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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蔣夢麟的身體抱著母親被砸成兩半的靈位縮在地上,雙眼裏的血絲清晰可見,就好像冤魂索命般盯著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浮在半空,看了看那個縮在地上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身體,又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有些虛晃——
  
  就這樣死了?
  
  劉力揚嚇得大叫,一轉身撲到他母親的懷裏,嘴裏嚷嚷著:“媽!!媽!怎麽辦!我們殺人了!”
  
  劉雅腳一軟,手上沾血的水果刀“哐啷”一聲掉落在地,人也跌倒在地上,眼中含淚無助的擡起頭盯著站在身邊的男人……
  
  蔣夢麟看到男人的表情,心中冷笑。
  
  蔣方舟……自己的親生父親……
  
  蔣夢麟覺得自己真的變成厲鬼了,因為心底一瞬間湧出說不出的怨恨——
  
  他怨!他恨!他不甘心!
  
  母親勞苦半生,憑什麽就被劉雅這賤人逼宮退位!?劉力揚又是什麽東西,竟敢狂妄地砸爛母親的靈位!
  
  他最怨恨的,就是那個直到現在還在沈默的男人。
  
  蔣方舟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靜靜地低著頭盯著自己剛剛死去還留有余溫的親生兒子的屍體,緩緩開口:“報警。”
  
  “方舟!!”劉雅嚇得大叫,“力揚會被抓進牢裏的!警察會槍斃他的!方舟你救救他,方舟我求你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方舟……”
  
  劉力揚是劉雅上一段婚姻的成果,劉雅從那以後,失去了生育能力,這是她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無論如何,劉雅不能讓他出事。
  
  劉雅巴掌大的小臉上挂滿了晶瑩的淚珠,淚珠滾落到蔣方舟的鞋面上,肆意流淌開來。
  
  蔣方舟心軟了,這個他愛了半生的女人,現在這樣無助地在哭泣。
  
  他永遠也無法拒絕劉雅的眼淚……百煉鋼化為繞指柔,不外如此。
  
  蔣方舟歎口氣,彎下身扶起劉雅,卻對地上的屍體沒有多看一眼:“你放心吧,劉局那裏我會打好招呼,力揚這孩子實在是太莽撞了,得讓他吃吃苦頭,不過最多一個月,我把他撈出來,好不好?”
  
  蔣方舟哄著美人歡心,卻全然不知,剛剛枉死的那個孩子,就眉目猙獰地漂浮在他頭頂。
  
  蔣夢麟目呲欲裂,他知道蔣方舟對他沒有對劉力揚那麽重視,可他萬沒想到,竟然能到了這個地步!!
  
  一個是親生兒子,一個是繼室的孩子,為什麽要那麽不公平?!
  
  父子之情!父子之情!是個屁!
  
  媽!你看到了吧?
  
  蔣夢麟眼神倏地冷靜下來,靜靜地看著那具屍體懷裏的木牌,木牌上,刻著已經斷裂的一行大字:生母李月玲位
  
  蔣夢麟發現自己的情緒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他窩囊的大半輩子,母親一直教導他忍耐,教導他吃虧是福,教導他為人著想。
  
  可到了如今,他一事無成,被低賤的第三者踩在腳下肆意侮辱!
  
  蔣夢麟忽然憶起,自己幼時親手掐死的那只狼犬。
  
  那只想要攻擊自己,反倒死于非命的惡犬。
  
  修橋鋪路無壽終,殺人放火倚高堂。
  
  蔣夢麟終于明悟了。
  
  他冷冷一笑,用盡全身力氣,將怨氣化作一股毒囊,分作兩份倏然發力塞入劉雅和蔣方舟的後心——
  
  你們這狗男女,我若有來世,必不念父子之情,要你們不得好死!
  
  “你這小娃兒的脾氣倒是討我老頭子的歡心……”
  
  蔣夢麟忽然睜開雙眼,靈體輕飄飄的,不用力氣也輕易坐了起來。
  
  蔣夢麟看向聲源,原來是翻滾在面前的一團烏黑的濃霧,蔣夢麟皺起眉,做出捏鼻子的動作,卻仍然聞到那股腥臊惡臭的怨氣萦繞在鼻尖。
  
  黑屋似乎不高興了:“你捂鼻子做什麽,捂了不是一樣白費力氣?”
  
  蔣夢麟冷冷道:“你是誰?”
  
  黑屋往前翻滾了兩步,蔣夢麟往後一縮躲開他的親近,卻又聽他說道:“我在這裏呆了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是什麽滋味兒嗎?”
  
  蔣夢麟搖搖頭,並不好奇地撇開頭。
  
  黑霧忽然笑了,笑聲尖利刺耳有說不出的難聽:“好!你這性子討我喜歡!”他頓了頓,很快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都知道,你來這之前那句誓言,千裏之外的我都聽見了,才特意趕來接你呢!”
  
