊適時橫在他身前,擋住了他的去路。

    火勢也在這一刻突然大增,瞬間就將寧淵完全吞沒。

    望著那個被火苗與濃煙包裹著再也看不到的身影,就連性格豪爽,且見慣了殺伐場面的呼延元宸,也略微不忍地扭開頭。

    曾聽人說,痛到了極致,便也不覺痛,任由火焰無情蠶食著自己的身體,寧淵在意識渙散間,意外想起了小時候的許多事。

    母親溫柔的手,胞妹親切的笑容,這些他曾經無比珍視並且想要守護的東西,卻眼睜睜地看著別人一樣樣從他身邊奪走!

    他忽然好恨!他恨極了自己那時的懦弱,恨極了那時的無能,如果一切能回頭,他絕不會再忍辱退讓,哪怕是拼盡所有,也要護得親人周全!

    老天給了他命如草芥的出身,在常人看來宛如妖物的體質,又讓他一世顛沛流離,受人欺騙,最後連死都不能善終。

    「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哈哈哈……」他不知哪來的力氣,張開嘴如夢囈般說出這麼一句話,眼角更是滑出兩滴清亮的淚珠。

    自從母親死後,這是他第一次哭,被族人百般羞辱的時候不曾,受重傷命懸一線的時候不曾,司空旭為迎娶寧珊珊而與他決裂的時候也不曾,但回憶起自己這一生,他卻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淚。

    「為什麼……為什麼這麼不公平……若有來生……」他喃喃自語了兩句,高昂起頭,張開嘴,衝著眼前已經被火焰染得通紅的天空,用無邊的憤恨與絕望,化作一句嘶啞卻尖銳的高喊:「老天爺,你個王八蛋!!!」

    「卡嚓!」

    伴隨著這聲不甘的嘶吼,原本青天白日的正午,忽然遭一道閃電穿空而過。

    那耀眼而刺目的光芒,是寧淵在這世上所見到的最後一抹顏色。

002 再世重生

    江州城,冬。

    江州,大周王朝東北邊臨海的一座大城,距京都華京城八百餘里,因盛產鱈魚與各類海味,在大周很是遠近聞名。

    江州城地處偏北,加之臨海,每到冬日總是大雪綿延,白茫一片,是以又有雪城的別稱。這樣的風景在外人看來美不勝收,只是對江州本地人來說,看得多了也嫌乏味,而且積雪太厚不宜出行,因此在冬季風雪最大的時候,許多人家都閉門不出,城裡也格外安靜,少有行人。

    只是,並非家家戶戶都能享有這樣的安靜,至少城南大戶,武安伯府上便一反常態,鬧騰得很。

    武安伯寧如海,是江州一帶極有身份的貴胄,其祖父為上代寧國公寧權,他本人更是文武雙全,十八歲便高中探花,先任翰林院修撰,後官拜兵部員外郎,再晉侍郎,二十三歲棄文從武,戍守邊關三年,屢立戰功,一路升至奮武將軍,受封「武安伯」,成了華京城中為人仰慕的青年俊傑。

    可惜天意弄人,在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祖父寧權卻驟然病逝,接著他父親在家族內鬥中落敗,抑鬱而亡,他大伯世襲寧國公的爵位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聯合朝中幾名重臣,尋了個由頭削了他的軍職,接著貶他出華京,將他貶成了江州城的守備軍統。

    好在雖然遭了貶斥,可寧如海至少還掛著爵位,身份在江州這塊遠離華京的地方絕對稱得上顯赫,十多年的耕耘下來,寧府早已變為江州城內數一數二的高門府第。

    湘蓮院,位於寧府北面角落處的一個小院落。

    這個平日裡少有人踏足的狹小院子,此時卻烏泱泱圍了一大群人,丫鬟僕役們或拿著傘或拎著暖爐,眾星拱月般將兩名衣著華貴的婦人簇擁在前方,正與一大二小三個孤零零的身影對峙。

