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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路文良從黑暗中驚醒過來,稍一動作,就是嘩啦啦的鐵鏈聲。

  他左右扭著頭,這裡是關著他的地牢,沒有窗戶、沒有燈,隱約還能聽到牆的那一邊傳來的嘶啞罵聲。

  抽動了一下手腳,鐐銬綁縛的很牢固,他只能小範圍的活動一下骨關節,剛剛一直這樣掛著站睡,脊椎很累。

  他這輩子沒料到自己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

  黑暗中,路文良渙散著目光垂頭盯著地面看了許久,終於幽幽的歎息了一聲。

  海川市有兩大黑幫,一直是那群帶官帽子的人最頭痛的存在,路文良所在的盤龍會盤踞在海川市的東南角,老大鄭潘雲是個書都沒讀過多少的粗漢子,而另邊管理著城西北的幫派西建幫的頭目陳榮西,卻截然相反,年紀很大,老佛爺似的,和人說話的時候都輕聲慢氣,一點看不出來是個涉黑的角色,倒像是個教書匠。

  路文良從前還真沒把陳榮西這個佛爺放在眼裡過,但哪知道咬人的狗不叫,這傢伙乍一發瘋,就鬧出個魚死網破的下場。

  自己也是該!偏要貪年底那麼點工資,否則早該在半個月前就金盆洗手了的。

  路文良被抓進來兩天了,除了水,一點能填肚子的東西都沒看著,進來給他灌水的這些西建幫小嘍囉,每回看他就好像恨不能咬一口似地,大概如果上面沒有發話要留活的讓陳榮西自己折磨,他們盤龍會被擄的這幫人早被折磨死了。

  路文良其實蠻冤的,這次的事情說關係那是和他八竿子打不著一邊,鄭潘雲想著獨霸海川市已經很久了,但一直也沒真的成功過,暗地裡損招不知道使了多少,沒料到他這一次居然會去綁架陳榮西的寶貝獨生女陳秋實!路文良雖然算是幫裡的狗頭軍師,但這段時間,是真的在請病假,大概又因為他信奉江湖人打拼禍不及妻兒,陳榮西就沒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等到他被人從公寓裡揍了一頓拉出來的時候,事情差不都就已經塵埃落定了。

  那個嬌滴滴的陳家獨女莫名其妙就死在了盤龍會押人的倉庫裡,鄭潘雲說不是他下的命令,但陳榮西怎麼可能相信?他快七十了,這輩子就這麼一個寶貝女兒,關在家裡連嫁都捨不得嫁的,就這麼死了。

  於是陳榮西就變成了一條瘋狗,逮誰咬誰。

  路文良心想,現在要是那群烏泱泱的警察開輛車堵到地牢門口,那困擾了海川十多年的黑幫危機說不定也就解決了,陳榮西這回是真的發了狠,昨兒晚上開著亮堂堂的燈當著盤龍會被擄來的自己這群人的面,堵著鄭潘雲的嘴巴就活生生的給剮了!鄭潘雲疼的快要掉出來的大眼珠子嚇了路文良一整夜,背後是冰涼涼的水泥牆,路文良被強制綁著吊站在那兒,發了一晚上的噩夢,現在也不知道天亮了沒亮。

  腳步聲逐漸的近了,在小隔間的門口停下,一陣嘩啦啦的開鎖聲,門吱呀一下推開來,露出一條帶著微微亮光的縫隙。

  路文良感動的快要哭了,他都多久沒見光了!!

  外頭那人先是拿手電筒照了一下屋裡,確定沒什麼特殊情況了,才進屋來,五個人一起粗暴的把路文良從牆上卸下來,押著出門,路文良腰都不能直,屁股上被踢了好幾腳,還得聽後面的人罵罵咧咧說他走的像鴨子。

  這能怪他麼?幾天沒吃飯啦?腳都是軟的。

  外頭的光線也不亮,路文良被押到那個點了燈的大場子裡,鄭潘雲就是在這兒被剮了的,現在場子中央被七七八八的丟著綁成蟲子的人,他瞇著眼睛辨認了一下,都是之前幫裡那群不可一世的二流子。