  蔣夢麟眼神猛然銳利起來,警惕的盯著他。
  
  黑霧絲毫不在意,繼續說:“我不會圖謀你什麽東西,你也該知道,你一個魂體,一窮二白的,還有什麽可圖謀的呢?”
  
  “只不過……我能讓你實現你的願望,你信嗎?”
  
  蔣夢麟靜靜地看著他,看了好久,才掀開嘴皮:“信。”
  
  啧!什麽態度?
  
  黑霧不滿地啧了一聲,這才繼續說:“我能看出來,你是個聰明人,我只需要你回去後,替我找到一樣東西,那樣東西,我不知道他在哪裏,但我希望賭一把,賭你是個言而有信的人。”
  
  蔣夢麟低著頭,一語不發。
  
  黑霧有些著急,又解釋道:“我之前尋找了很多人,但他們的品性,我都信不過,你是我第一個看上眼的,如果你願意幫助我,我可以……給你我盡可能的幫助。”
  
  蔣夢澤擡起頭看他,沒有說話,眼神卻明明白白。
  
  黑霧歎口氣:“我也不知道賭對了沒有。”他翻滾兩下,從黑霧中飛出一枚圓形的指環出來,飛入蔣夢麟的懷裏。
  
  蔣夢麟從身體裏摳出那枚指環,托在掌上細細的看,指環從內而外全然是銀白一片,上面繁密地刻畫了規律的各種文字圖案,指環內側,有一個凹進去的三角形槽。
  
  “這是時空交錯器。”黑霧解釋道,“我法力不足,無法完全使用它,但最基本的用場還是能派上的,你到時候選定三個永久性連接空間,就可以任意和別的世界聯系溝通,但我也只能保證有三個,希望你能夠謹慎使用。”
  
  蔣夢麟木然的臉上終于有了點變化,他嘴角淺淺勾起,似乎很高興的模樣,但眼裏卻連一點高興的神色也找不出。
  
  “你說吧,要我幫你找什麽。”
  
  黑影聞言卻沈默了,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變成了一種很不可思議的玄妙味道:“我在這裏呆了一千年……或許更久。我已經忘記了,我為什麽會滯留在這裏,但我還記得,凡間有我放不下的東西。”
  
  蔣夢麟感覺到有視線落在自己臉上:“也許那是一個人,也許是一件東西,我能感應到它的存在,卻無法出去找尋它。我等了那麽多年,它卻沒有來找我……”
  
  黑霧淡淡地笑意傳來:“我累了,你找到那個東西,化了我的怨氣,讓我投胎去吧。”
  
  蔣夢麟軍緊捏著那枚指環,眼睛一如往常平靜如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裏,究竟翻湧起了怎樣複雜莫測的激慨。
  
  蔣夢麟緩緩開口:“我答應你。”
  


2、第二章

  屋裏不是一般的吵鬧,女人尖利的罵聲哭聲,男人的勸架聲,碗碟碎裂的乒乓聲,吵得蔣夢麟眉頭皺的死緊。
  
  陽光透過窄小的窗棂照入黴點斑駁的牆壁,牆上挂著卷了角的挂曆。
  
  蔣夢麟睜開眼睛,眼神裏透出隱隱的死寂。
  
  此時醒過來的,不過是那無辜枉死的一抹冤魂,現在是什麽日子,發生了什麽事,這抹冤魂卻比原主記得的更加清晰。
  
  1997年八月七日,劉雅上門逼宮的日子。
  
  外頭正在吵鬧的,除了那兩女一男,還會有誰?
  
  額頭一陣刺痛,蔣夢麟皺了皺眉,擡手拂過放在眼前,一手的腥紅鮮血,散發出鐵鏽味兒,給了蔣夢麟一種無比清晰的,他已經重生了的感覺。
  
  20世紀的w市,經貿發展迅速,在這一段投機倒把繁盛的年代,W市出了無數的一夜暴富的暴發戶,蔣夢麟的父親蔣方舟正是其中佼佼。
  
  但與普通暴發戶不同的是,蔣方舟讀過書,他比別人多了個心眼兒,在市場浪潮逐漸高漲的時候,他急流勇退離開市場,注冊了一家房地産公司,離開了倒買倒賣的小行當,他的路子反而越來越寬,他很快在W市有了占腳的一席之地,比之從前的一夜暴富,風頭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個年代實在太容易塑造人才,膽大、心細,決計很少不成功。蔣父脫離了三代貧農,靠著帶出家鄉的50元錢闖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地,成為了人人稱道的地産公司老總,然而城市的燈紅酒綠,帶給他的卻遠遠不止這些虛無缥缈的名望。
  