    兩名婦人中,著一身水藍色花草紋大氅的略年長些,雲鬢裡插著兩根瑪瑙簪,眉目間很是穩重端莊;另一名披著駝黃色芙蓉花大氅的則要年輕許多,眼角眉梢間還仔細描了花鈿,步搖、項圈、手鐲、戒指更是一個不落,搭配上那張嬌艷風情的臉孔,端的是金碧輝煌,貴氣十足。

    只是,這名黃衣美婦臉上的表情卻並不契合她這一身打扮,反而柳眉倒豎,伸出染著蔻紅的指甲,直指其身前一個跪在雪地裡少年疾言厲色道:「賤籍就是賤籍,果然生出來的兒子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做出這等下作之事還不承認,莫不是趁著老爺不在府裡,就敢這樣目無尊長,無法無天了!」

    跪著的少年約莫十三四歲,在這樣滴水成冰的深冬,他只在灰白色的底衫外邊套了一件半厚的玄青色外袍,許是在雪地裡跪得久了,蒼白的臉頰已經被凍得微微發紅。

    面對美婦的指責,少年並沒有回話,而是抬起一雙明亮地眼睛,悄悄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不算寬敞的院落,東面牆角的老槐樹,槐樹下的枯井,房簷下歪斜放著的竹馬,以及窗戶上已經褪了色的窗花——他依稀記得那還是他十歲那年,陪著母親和妹妹一同守歲的時候,笨手笨腳歪歪斜斜剪出來的。

    一切的一切,都同記憶裡一模一樣。

    他又斜過目光,看向站在他身邊的一名青衣少婦,少婦穿得同他一樣單薄,梳著簡單素雅的髮髻,皮膚乾澀灰暗,眼角還帶著細紋,只是從五官上看,曾經應當也是個出挑的美人。

    少婦腳邊還站著一個身穿碎花襖裙的小姑娘,似乎膽子比較小,一直扯著婦人的裙擺躲在她身後,發現少年正看著她,她那張帶著膽怯的小臉才甜甜笑了一下,對他喚道:「哥哥。」

    這聲「哥哥」叫得少年眼裡騰起一陣水霧,他對小姑娘咧了咧嘴,然後像是害羞般,又迅速把頭低了下去。

    少年最後把目光落在自己的一雙手上。

    原本修長寬大,佈滿傷痕與繭子的手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一雙還尚未長開的纖細手掌,手背上還生了好幾顆凍瘡,輕輕碰一下,便是細密的疼。

    直到這一刻,他才確信,這裡並不是他一開始以為的陰曹地府,也絕不是夢境,而是江州寧府,並且還是十多年前的江州寧府——他自小長大的地方。

    少年便是寧淵。

    他不明白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本該被燒得渣滓都不剩的自己,居然沒有死,反而回到了自己的小時候。

    腦子裡最後的記憶,除了司空旭模糊的臉,就是四周炙熱的火焰,然後他好像是昏了過去,意識一片混沌。再回神時,耳邊是一陣吵鬧聲,還不待他睜開眼,他整個身子就被架了起來,連拖帶拉像要帶他去什麼地方,他迷迷糊糊只當是黑白無常來勾他去陰曹地府,直到他被人按著跪在雪地裡,冰冷刺骨的感覺才讓他徹底清醒。

    睜開眼的那瞬間,他的確以為自己到了陰間,因為他居然看見了早已去世多年的娘親和妹妹,原本想著如果在陰間能和親人團聚也不錯,可當他留意到周圍其他人時,他又在震驚中發現,事情似乎沒有那麼簡單。

    再世重生——雖然這一切很不可思議,但它的確是發生了。寧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臨死前發下的「若有來生」的誓言被老天爺聽到了,為了表現出自己沒有那麼「王八蛋」,所以它才「蒼天有眼」了一回,可是現在,寧淵卻沒有功夫再繼續思考下去,因為眼前正有一個大麻煩等著他去收拾。