  那個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發瘋老頭陳榮西就縮在場子中央那個大椅子裡,眼睛裡泛著密密麻麻的血絲,神情憔悴又瘋狂,看到有新的人被押過來,眼神就跟尖刀似地朝著路文良拋,他大概也不知道路文良具體是誰,幹了什麼壞事兒,但盤龍會的人落在他手裡,只怕最後都得去給他那個慘死的女兒陪葬。

  屁股後面又挨了一腳,路文良直接從場外被踹了進去,他長得像個書生,也不像那幾個被捆成蟲子似地滿身肌肉,所以也沒捆多厲害,手上戴了個手銬腳上有個腳鐐,反正兩天沒吃飯了他也不大可能有力氣,眾人連防備都不屑防備他。

  路文良趴在地上,頭磕到了,感受到溫溫的血順著臉頰流了下來,他還有時間想這到底是應該驕傲自己受優待還是遺憾自己弱雞被人看不起。

  他倒是搞清楚了,這回的事情沒法兒善了,也只能求這個陳榮西能發發善心,給他一槍痛快,要是跟鄭潘雲那樣一刀一刀的來,還不如現在就讓他死了。

  陳榮西縮在凳子上,低頭陰陰的掃視著他們,也不說話,看樣子是在等什麼人。他一頭黑髮幾天就花白了,除了身上那股濃郁的血腥氣息,他這模樣倒是更接近正常的老頭兒。

  路文良頭磕在地上,縮成一團,慢慢蹭著,爬到了陳榮西架椅子的那個水泥高台腳下,但也沒人多給他一眼。

  寂靜的空間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皮鞋「噠-噠-噠-」的響聲,來了一群男人。

  場子裡的大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腳步聲漸漸近了。

  就看到陳榮西從他那個大木椅子裡慢悠悠的爬起來,顫顫巍巍的站著,對著來的人挺尊敬的問好:「唐先生。」

  路文良猶豫了一下,緩緩地扭過頭去看了一眼,來人是一大群西裝壯男,看著像保鏢,中間一個木著臉的高個子,有點壯,沒戴墨鏡,但背著光,看不太清楚模樣。

  可那雙眼睛,在黑暗裡,卻如同覓食的狼一樣閃著冰冷的光!

  路文良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唐開瀚掃了一眼場內,皺起眉頭,問陳榮西道:「這群人你要拿來幹嘛?事情不要鬧太大。」

  陳榮西慢慢的呼吸著,老頭兒聲音有點啞,不緊不慢的說:「這事我自己頂下來,唐先生有情有義,願意出漢樓人馬替我報仇,以後西建幫還要托付唐先生照顧……但這群人渣,害死了秋實,我絕對一個都不能放過!!」

  唐開瀚不甚在意的點點頭,陳榮西這話的意思就是殺了這群人之後他自己就和西建幫沒關係了,陳榮西自己會去自首找槍斃,那麼西建幫連帶著被剿滅的盤龍會就都成了給漢樓的謝禮。

  唐開瀚這一手幫忙一舉兩得,來的倒是不費力氣。

  至於盤龍會的這群俘虜死不死,跟他倒沒什麼關係了。

  揮揮手,他因此也沒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陳榮西等他走了,頹然的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重新低頭盯著地上的這一堆待死的人,眼神又熱烈起來。

  路文良縮在地上,清楚的聽到陳榮西的呼吸聲一下子急促了。

  他搖搖頭,消化了剛剛聽到的那些字面上的消息,不由得輕輕歎了口氣。

  他說呢,怎麼一夜之間盤龍會就跟丟盔棄甲了似的,西建幫再怎麼牛也只能算是和盤龍會平分秋色的組織,鄭潘雲怎麼就能給一個差不多火候的人給活脫脫折磨死了呢?

  原來這背後添柴火的居然是漢樓!那可是華中地區的第一黑幫!如今要把觸手伸到海川了,就拿盤龍會來開了第一刀。

  既然是落在漢樓的手裡,那這回盤龍會,被滅的倒是不冤。

  路文良歎了口氣,知道自己今天估計就要見證啥叫「不得好死」了。

  陳榮西手一揮,有人在人群中隨便拉了個男人拽到正中心活剮了鄭潘雲的那個胖柱子上,三兩下綁好,被迫中獎的那個人撕心裂肺的慘嚎著,鄭潘雲的死成為了所有人心中的夢魘。

  陳榮西喘著粗氣,興奮的大聲喊:「把他皮剝下來!有賞!!腸子掏出來勒死他!!!」

  那漢子嚎叫中立馬帶上了顫抖的哭腔,路文良打了個哆嗦,覺得自己後背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真狠……真狠……