  蔣母李月玲,比蔣方舟大三歲,十九歲就和蔣方舟結婚,蔣家三代貧農,蔣母嫁了人後,下地幹活一把好手,家裏家外管理的妥妥當當。女大三、抱金磚,這話也許確實有據可依,蔣家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蔣母溫柔賢惠,從結婚以來,一心一意操持家業,硬生生將只知下地幹活的蔣方舟熬成個體老板。她學曆很低,鬥大的字識不了一籮筐,人也如同大多數農村婦女那樣,死板的不得了,看見穿喇叭褲的時尚青年是必定要唾棄一番的,這樣的妻子,讓一飛衝天頃刻間擁有了千般傲氣的蔣方舟,覺得無比羞恥。
  
  而這個時候,劉雅適時出現了。她是W市二把手的千金,年輕漂亮,身段也好,一身柔軟緊致的肌膚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不同于獨立爽朗的蔣母,她就像最典型的水鄉小女人,說話輕柔婉轉,她熟讀張恨水,愛張愛玲,就如同亦舒那樣憂郁朦胧,那樣好的家世,那樣好的女子……
  
  哼,表裏不一的賤人!
  
  蔣夢麟合了眼,遮住眼裏幾乎漫溢出來的怨恨,他這一生,最恨的人就是劉雅!
  
  她蓄意破壞了一個原本美滿的家庭,而他的兒子,在多年之後,又將自己攪得不得安甯!
  
  蔣夢麟清清楚楚地記得,上一世的母親咬緊了牙關死也不願意離婚後,背著蔣方舟時,劉雅是如何洋洋得意的——
  
  “這個男人,他的心,他的肉體,現在全是我的。你是過去式,是一段他想要抛棄的垃圾,你的作用,不過是廚房裏的瑣碎油煙。”
  
  她還帶著在蔣方舟面前僞裝出的憂郁與委屈,可每一句出口的話,卻直戳人心髒,讓人疼痛不堪。
  
  這個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女人,就是用了諸多手段,活生生逼迫蔣母從二十八樓一躍而下!
  
  同一天,又帶著她的親生兒子劉力揚,截下想要將母親靈位放進族中祠堂的蔣夢麟,一言不合,劉力揚竟然砸爛了蔣母的靈位!
  
  後心的那把水果刀,是劉雅親手插進來的。緊貼皮肉那種冰涼刺骨的疼痛,猶如跗骨之蛆,從腳心爬上了頭頂,蔣夢麟分明記得,無意中的回眸,劉雅臉上傲人的笑。
  
  眉眼彎彎的,溫柔的,水鄉女人的笑。
  
  劉力揚認下了罪名,也不過關了一個多月,他們還是幸福地生活,而那些阻礙了他們奔往幸福道路的絆腳石,已經完全不複存在了。
  
  蔣夢麟回想起有如昨日發生的往事,擡手捂住臉,低低的笑了起來。
  
  那笑聲恍如從地獄深淵而出,帶著陰冷和慘烈——
  
  我重獲一世,就是來看你們不得好死。
  
  “啪!”巴掌聲傳來。
  
  蔣夢麟一下子睜開眼睛,耳邊聽到母親的哭聲。
  
  他掀開被子迅速地下地打開門,母親捂著臉頰臥在地上哭罵:“蔣方舟你不是人!你這個畜生!劉雅你這只雞!”
  
  劉雅捂著臉嗚嗚的哭著,身形搖搖欲墜,很可憐的模樣。
  
  蔣方舟嘴唇哆嗦著,一手指著蔣母:“你給我閉嘴!今天的事情不怪小雅,你不要殃及無辜……”
  
  “李姐!李姐……”劉雅放下捂住臉的手,年輕的她全身都散發著無限的活力,她眼淚淌了滿臉,“我和方舟是真心相愛的,我真的愛他,他和我說過,只有從遇上我那天,他才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快樂!從前的那些日子,都是貧瘠的無法回味的,可我,我是他生活的必需品,他也是我生活的調味料,我不能離開他!李姐,李姐,你成全我們吧!你離開他,還有小麟陪在你身邊,我只有他!只有他啊!”
  
  蔣母被氣的臉色發青渾身顫抖……
  
  可下一秒,情況突生巨變——
  
  劉雅被衝上來的蔣夢麟一巴掌甩到地上。十五歲的少年,正是熱愛運動的年紀,一巴掌的力量不可謂不大,劉雅當即無力地趴倒在地上。
  
  趁著衆人都在驚詫中沒回過神,蔣夢麟眼神瘋狂地擡起放置在一邊的折疊椅,使勁了渾身的力氣——一下,兩下,邊邊角角,最堅硬的地方,撿著腦袋砸。
  
  前一世的劉雅,滿口真愛,滿口成全,卻刻意不去提及,她和蔣方舟的真愛傷害了多少人的心。
  
  而這一世卻不同了,你們想要真愛,那我倒是好奇,沒有了皮相,可還真愛的起來?
  