    「還不快說!你到底把東西藏哪去了?」黃裳美婦上前一步,指甲幾乎都要戳到了寧淵鼻尖上。

    寧淵尚未出聲,一直站在他身邊的生母唐氏卻蹙著眉頭先開了口:「三夫人,妾身並不相信淵兒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唐氏的嗓音溫潤如水,聽見娘親久違的聲音,寧淵喉頭動了動,情緒上湧,緊咬住嘴唇才沒有落下眼淚。

    「誤會?唐映瑤,那塊玉璧可是昭儀郡主親賜給湘兒,保他來年鄉試高中解元的,輕易丟不得,一直被湘兒好端端收在房裡,怎的你兒子上門一趟,玉璧就不翼而飛了?不是這小子偷的,難道那玩意會自己長腳開溜不成!」聽見唐氏開口辯駁,黃裳美婦怒容更勝:「我看這小子手腳不乾淨定是受了你這個親娘的挑唆,一個賤籍出身的女子,老爺肯讓你住進府已經是天大的恩惠了,居然狗改不了吃屎,將那些下三濫的習性帶進府裡來!」

    「夠了。」她說得正起勁,卻遭一個溫厚綿長的聲音打斷:「妹妹你也是有身份的人,有些話別人說得,你卻說不得。唐姨娘不管出身如何,也是老爺的侍妾,淵兒再做錯了事,也是這府裡的少爺,你一口一個賤籍,難道不怕被人傳到老爺耳朵裡去,治你的家法嗎?」

    見一直站在最中央沒出聲的藍衣婦人開了口,這位被唐氏稱為「三夫人」的黃裳美婦才臉色一僵,對藍衣婦人屈了屈膝,「姐姐教訓的是,妹妹失言了。」

    寧淵冷眼看著這一幕,已經將眼前這情形弄清楚了八九分。

    這是他十三歲那年冬天發生的事。府裡的三夫人柳氏誣陷他偷了自己庶兄,也就是柳氏長子寧湘書房裡的一塊玉璧,於是糾結了府裡的一大幫人,押著他到自己娘親住的院子裡來興師問罪。

    方才出言的藍衣婦人是武安伯的正房,也就是這府裡的大夫人嚴氏。除去侍妾,寧如海共有三位夫人,分別是大夫人嚴氏,二夫人趙氏,與三夫人柳氏。嚴氏出身名門,又有朝廷冊封的誥命在身,是這府裡正兒八經的夫人,二夫人與三夫人雖然地位高於侍妾,享有「夫人」的虛稱,但因沒有封命在身,在一些正兒八經的場合,也只能被喚作姨娘。

    喝退了柳氏,嚴氏慈眉善目地看向寧淵,柔聲問道:「淵兒,你向母親說實話,你真的沒有拿湘兒書房裡的玉璧嗎?」

    望著嚴氏慈祥的臉,寧淵心裡卻千回百轉地掠過了許多事情。

    上一世,嚴氏也曾用同樣的語氣問他,但因的確不是他做的,又出於對嫡母的信賴,所以他咬死了沒有承認,可不曾想別人既然有心誣陷,怎麼能不準備周全。最後他因年紀小,受不住家法,是娘親替他受的,也正是因為這通家法傷了娘親的根本,又因惡寒侵體染上時疾,還沒撐到開春便撒手人寰,留下他與年幼的妹妹。

    娘親早逝一直是寧淵的畢生之痛,現在既然能有機會重來一次,他自然不可能再重蹈覆轍,於是他眼珠子一轉,重重將頭磕了下去,「母親,淵兒知錯了,那玉璧的確是淵兒偷拿了!」

    他這話一出,不光是嚴氏,就連他娘親唐氏,與不遠處的柳氏,也都帶著詫異的表情愣在了當場。

    嚴氏望著眼前瘦弱的少年,迅速端正了神色,眼裡帶上了一絲斥責,「居然真的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們父親讓你們多讀聖賢書,難道那些孔孟之道,醒世諫言裡,有教導你去偷雞摸狗的句子嗎!」