  他小心的抬起頭來,想要朝著上面看一眼,看看陳榮西是在開玩笑還是來真的。

  抬起頭的瞬間,耳邊已經聽到了尖刀捅到肉裡的撲哧聲,血一下濺在了地上。

  嚎叫聲慢慢的輕了下去,最後終於聽不見了

  路文良心如死灰。

  他忽然發了狠,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鐵鏈一陣嘩啦。

  陳榮西注意到他的動靜,低下頭來,在看到他的瞬間,眉頭忽然跳了一下,似乎想要做些什麼。

  然而下一秒,路文良動了,他毫不猶豫的支撐著身子爬起一半,然後卯足了勁兒,狠狠地把自己的額頭砸在了水泥檯子上。

  劇烈的疼痛只是一瞬間,眼前一黑。

  路文良無恥的想,與其被這樣折磨致死,不如他自己動手,還能痛快一點解脫。

  他聽到耳邊陳榮西發怒的聲音,在罵那群場子裡的看守沒有拉住自己,又少了一個可以狠狠折磨的人渣。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

  身體越來越輕,路文良緩緩的滑倒在地上,後腦勺又聽到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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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疼得他縮了一下,腦子昏昏沉沉的發脹,好像是撞過之後的後遺症。

  路文良這輩子沒覺得自己那麼勇敢過,這唯一一次的勇敢倒讓他不至於身首異處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發現自己大概是輕鬆的太早了。

  他清楚的感覺到自己由小腿到膝蓋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

  假如這一下沒死利索,那之後等待他的,可就是慘無人道的煉獄了!

  路文良一個哆嗦,睜開眼睛——

  「……」

  亮的?

  居然有太陽?

  這裡是什麼地方!!

  這不是他被帶到的那個地下廣場,那裡不可能那麼亮,也沒有窗戶,更不可能那麼狹窄。

  一種陌生的熟悉湧上心頭。

  破舊骯髒的木桌子擺在窗戶下面,窗戶上的紙破破爛爛的,身下是一床餿臭的被單。

  路文良掙扎著爬了起來,難以置信的環視了周圍一圈……

  不知道多少年沒有再見,但這一秒,他卻忽然間一絲不漏的回憶了起來。

  這裡是束海省海川市周口鎮16號!

  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家!

  這床快要餿爛掉的臭床單、牡丹圖案又髒又黑,還有破爛的桌子和木窗!

  路文良哆哆嗦嗦的伸出手,盯著自己烏黑的掌心不敢置信的看了一眼,隨後挪到了還在持續疼痛的腿上。

  一個巨大的水泡從腳腕處綿延到膝蓋上面,有一些地方已經破掉了,水泡蔫蔫的癱軟在那裡,整條腿又髒又可怖!

  這片跟隨了他十餘年的猙獰疤痕,此刻才正在新生——

  ——他路文良,居然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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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新文!!!求評求收藏!各種翻滾求作~~~好坑品的大圓子又要開始日更啦!感謝一直陪伴支持我的看官們,尤其拉出香蕉來麼麼噠!!

  2第二章

  回到自己的小時候,這真的是大多數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但這事情,渴求的人最多也就是發一發白日夢,鬼神之說,不可盡信,更別提穿越時空時光倒流,如果此刻路文良出門去拉著一個人說自己是從未來回來的,百分之百會被人嘲笑一通,相信他的人只能是神經病和研究狂。

  路文良這個人生性其實還挺好,小時候也是個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好孩子,但架不住被生活剝皮抽筋一次又一次,吃多了苦頭摔多了跟頭,他待人處事,慢慢就變得涼薄溫吞起來。

  在盤龍會的這些年,他見血不少,也開了不少的眼界,所以忽然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期,路文良除了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很快的,就慢慢的冷靜了下來。