  “我操你媽的真愛!”蔣夢麟撲到桌邊撿起果籃裏的水果刀,一擡腳將被砸得滿頭是血的劉雅踢翻過身來,一揮手——
  
  血紅色的刀口從臉頰蔓延到下巴,刀口深刻,留疤是一定的了。
  
  蔣夢麟一松手,將刀子丟在蔣母的腳邊,看著血泊中的劉雅冷冷一笑。
  
  第一天就完成了自己長久以來的小心願,實在是太過順利,蔣夢麟的心情一瞬間變得很好。
  
  他自然控制了力道,那幾下折凳,絕對砸不死人,那一刀,也撿了臉上最顯眼的地方劃,留多大的疤多深的口,全在掌握之中。
  
  前一世的自己刀口舔血那麽多年,如果連這點兒經驗也出錯了,那就真的可以去死了。
  
  蔣方舟似乎才反應過來般,男人的尖叫同樣讓人無法忍受,心愛的人被親生兒子打得頭破血流,對後世的蔣方舟來說孰輕孰重一目了然,但對現在的蔣方舟來說,絕對是無法接受的。
  
  蔣夢麟是他的第一個孩子,劉力揚這個時候還沒有掏到他的全部歡心,而他對劉雅的感情,也真是最熾熱的時候,一個是深愛的愛人,一個是寄予厚望的兒子。
  
  現場一瞬間從家庭糾紛變成刑事案件,蔣方舟只覺得天旋地轉起來。
  
  蔣夢麟對他說不出的厭惡,地上劉雅的鮮血已經淌了大片,猩紅冷豔,很合蔣夢麟的口味——
  
  “媽,收拾行李。”蔣夢麟回頭對著母親開口,“去鄉下奶奶家。”
  
  李月玲的恐慌之時一瞬間,這一輩子第一次見血,對方卻是自己一生最恨的人,李月玲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心,她只是擔心自己的兒子,會不會因為這次的事情被牽連。
  
  李月玲的普通話裏還帶著鄉音,蔣方舟叫救護車去了,她就蹭蹭地爬到蔣夢麟面前摸他的臉,一邊摸一邊哭:“娘害了你,害了我兒,我兒不要坐牢,是娘拿的刀,是娘殺的人……”
  
  蔣夢麟輕聲笑笑,經曆了太多大波折,此刻就算蔣母死在面前,想來他也不會又很大的情緒波動了,更何況是一直耿耿于懷的劉雅?
  
  他拍拍自己母親的肩膀:“聽我的,去收拾東西到奶奶家。”他笑的胸有成竹,“我自然有辦法不坐牢,你放心吧。”
  
  不留後路的事情,蔣夢麟是不會去幹的。李月玲怔怔的看著自己兒子,母親獨有的敏銳心告訴她,這個孩子和以前有什麽不一樣了。
  
  但借屍還魂這種事,又有幾個人會真正聯想到自己身上呢?
  
  兒子的態度就想給了李月玲一顆定心丸,李月玲摸一把眼淚,起身狠狠踢一腳毫無知覺的賤女人,哼!我兒要是坐牢,我尋個日子吊死在市政大樓門口!
  
  蔣夢麟看著驚慌失措撥打急救車電話的父親,蹲在地上,喉嚨裏發出慘然的怖人的低沈笑聲——
  
  蔣方舟,我看你這一世,可還會兒孫繞梁盡享天倫?若我這修橋鋪路的也學會殺人放火,倒黴的第一個,就是你這畜生!
  
  殺妻弑子,毀我一生。
  
  我該如何,報答你這深情厚誼?
  