    「母親,詩書裡固然沒有教導那些,可淵兒這麼做卻是有原因的,請容淵兒分辨幾句!」寧淵磕頭如搗蒜,小腦袋不停往雪地上砸,發出低沉的砰砰聲。

    寧淵心裡打算得很好,這雪地綿軟,雪又下得厚實,腦袋磕下去看起來聲勢驚人,卻一點也不疼,嚴氏個性素來好面子,人前人後也習慣端出一副善良賢德的模樣,他做出這番架勢,目的自然是為了讓嚴氏在眾目睽睽之下不會立刻責罰他,總是要聽他把話說完的。

    果不其然,聽見寧淵大大方方把事認下了,柳氏本打算立刻上前,順水推舟叫下人們上家法,卻遭嚴氏斜過眼睛瞪了回去,隨後她輕咳一聲,給身邊的徐嬤嬤使了個眼色。

    徐嬤嬤會意,上前將寧淵扶了起來,幫他拍掉額發間沾染的雪粒,「淵少爺快別磕了,仔細弄傷自己,夫人做事向來分明,怎麼會不聽你分辨吶!」

    「是啊淵兒。」嚴氏也放軟了語氣道:「你要是有什麼委屈儘管跟母親說,母親替你做主。」

    「那便謝過母親了。」寧淵假意用帶著哭腔的嗓音道:「其實淵兒之所以會偷拿二哥的玉璧,全都是為了給祖母。」

    「笑話,難不成你要告訴我,是老夫人教唆你偷東西的!」柳氏冷笑一聲,「你要扯謊也找個像樣的扯,別把髒水往老夫人身上潑!」

    「自然不可能是祖母教唆的,祖母德高望重,孫兒仰慕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將錯事牽連到祖母身上。」寧淵吸了吸鼻子,「實在是淵兒前幾日讀《百孝書》,受了感觸,眼見開春便是祖母六十大壽,便想以此傚法,臨摹一本百孝書獻與祖母以盡孝道,只可惜書社裡賣的松針紙貴得很,淵兒月例不夠,又聽聞二哥曾言他向來不缺這些賞玩之物,便想著,想著我悄悄取一樣也不打緊……可我實在不知那塊玉璧那般珍貴,淵兒有錯,還請母親責罰!」說完,他又重重一頭磕進了雪地裡。

    四周鴉雀無聲,饒是以柳氏的尖酸,此刻也說不出話來,而嚴氏的臉上,更是神色連變。

    只因寧淵這番話看似平淡無奇,卻幾乎每一句都暗藏玄機。

    當今聖上以仁孝治天下,最重孝道,《百孝書》便是在太后娘娘六十大壽時,聖上取來松針制紙,御筆從各類典籍中,摘出一百篇以「孝」為先的文章,抄錄收訂為一本,取名「百孝」,作為獻給太后的賀禮。因其方式別出心裁,加之松柏常年青翠,以松針制紙寓意長壽,很快,《百孝書》便在民間流行開來,成為晚輩敬獻給長輩的賀壽佳禮。

    寧淵若真是為了這個理由盜取玉璧,嚴氏還真不好過分為難他,不然如果被老夫人知道了,她老人家會怎麼想?我的孫子因為想向我盡孝而犯錯,兒媳婦卻給他重責,難不成是兒媳婦見不得別人對老太太好?這種「不孝」的罵名嚴氏是萬萬不敢攬上身的。

    何況方才寧淵又點出,是因為松針紙太貴,他例銀不夠,所以才出此下策——這事就更不好辦了,眾所周知,松針紙即便比一般宣紙貴些,可一摞紙能貴到哪裡去?寧府在江州也算數一數二的豪門貴胄,府裡的少爺怎麼可能連買紙的例銀都沒有?真正的原因不過是寧淵在府中不受重視,柳氏便見機暗扣下了他的例銀。