  說實話,如果真讓他選擇,他倒寧願自己能在那次鼓足勇氣的自盡裡就這麼死了。重新在這個給了他無數黑暗記憶的家裡再生活一遍,真的不是什麼好福利。

  看到腿上的大水泡,路文良不用多想,立刻就記起來自己回到了什麼時代。

  這水泡跟了他十來年,路文良一輩子都忘不了幼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

  這也是他第一次,對人性、對家人絕望到骨子裡,如果不是這個後期潰爛發炎幾乎要奪取他生命的水泡,路文良也許就不會成為那個在幫派裡出謀劃策殺人不見血的狗頭軍師,也不會在眼看就要金盆洗手迎來光輝未來的十幾年後,活生生的撞死在西建幫行刑的地下私牢裡。

  路文良靠在床頭,挪動了一下腿,仰頭看向天花板霉斑遍佈的石灰頂,半響沒有回過勁來。

  這水泡是他十四歲夏天得的。

  路文良讀書遲,十四歲才六年級畢業,升學考試的成績不算差,班主任也建議他挑一個在縣裡的好中學,路文良回家和父親路功商量,但路功和繼母趙春秀都不想讓他繼續上,家裡的各種活計都要人幫忙,還有門口的店面裡需要人看管,繼母趙春秀年紀不小了,到如今才懷上孕,才四個多月,寶貝的就跟眼珠子似地,兩個月起就什麼活兒都不肯干了。

  她的意思是讓路文良留在家裡幫忙打雜,然而路文良不願意,他在這個家裡呆的太憋屈,想多學點東西日後能去更遠的地方發展,一來二去就和父親繼母吵起來了,繼母抱著肚子嗚嗚直哭,父親被鬧的心慌,一腳踹了個東西就想教訓路文良,哪知道腳邊放著的恰好是個熱水瓶,裡頭灌滿了剛剛燒開的新水,水瓶飛到路文良腳邊就炸開了,撲的他滿腿都是。

  結果父親和繼母非但沒有說要帶他去醫院看,反倒還臭罵了他一頓,把人搬到了裡屋就沒再管了。

  路文良伸出手,緩緩的在那一層緊貼著血肉的死皮上來回摩擦,疼痛令他的眼神逐漸的陰鬱了起來。

  也正是因為沒有得到及時的治療,這個巨大的瘡口後期全部腐爛了起來,新肉全都長臭了,路文良差點被一把高燒活活憋死。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連初中都沒能上全!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一輩子險些就葬送在路功和趙春秀的手裡!

  就是因為這場傷,他日後的人生……才會這麼跌宕辛苦,才會……流落到和黑幫打打殺殺!

  而造成這一切的……全都是那兩個絕情的「爹」「媽」!

  路父和路母離婚已經有三年,三年前,路母方雨心和同鎮的一個姓趙的男人偷漢子被發現,路父和那個男人私下打了一場,路母第二天就提出離婚,帶著大了路文良一歲的姐姐路婷婷離開路家住進了趙家,還給路婷婷改了姓。

  鎮上的那些碎嘴的婆娘們都背地裡說嘴,說路婷婷不是路父的種,是路母和姓趙的男人生的,加上路婷婷眉毛眼睛都沒有和路父相似的地方,如同當了烏龜的路父因此對路母深惡痛絕,連帶著路文良,也逐漸的被他棄如敝屣,這種情況,在路文良的繼母趙春秀過門後,越演越烈。

  趙春秀是個鄉里人,父母健全,又有弟妹,條件不太好。路父在鎮上有一棟房子,還帶著臨街的門面,趙春秀嫁給他,已經算是風光了,但她只是頭婚,路父卻是離異還帶著個兒子的老男人,心中千般不甘,也只有趙春秀自己清楚。

  在周口鎮的風俗裡,爹媽的家產是要均分給家裡的男丁的,這雖然是個很不科學的重男輕女思想,但畢竟筵席了那麼多年,眾人也都將這種風俗看的稀鬆平常,路文良是路父的獨子,自然要承擔起贍養父親晚年的義務,所以在周圍人看來,路文良日後繼承鎮上的這棟房子和門面,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原本趙春秀也只是心裡不甘,覺得被路文良佔去了便宜,但晚年還要靠著路文良來贍養,所以並不敢得罪,最多也只是吹吹枕頭風添油加醋的說一些路文良的壞話,挑撥一下父子關係,但大檯面上,例如讀書穿衣吃飯之類的,趙春秀還是不敢輕易得罪這個路家未來的棟樑的。