3、第三章

  蔣家祖業置辦在W市一個偏僻的小鎮上。
  
  小鎮地處平川,綿延深遠,在W市這樣一個重點工業城市裏,算得上是一片難得的淨土。
  
  巴車在泥路裏顛簸,蔣夢麟朝窗外看去,碧綠的稻田從窗戶外撲進芬芳的沁香,他閉起眼睛,血脈裏奔騰不息的憤怒,漸漸安靜下來。
  
  他在思索如何做,讓自己取得更大的利益。
  
  重活一世,蔣夢麟再也不想被各種各樣的人情世故絆地跌跌撞撞了,就連坐在身邊的母親,蔣夢麟也發現,自己對她沒有前世那麽濃厚的親情了。
  
  蔣夢麟輕輕笑了笑,腦海裏衍生出上一世的那些過去。
  
  蔣母是沒有和蔣父離婚的,用她的話說,就是“拖也要不讓那個狐狸精沒個名分!”。
  
  但是即便是這樣,對蔣方舟又能有什麽影響呢?他在W市買了一棟富麗堂皇的近江別墅,香車美女,一年三百來天,沒有一個小時呆在蔣母身邊。
  
  被她看得如性命般珍貴的名分,在別人眼裏,卻一錢不值。
  
  他自過得逍遙惬意,蔣母卻在等待著變得越見扭曲。
  
  她恨,卻不舍得去恨那個曾經愛過的男人。于是,她開始憎恨那個男人的孩子。
  
  蔣夢麟從小到大,絕少得到她的關懷,曾經為了她的一句誇獎,日以繼夜通宵讀書,最終也只是得到樓底那腦漿迸裂的屍體罷了。
  
  李月玲,從來沒有學習好該如何當一個母親。
  
  可是這一世不一樣了,即便是她還和過去那樣選擇,蔣夢麟也絕不會為了她絆住自己追求幸福的腳步。
  
  蔣夢麟是蔣家的長子嫡孫,在兩個老人心裏,一直有著重要的地位。
  
  不管之後有了多少堂弟堂妹,蔣夢麟始終記得,老人會在年節後偷偷拉自己到房間,一人多塞一包厚厚的壓歲錢。
  
  李月玲臉上還挂著未幹的淚痕,如同驚弓之鳥般惶然失措,蔣夢麟淡淡瞥了她一眼,車到站了。
  
  他今年不過十五,現在的時間也只在1997年,還未能見到後世繁華富麗的鄉鎮,此時的y鎮,還有著最原始磚樓的美貌。
  
  蔣家二老焦急地站在車站等待,他們之前就接到了媳婦兒的電話,電話裏的兒媳哭的斷斷續續,他們也只能聽到,孫孫受傷了?
  
  這可不得了!蔣家的頂梁柱怎麽就傷到了呢?
  
  蔣夢麟看著兩個老人花白的發,眼眶立刻濕潤了。
  
  自己去時,老人還是健在的,不知道自己的離開,給他們帶來了多大的打擊?
  
  “阿奶!”隔了老遠,蔣夢麟帶著哭腔大叫,心裏幾乎滿溢出的感情卻不是僞造。
  
  他頭上的傷口沒有經過任何處理,洗也沒洗,半頭幹涸的血漬一入眼,老人家險些嚇暈過去。
  
  爺爺最先反應過來,駐著拐杖快速跑到身邊就要抱:“娃娃怎麽回事?!”
  
  蔣夢麟不說話,抿著嘴紅了眼眶拼命搖頭,眼淚淌不盡似的,只想多看看這兩個一生一世真心對自己好的長輩。
  
  蔣奶奶卻誤會了,以為自家乖孫兒路上受了委屈,她可是個潑辣人物,蔣爺爺是個老實的務農人,家裏家外全靠精明的老伴兒操持,蔣奶奶一張利嘴打遍天下,鎮上人送诨名蔣一嘴,鎮鎮府的一把手看見她都害怕,蔣奶奶生氣起來,可是敢撩袖子罵大街的!
  
  “我媳兒,你說,娃這是咋?”
  
  李月玲卻不是半做戲,她確實是憋不住了,一看見老人家,捂著嘴就要哭斷氣,一聽他發問,腿一曲就跪在了黃泥地上,嗓子嘶啞帶著哭腔:“他爹打的!他爹帶著野女人回家了!娘!他要離婚啊!娃叫野女人一花瓶砸頭上了,醒了以後氣不過,瘋魔似的劃了女人一刀子,他爹要打死他啊!要送他坐牢房!娘,救命啊!!”
  
  她一邊哭一邊說的上氣不接下氣,但到了(liao)將事情說清楚了。
  
  離婚!野女人!打兒子?!
  
  蔣奶奶當即眼前一黑。
  
  李月玲這個兒媳,她是打心底滿意的,當初讓她進門,就是看中了她的老實巴交,兒子已經足夠精明,該找個懂操持的賢內助了。而李月玲也確實沒讓她失望,幾十年下來,家裏家外全是一把好手,最靈驗的先生也說她旺夫。而蔣奶奶最滿意的,就是兒媳那老實的嘴兒!
  
  要讓她說一句假話,比登天難!
  
  蔣家二老毫無疑慮地相信了兒媳的話,氣的一佛出竅二佛升天。
  
  蔣夢麟添油加醋抹著淚窩奶奶懷裏一五一十全說出來了,擡起頭又淚汪汪:“阿奶,爹說那女人家裏當官,他要抓我去吃牢飯的,我要去吃牢飯了,阿奶我想你,我想阿爺,我來見你們最後一面!”
  
  蔣奶奶一顆心化成了麻糖水,爺爺歪過頭去摸眼眶裏的淚。這大孫孫從小不愛說話,如今能聽他這樣的濡慕,簡直死了也值。
  
  蔣奶奶一咬牙:“坐牢!你爹敢說坐牢,我叫他不得好死!”一伸手,將自己的乖孫孫摟進懷裏一個勁地心疼,“我的孫孫,頭可痛?你那殺千刀的爹……”
  
  蔣夢麟低頭埋進蔣奶奶懷裏,心裏暗暗道歉——
  
  阿奶,對不起,實在不是存心利用你們,我日後一定對你萬般孝敬。
  
  只要有了蔣奶奶這句話,蔣夢麟有十分的信心,自己絕對坐不了牢。不說坐牢,就連動,蔣方舟也是沒膽子動自己一動的。
  
  劉雅如今和他愛的死去活來,蔣方舟發了話,她怎敢輕舉妄動?
  