    此事嚴氏原是知道的,不過睜隻眼閉只眼沒管而已,不想寧淵最後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他二哥曾言「不缺這些賞玩之物」,兩廂一比較,同樣是庶出少爺,本該平起平坐,可一個連買紙的錢都沒有,一個卻連父親賜的玉璧都不放在眼裡,這事要是不小心傳出去,外邊少不了會有人說她身為大夫人卻厚此薄彼,管家無方。

    思及此處,嚴氏又狠狠瞪了柳氏一眼。她其實心知肚明,柳氏看不慣寧淵已久,今日之事少不了又是她折騰出來的ㄠ蛾子,可嚴氏同樣不喜賤籍出身的唐氏,所以在柳氏找上門的時候,才順水推舟地陪她走一遭,不料卻讓自己陷入了這樣一個進退不能,稍有差錯便會惹得一身騷的尷尬境地。

    嚴氏也懷疑方才寧淵這番話是不是故意說給她聽的,可看著眼前少年跪在雪地裡的瘦弱身軀,寒風中瑟瑟發抖,青白的臉上還帶著淚痕,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一個十三歲的小娃娃能懂什麼事,加之他嘴裡說的也是實情,並沒有添油加醋顛倒是非,如果還要繼續罰他,的確不太好辦。

    她上前兩步,伸出瑩白豐滿的手,親自將寧淵從雪地裡扶了起來,「好孩子,你雖然有錯,但一片孝心難能可貴,母親又怎麼捨得罰你。」

    寧淵睜大眼睛,抽泣道:「母親真的不罰淵兒嗎?」

    嚴氏和婉地抹掉他臉上的淚珠,「那是自然,你把玉璧還給你二哥,然後要向母親保證,以後缺什麼,儘管來找母親說,母親給你安排,卻是再不能做出這番偷拿別人東西的事了。」

    「可是,可是那塊玉璧現在已經不在我這了。」寧淵露出羞愧的表情,「我本來打算拿出去換些錢,然後買松針紙,結果一時不查,不小心弄丟了。」

    嚴氏點點頭,「那也無妨,丟了便丟了,只是下不為例。」說完,又扭頭看向柳氏,用帶著斥責的語氣道:「去查一查竹宣堂的月例是怎麼回事,若有短缺,即刻補上!」

    柳氏唯諾地屈了屈膝蓋。

    「淵兒謝過母親,母親教誨,淵兒謹記在心。」寧淵點點頭,又轉頭看著柳氏,「那柳姨娘還會怪淵兒嗎?」

    柳氏臉色早已難看到了極點,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事情會這樣急轉直下。她原本早就安排好了,只要寧淵不承認,他就立刻派人搜院,自然會從這院子裡「找」出東西,到那時「人贓俱獲」,怎麼都要讓這兩母子脫層皮。可寧淵居然一口把事情認下,她排練好的戲碼就再也沒法端上場了,她總不可能戳破寧淵在撒謊——那不成了她自個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不怪不怪。」眼見嚴氏已有了決斷,柳氏只能不耐煩地擺擺手。

    「以後也不會怪淵兒嗎?」寧淵繼續問。

    「以後也不會!」柳氏氣惱地扔下這麼一句話,大氅一擺,率先出了院子。

    「折騰了一早上,你也累了,在這裡陪陪你娘,就回你自個的住處去吧。」嚴氏最後關照了寧淵一句,隨即也帶著剩下的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一時原本擁擠不堪的院子人去樓空,只留下了寧淵母子三人。

    「淵兒,你隨我進來。」見一群人走遠了,唐氏聲音帶著寒氣,挑開門簾進了臥房。

    妹妹寧馨兒天真無邪,一蹦一跳過來拉寧淵的手,寧淵從雪地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苦笑著牽著妹妹跟在唐氏背後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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