  可變故就出在年初,趙春秀查出她居然懷了孩子。

  她已經四十來歲了,誰也沒料到她居然還能懷上,村裡的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說她肚子又尖又不顯懷,一定是個大胖小子,趙春秀欣喜若狂過後,心思就慢慢的多了起來。

  家裡如果有兩個男丁的話,日後的家產當然是要兩個孩子來平分的。

  但他的兒子日後肯定要比路文良更加親近自己家,好端端的房子店面無緣無故被分走了一半,趙春秀懷著孩子,就越想心越不甘,恨不得每一天早上起床去把路文良趕到深山老林去,簡直是多看一眼都膈應的慌。

  可路功對這個兒子還是有那麼一點責任感的,他愛打牌打麻將喝酒,喝醉了脾氣暴躁要打人,趙春秀也不敢太忤逆他,只能循序漸進,在小地方上一點一點剋扣出屬於他兒子的東西來。

  現如今上初中還是需要書本費的,如果繼續花錢,現在還好說,萬一考個高中大學,那花費可真不少。於是路文良剛到暑假,趙春秀心裡就打起了算盤。

  她覺得,路文良就算再怎麼不中用,也是個幫手,她現在自己懷著孩子,當然要多加小心好好養身體,家裡的重活累活家務事和門口守店面的事情當然就可以交給路文良來辦,更何況現在上初中還不是義務的,書本費啊助學費亂七八糟的費用一學期也得好幾百,那可都是她兒子日後的家產!趙春秀一想到這裡就心痛,當下就決定了要讓路文良在能幫忙的時候多給自己家裡做點貢獻,至於上學,那還是先放一放再說。

  她和路功說起這件事情的時候,路功的態度是有點猶豫的。

  路父自己是個大老粗,對上學這事情還是有點憧憬的,路文良以後能成個書生,對他來說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但路母方雨心的出軌,就像他心裡的一根刺,他無時無刻不在懷疑,路文良是否真的是他的親生兒子。

  正因為這種懷疑,在趙春秀提出了要讓路文良輟學的想法時,他才沒有斷口拒絕。

  趙春秀抹了幾把眼淚,說自己懷孕困難顧不上家裡的事情,又說,路文良當不了狀元,她肚子裡的那個早晚能填補上路父的缺憾。

  這樣嘮嘮叨叨的念了幾天之後,路父也就默認了。

  卻沒有一個人真的去徵詢過路文良的想法。

  也許在他們看來,路文良就是個任由他們捏扁搓圓的糖球吧?

  路文良輕笑,這倒是沒錯,上輩子他發燒的快要死掉,傷好之後,對自己的未來就心灰意冷了,也很老實的給趙春秀和路功當牛做馬了許多年,直到二十歲快到,才偷到一點錢逃出來想要發展,結果最後吃了幾年的苦,卻因為學歷的原因和沒知識處處碰壁,最後才誤打誤撞在盤龍會名下混到口飯吃。

  那麼多年,他對路家父母的怨恨,一天比一天濃。

  在他被路父扒光了用皮帶抽打的時候。

  在他在盤龍會中受盡屈辱的時候。

  在他用匕首捅進第一個被自己殺死的人的心臟的時候。

  在他……每一次被走投無路的生活逼迫到絕望的時候!

  沒有一個人!從沒有一個人來關心過,他是否能吃飽、是否衣能蔽體,是否有一個狹小的出租屋居住。

  因為什麼都不懂,他在路家任由趙春秀和路功虐待了五年多!

  這期間,沒有一個人為他伸出援手,生母方雨心更是在明知道他被虐待的情況下和繼父趙志安搬離了周口鎮,去了市裡居住!

  那些所謂的親朋好友、街坊鄰里,全都秉承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甚至在某些時候,還對路功說一些自己不用心幹活或是忤逆繼母趙春秀的風涼話!

  路父的皮帶和竹棍,每一下都抽在了他的心裡,他多少次夜裡驚醒,向自己發誓,一定要報仇!讓這些不把他當人看的傢伙全部都跪在他腳下求饒!