  在蔣家,蔣奶奶就是天!蔣家人的惡習就是,一輩子將臉面看的比天大。蔣方舟比之祖宗,有過之而無不及。他要真敢做出忤逆自家老娘的事情,蔣爺爺第一個要鬧得他身敗名裂!
  
  想當年,李月玲揚言要去公司鬧得蔣方舟不得安甯,蔣方舟甚至敢連同劉雅逼死她,更別提如今正是春風得意的蔣方舟,若要撕他臉皮,不如給他一刀來得痛快。
  
  市裏醫院急診病房。
  
  手術室的燈滅了,蔣方舟一臉憔悴迎上出來的白大褂:“大夫,我……我愛人怎麽樣了?”
  
  白大褂摘下口罩搖搖頭:“手術很成功,腦子也沒出問題,只是肋骨骨折腿骨脫臼軟組織挫傷嚴重些,養個兩個月也可以走動了。”
  
  也不知道是誰下手那麽重……簡直要人命似的,偏偏下手就好像精確丈量了似的,打在身體最折磨人的部位,卻不傷及性命,只是那傷者醒來,連續一兩個月,呼吸都該跟刀紮似的疼。白大褂一邊手術,一邊也在心裏暗暗吃驚。
  
  難不成是專業尋仇的?
  
  他又哪裏知道,前一世的蔣夢麟刀口厮混這麽多年,日日練的手段都用在刑訊上了,要折騰個女人,有什麽難的?簡直信手拈來。
  
  “這……”蔣方舟猶豫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她臉上的傷……”
  
  “……唉!”白大褂歎口氣,複又將口罩捂好,臉色也難看,“那刀位下的毒,日常生活倒是沒什麽大礙,只是那疤……怎麽也得留下了,我給她縫了二十針,醒來以後你記得叮囑她,養傷口的時候會有些癢,但絕對抓不得。”
  
  “……”
  
  蔣方舟呆若木雞地跌回椅子上。
  
  留疤……?那樣美好的女孩,一生都毀了容?!
  
  不行!不行!!
  
  滿心的愛意讓蔣方舟咬牙下了一個決定:一定要娶她!一定要盡自己的一生愛護她!
  
  白大褂見多了這樣的家屬,此刻心如止水留下最後一句話就越過蔣方舟離開了,“麻藥過了她就會醒,大概二十分鍾以後,一會兒會有人把她轉到病房,家屬記得找好護工。”
  
  病房清爽的藍白條紋晃花了劉雅的眼,劉雅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光源處,蔣方舟一臉疲憊地靠在牆上小憩。
  
  這個她愛進了骨子裏的男人啊……
  
  劉雅心底幽幽歎了口氣,又去咬唇,只覺得滿頭都是麻的。
  
  她嚇了一跳,呼吸稍大了些,胸口鑽心刺骨的疼痛立刻席卷而來,就好像要生生剝離她靈魂那樣不堪的疼痛!
  
  “阿舟!阿舟!我疼……”
  
  蔣方舟被愛人的呼痛聲喚醒,立刻撲了上去:“你覺得怎麽樣?!”
  
  劉雅撇著眉,柔柔弱弱的模樣,讓蔣方舟心都要融化了。他和她兩手交握,眼裏只看著對方,劉雅緩緩開口:“李姐姐……她怎麽樣了?”
  
  那個女人,總該知難而退了吧?
  
  哦!多麽善良的女孩!
  
  蔣方舟覺得自己愧疚極了,他小心地撫著劉雅暴露在外的半張臉頰,眼裏柔情似水:“你總是那麽善良,別管她了,你只要相信,我那麽愛你,我一定會和你在一起的!”
  
  劉雅忍不住呻吟:“疼……”然而與此同時,也不由自主地牽扯起微笑的肌肉。
  
  ——她立刻發現,自己的半張臉頰,在麻醉之下,竟有隱隱的溫潤!
  
  劉雅驚恐地瞪大了眼,急促的呼吸讓她的全身像要爆炸那麽疼,她一瞬間,幾乎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僥幸般歪過頭去看她的愛人,眼角的淚慢慢滑落,卻抵不過她戰栗的嗓音:“阿……阿舟,我的臉,我的臉……?”
  
  蔣方舟痛苦地去親吻她流淚的眼睛:“阿雅,阿雅,我娶你,你不要擔心,我會娶你!一定會娶你!”
  
  劉雅茫然地看著這個不停和自己承諾的男人,手也顫抖著,一字一頓地問道:“鏡-子-呢……我要鏡子……”劉雅猛然迸發出尖利的叫嚷,“給我鏡子!!!!”
  