  在陳榮西的場子裡自殺的時候,他最遺憾的,大概就是沒有及時報復這家人這件事情了。

  卻沒料到,上天居然還會再給他一次機會。

  天意弄人。

  路文良微笑著,那張髒兮兮仍舊掛著嬰兒肥的小臉上詭異的露出了一個毒蛇般陰險的笑容,他撫掌搖著頭,微瞇的眼睛裡,迸射出的都是狡黠的寒光。

  再活一次,他要是還像從前那樣任人擺佈,那他路文良的名字也滿可以倒過來寫了。

  人嘛,總得為自己謀算些東西不是?

  3第三章

  樓房的門市裡,路功正在不耐煩的抽一根捲煙。

  趙春秀陰著臉叮鈴匡啷的收拾著貨架上的幾瓶洗潔精,瞥了眼坐在椅子上的戴眼鏡客人,表情更是難看。

  她有意重重的把水杯「匡」的一聲擱在客人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說,「李老師,喝水。」

  李燁推了下自己鼻樑上的眼鏡,滿懷深意的打量著這夫妻倆。

  她是路文良的班主任,中考結束後,出乎她預料,路文良居然考出了全校第四的好成績,這個孩子以往看去有些陰沉,但學習成績一直不差,這回似乎更是超水平發揮了。

  別看他們學校只是個鄉鎮小學,但在全市的公立學校裡,也是數得上名號的優質小學了。

  成績出來之後就久久沒有再聽到路文良的消息,李燁心裡多少有點著急。

  他的成績完全夠上縣一中了,作為班主任,她在鎮小耗費了那麼多年的青春,眼看年紀已經不輕了,要是加上路文良,她們班就足足有十個夠縣一中分數線的優質生,這對她的績效考評太有用處了,說不定就能憑著這筆成績轉正。

  六年來第一次來路家家訪,縱然李燁閱人無數,也難免覺得大開眼界。

  她還從未見過有父母一聽是孩子班主任上門報佳音,就黑臉想要趕人的呢。

  不過她也聽說了一些,似乎這一家的女主人,是個後媽。這樣看來,這倒是個後媽典型了,果然沒了媽的孩子,早晚也得沒了爹。李燁心裡搖頭,對路文良實在是有點同情。

  路父抽了口煙,吧嗒吧嗒,帶著鄉音吹噓:「我們當年祖上都是有文化的,唉,改·革的時候出了動·亂啊,要不我現在可能也是個大學教授……文涼的名字還是他爺爺起的,我名字也是他爺爺起的,在整個鎮上也是出了名的好聽。」

  李燁勾了勾唇角,垂眼道:「是啊,知識還是很重要的,更何況路同學的成績那麼好,上了縣一中,絕對是光耀門楣的好事情啊,縣一中師資精良,以後上清華北大都是有可能的!」

  路父有些猶豫,清華北大啊……

  他縱然沒什麼文化,可也知道,那是很難得的好學校,鎮上就從沒有孩子去過清華北大呢……

  他頓了一下,趙春秀立刻就急了,一放下手上的洗潔精急忙說:「李老師你不要瞎說,清華北大是那麼好考的?我娘家的侄女成績那麼好,還請了家教,都沒說能上清華北大,她跟她爹媽住在市裡呢!」

  李燁心底鄙夷了一下,嘴上說:「英雄不問出處嘛,市裡和鎮上有什麼區別呢,主要還是要看孩子的資質,偉人當年也不全是富貴出生呢。」

  「閉嘴!」路父也覺得有點沒面子,從趙春秀低吼一聲。

  趙春秀抿了下嘴,壓下心底的瑟縮,仍舊不認輸的說:「我還不瞭解他?回家從來都不學習的,李老師你也看到我們家的狀況,我這會兒懷了孩子,路文良去縣裡上學,哪兒來的錢啊?我們也要生活的啊,他爹沒上過學,現在不一樣好好的,也住樓房。」

  李燁看不上她,移開眼,笑容不屑了起來:「時代都不同了,你以為誰都只追求一輩子局限在一個鄉鎮上嗎?」

  路父聽了這話有點不爽,趙春秀也恨恨的咬牙,伸手乾脆的撤掉了李燁的茶杯:「李老師,我和他爸一會兒還要出門呢,你看時間也不早了,還是早點回去吧。」

  李燁眨眨眼睛,看了眼路父抽煙默認的姿態,皺起眉毛。

  這對夫妻……

  似乎打定了主意不想讓路文良上學了。

  真是可惜了一個好苗子。

  李燁有點惋惜的歎了口氣,既然家長已經在趕人了,她自然不能繼續自討沒趣,拎著手袋,她起身預備告辭。

  然而卻在此時,黑洞洞的樓梯間忽然傳來了一聲細細的聲音:「李老師。」

  李燁認出這是路文良的聲音,一時沒反應過來盯著樓梯間。

  路家父母不是說他去外面玩了嗎?

  怎麼又在家?

  路功和趙春秀也有些發愣,路文良發了一天的燒還在裡屋昏睡,怎麼忽然醒來了?趙春秀立刻覺得不好,朝著裡屋低吼:「你出來幹什麼!進去!」

  不對勁!

  李燁立刻皺起眉頭,路文良的聲音太虛弱了,趙春秀的反應又很心虛,這孩子不會被虐待了吧?

  她立刻丟掉包朝裡走,趙春秀想要阻攔,但沒攔住。

  看到路文良的慘狀,李燁倒吸了一口涼氣,兩眼發直。

  「這……這這是……」

  路文良的臉色蒼白如紙,唇上幾乎連一絲血色也不見,乾涸開裂,還未走近,就是一陣微微的臭氣。

  而臭氣的來源,就是路文良腿上那道可怖的大水泡!

  水泡已經被戳破了,從大腿下部綿延半條腿還要多,到腳踝之下,還有稀稀疏疏的幾個小水泡,這些已經被戳破的皮膚軟軟的耷在猩紅的肉上,幾乎可以看見紅肉上清晰的脈絡,周邊的一些肉明顯壞死,因為天氣炎熱開始腐爛,一整條腿都在發膿,腫的幾乎有另一條腿兩個大。

  這……絕對算不上是小傷了!

  李燁立刻憤怒的轉頭盯著趙春秀和路功:「這是怎麼回事!」

  對教書匠有著莫名敬畏的路父心虛的縮了下頭,隨即在看到兒子腿上的傷口時,也覺得有點難堪,趙春秀立刻跳了起來:「李老師你什麼意思啊,什麼怎麼回事,我們怎麼知道怎麼回事?!他自己燙到的你能問我們嗎!」

  李燁想要理論,路文良心裡冷笑一聲,他太清楚趙春秀胡攪蠻纏的本事了,和潑婦又能爭論出什麼?

  他伸手虛虛的握住李燁的手腕:「老師,我發燒了,你別說了。」

  手腕上的高溫令李燁悚然一驚。

  她立刻扶著路文良往外走,趙春秀想要阻攔,被她狠狠的瞪了一眼,立馬訕訕的哼了一聲。

  是啊,外人都已經知道了,再不讓孩子看醫生,就太說不過去了,鎮上那些老婦女都等著抓別人的錯處呢。

  李燁壓下心頭的憤怒,低聲問路文良:「怎麼回事?」

  路文良搖搖頭,出門之後,小聲的回答:「老師陪我去趟派出所吧。」

  李燁一抿嘴,立刻聽出了路文良的畫外音,恨的咬牙切齒。

  她再如何自私,都是個有良知的教師,已經這個年代了,居然還有虐待孩子的父母,實在是太不像話了!

  路文良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想法,他在屋裡聽到李燁聲音的那瞬間,腦子裡就浮現出幾個計劃,簡直天都在助他。

  只要能出家門,那麼一切就都好辦,最糟糕的就是被軟禁起來,可李燁這一來則給了他一個好機會,忍著疼痛下床下樓的時候傷口顯然又炸開了,腳上一點力氣也沒有,路文良每一步都跟踩在刀尖上似地,但為了日後的一切,他只能忍受。