4、第四章

  繃帶上透過醫用棉花滲出來的一條長長的血漬,讓承受不住這樣大打擊的劉雅險些暈過去。
  
  劉雅大受打擊,精神都恍惚了,鏡子的碎片撒了一地,她呆呆地看著頭頂的天花只知道流眼淚。
  
  蔣方舟又心痛又著急,顫抖的手伸到半空,卻不敢觸碰自己的愛人。
  
  饒是劉雅城府再深,自己從來引以為傲的美貌此刻付諸東流,也讓她一時間不知所措起來。
  
  “我這傷……是誰劃的?”劉雅的聲音冷冷的,透著徹骨的恨意,“方舟,我不能就這樣放過他!”
  
  蔣方舟嚇了一跳,愛人這幅陰冷的樣子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可是一個女人,經此大變,神經一下也是正常的,蔣方舟也沒多想。更何況他心裏還有著許多的愧疚,于是低低的回答:“阿雅,小麟他被你弄傷了額頭,那個時候看起來也很不對勁,我也懷疑他是不是被砸成神經病了……阿雅,你不要這樣子,我覺得,挺害怕的……”
  
  劉雅心中一震,趕忙挂上那付駕輕就熟的柔弱表情,不敢置信地搖著頭淚光盈盈問道:“你……你這是什麽意思?小麟……”劉雅的眼淚就像不要錢那樣落下來,胸口的疼痛讓她幾近窒息,她卻不想就這樣放過那個賤人的兒子,“方舟!方舟……你知不知道,你曾經說過,你最愛的就是完整無缺的我?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過去那麽完整了,即使是小麟……可是,他為什麽要對我下這樣的毒手!?”
  
  劉雅嗚嗚地哭著,心裏思量著自己這道傷,加上父親的力量,能不能把那母子倆一並抓起來,到了牢裏,還有誰記得起她們?
  
  病房的大門忽然被重力踹開了,外頭傳來護士驚慌的叫聲:“老先生,病人需要靜養,您不能這樣……”
  
  蔣夢麟把她拉到身邊,低低的警告道:“滾開。”他眼神陰冷,加上滿頭幹涸後發黑的血漬,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個剛從深淵爬出來索命的惡魔。
  
  護士一張小臉嚇得煞白,蔣夢麟剛撒手,她就扶著牆連滾帶爬地離開了,蔣夢麟站在門外,嘴角挂著悠閑的笑容,惬意地看著病房內的鬧劇。
  
  蔣老爺子可不會管什麽靜養不靜養,他只知道,病房裏那個狐狸精不單勾引了自己的兒子做出那種醜事,還不知死活地打傷了自己的親孫子!他這輩子沒像今天這樣生氣過,即便是幾十年前,大隊裏要沒收家裏唯一一頭耕牛,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憋屈。他一生信奉吃虧是福,全村全鎮,那個不誇他胸襟廣闊,蔣老爺子為人清正愛惜羽毛,家裏夫妻生活美滿兒孫繞膝那是衆所周知的!哪知老來老來,卻被這麽個騷狐狸破壞的一幹二淨!
  
  “喲!叫我好好看看”蔣奶奶可沒老伴兒那麽拙舌,幾乎是剛一進屋,她便中氣十足地叫罵開了:“哪家的騷狐狸精沒看住,怎麽專出來勾搭有婦之夫啊?!”
  
  鄉野之人,說話也不講究,嘴裏三字經□一裏哇啦說的不知道多順溜,病房大門就這樣敞開著,路過來來往往的病友們因為好奇,沒兩下全圍上來了。
  
  蔣奶奶罵的實在難聽,劉雅自小家境富裕,父母也有權有勢,哪裏聽過這樣無理的話?她一開始只知道懵,後來反應過來,張口就要以牙還牙,卻忽然想到還有男人在身邊,立刻縮了膽子,咬牙切齒紅了眼睛哆嗦著鑽進被子裏。
  
  她一轉頭,就看見那個滿頭是血的孩子站在大門口朝她冷冷的笑,發現了自己的視線後,伸出手,慢慢的,慢慢在臉頰,用手指劃了一道。
  
  劉雅什麽都明白了!他是故意的!
  
  一瞬間,劉雅絕不承認,她心裏第一閃過的,竟然是徹骨的寒意。
  
  一個十五歲的孩子,毫不猶豫拿著刀就在自己臉上劃出……
  
  驚恐讓她的胸口更痛了,但還沒等她痛呼出聲,腦袋上一陣敲打毫不留情地落下!
  
  蔣奶奶罵的盡興,蔣爺爺氣的抓心惱肺,索性上去揚了拐杖就打!
  
  劉雅驚恐地尖叫起來,卻忽然聽到病房外有人疑惑地談論:“哎?那不是劉主任家的閨女嗎?”
  
  “你開玩笑吧,這老太太可說這是個第三者,擔心劉主任聽到了……”
  
  “我怎麽可能認錯啊!我的天,真沒想到劉主任是這種家教!”
  