  去警察局是想要看一下這件事情該如何解決,假如路父和趙春秀在鎮上有關係,那麼他就不得不把事情鬧大了,免不得到時候還要來一場苦肉計。

  他現如今才十四歲,兒童保護法雖然很少有人用,但也不是個擺設,終歸這件事情是他有理,路文良這輩子就沒打算要臉過,更何況出了這種事情,丟臉最多的也絕不是他。

  李燁扶著路文良到派出所,說明情況之後,心漸漸沉了下來。

  派出所的老民警笑呵呵的看著一臉憤怒的李燁和表情倔強的路文良,打了個哈哈:「哎呀,人家的家務事嘛,老師你什麼都不瞭解,棍棒底下出孝子……」

  李燁噎了一口,指著路文良的腿:「這是棍棒?」

  老民警瞥了眼路文良,看是個小孩子,於是沉下臉對李燁說:「都是鄉里鄉親的,鬧大也不好看,人家教孩子自然有道理的,你一個外人知道什麼。」

  路文良忽然出聲:「警察伯伯,你和我小媽是親戚啊?我看你臉熟。」小媽指的就是趙春秀。

  老民警臉一板:「小孩子很奸猾!本來就是民事案件你們來警察局是想要幹什麼!我和你小媽哪裡很熟?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路文良看他一眼,透過鏡片察覺到幾分心虛。

  他在心底笑了笑,既然這樣,那沒辦法,他只能把這件事情鬧大了。

  瞥了眼辦公室裡打完電話對著老民警點頭的實習生。路文良等待片刻,拍拍李燁的手:「李老師,我覺得警察伯伯說的對,小媽她們可能不是故意的,我們先走吧。」

  李燁一咬牙:「這怎麼行!他們一點也沒有想要給你去醫院,我要是晚來一步你就要把腦子燒壞了!這樣不負責任的父母……」李燁一時又語塞了。

  是啊,在這麼個小鄉鎮上,到處都是關係戶,她又能怎麼辦呢?

  隱隱聽到派出所外面的喧嘩聲。

  路文良一狠心就強撐著站了起來,往外走去,李燁無奈只好跟上。

  剛出門口,路文良臉上火辣辣的一陣痛,劈頭蓋臉就降下一臉的皮帶。

  路父雙目赤紅,他生氣的時候就喜歡打人,一手提著褲腰一手輪著皮帶死命的打,嘴裡大罵:「狗娘養的崽子,你來派出所告你爹,你這個大逆不道的東西,老子這就打死你!!!」

  趙春秀撩著袖子在一旁幫腔:「你去告啊!你前腳進派出所我後腳就能知道,你倒是去看看誰來管這些破事兒!你爸打你兩下還委屈你了!」

  路功更加生氣,皮帶更加狠抽。

  李燁一聲尖叫就要上來阻攔,路文良哪裡會讓她來礙事,一把將李燁推開,路文良裝作不經意的躲開皮帶,專門令皮帶朝著手腕、胳膊、臉和脖子抽,路功的皮帶揮的極狠,路文良咬著牙,一下一下的在心裡默數。

  1……2……3……60……

  路父打累了,路文良早已被揍的滿身傷痕。

  他蜷縮在牆角,周圍都是看戲的鄉民,大家指指點點,卻獨獨沒有一個出來拉架的。

  身後就是派出所。

  然而所有的民警,都裝作沒看到這一幕。

  路文良深吸一口氣,緩緩的把一口淤血嚥下肚子。

  打的好……等的就是你這一頓鞭子……

  路父穿好皮帶輕哼一聲就轉身離開了。

  他覺得這下路文良自該得到教訓,鎮上的人,找公平離不了派出所,派出所這下是絕不要管的了,那他還有什麼可怕的?

  路父又有點慶幸。

  幸好老婆在派出所有關係,要不然警察真的把事情追究到他身上,也夠喝一壺的了。

  路功走了,趙春秀急忙追上:「你就放他在這裡,他要是再幹出什麼丟人的事……」

  路功撇她一眼:「閉嘴,你懂個屁!」

  趙春秀瞥一眼他的皮帶,不敢吭聲了。

  李燁從小生活在有文化的家庭,她何嘗見到過父母這樣暴力的教育!看著路文良緩慢的從牆根處爬起,她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老師……」路文良伸出手,冰涼的還沾有血液。

  「帶我去市裡……我有辦法……」

  李燁發抖的軀體立刻冷靜下來,去市裡?那又有什麼用?市裡的公安絕對會把事情移交到鎮上的。

  李燁剛想說話,就看到路文良捂著自己流血的傷口拚命搖頭。

  「我有辦法,老師,我保證,到時候事情一定能解決,而且,對你絕對有好處。」

  李燁心中一震。

  路文良腫脹的眼縫裡迸射出異樣的光芒。

  那瞬間,她幾乎聽到了自己後頸汗毛豎立起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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