  “不會吧!哎呀快快快叫王主任來看熱鬧!”
  
  一時間病房外面全是不絕口的唾罵聲,這個年代,第三者還是很稀有的東西,尋常人家夫妻離婚都要在周圍掀起軒然大波,更別提主動勾引有婦之夫了,那可是掘祖墳臭名聲的勾當!老太太嘴皮子一掀,裏裏外外聽的不要太清楚哦!
  
  這個時候,劉雅哪裏還敢說要人坐牢的話?就是蔣方舟,也只敢跪在地上抱著父親的大腿請罪,劉雅掙紮著爬出來,還想說什麽,卻被蔣老爺子一拐杖擊在胸口,登時鑽心透骨的疼痛讓她在沒堅持住,一腦袋栽倒在地上。
  
  那可是一地滿滿的碎玻璃渣啊……就這樣毫不留情地紮進手心手臂,扣在肉裏,血擦潺流出。
  
  現場安靜了一秒,蔣奶奶叉著腰罵得更大聲了:“裝!你再裝!騷狐狸也不看看這裏是什麽地方!擔心你家祖宗上下七八代斷子絕孫!生個兒子沒P眼!生個女兒去做J!我@#¥@……”
  
  她一邊罵著,一邊暗暗出手,把病房的門給關了。
  
  蔣夢麟站在門口,一臉血迹的模樣可是受盡了關愛,看熱鬧的看到這麽一個小孩子站在門外,七嘴八舌地就開始關懷開來——
  
  “喲!娃兒臉咋弄的?哪個殺千刀的下了這樣狠手?”
  
  蔣夢麟低低回答:“我爹,和裏頭那阿姨。”
  
  衆人嘩然,又問:“那阿姨咋回事捏?哪家來的閨女,咋搶人老公哇?”
  
  蔣夢麟一副忍辱負重的模樣,低頭搖頭:“那是大官的閨女,還打我娘咧,大官說不給閨女進門,要抓我和娘吃牢飯去……”
  
  幾個先前還在揣測的人立刻著實了劉雅的身份,一邊詫異,一邊鄙夷,又覺得蔣夢麟母子實在是可憐,恰好蔣奶奶似乎想起了孫孫還在外頭,停了嘴,一拉門把蔣夢麟拉回屋子去了。
  
  原本還顧忌小孩子自尊心不去觸碰的衆人立刻開了鍋,各種惡毒的揣測一個比一個能,劉雅到了衆人的嘴裏,幾乎都快成了一個從小學開始勾引男人的壞女人……
  
  劉雅可不知道她的家庭住址父母工作單位已經全部被曝光了,她此刻幸運地昏迷不醒,而她的奸·夫卻正處于水深火熱當中。
  
  蔣方舟跪在地上一個勁兒地求饒:“爹你別打了!你別打她,你要打打我,打我!我不出聲,我隨你出氣!”
  
  老爺子被他沒出息的模樣氣的捂著胸口跌倒在一邊的椅子上。
  
  蔣夢麟利索地跑到老人身邊給他順氣兒,心裏卻在思索——
  
  上一世的自己和母親都是傻子,都被人登堂入室了,卻不敢告訴兩位老人,直至後來生米煮成熟飯,自己卻更要臉面,生怕被人用異樣的眼光看著。
  
  可他現在卻是完全想開了。出了這種事,別人同情還同情不過來呢!要說異樣的眼光,也是對著劉雅和蔣方舟的,自己何苦要替他們遮掩?重獲一世,有些東西,看得確實比從前通透了。
  
  老人松了手,蔣方舟也恍若失了魂魄跪在地上,似乎連喘氣兒的力氣也沒有了。
  
  老太太到底還顧著兒子的臉面,見狀老淚縱橫罵道:“你這是何苦啊!阿玲恁好的一個媳婦兒你不要,跑來城裏找個騷狐狸精,娶回家能當飯吃能當衣穿?這種女人擺在家裏她也不會安心的,綠帽子少不了!我養你恁大,咋腦子越長越不見了哇!”
  
  蔣方舟眼淚順著面頰淌下來了:“娘!我愛她!我從沒想過,生活會那麽快樂。以前只要下班回家,我就覺得沒勁兒,可自從跟她在一起以後,每天要和她見面,我都覺得渾身使不完的勁兒!她家裏條件好,還看上我這麽個粗人,我也和她……好過了,我要對她負責啊!!”
  
  李月玲臉色煞白地站出來:“你要對她負責,就不要對我負責了?我為你勤勤懇懇操持恁多年,你窮時,我幫你種地,你富了,我替你算賬,還生了小麟給你傳宗接代,我對不起蔣家嗎!?”
  
  蔣方舟一聽到那帶著鄉音的普通話心裏就說不出的厭惡,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和這個黃臉婆生活了二十多年!這樣醜陋的、沒文化的、見識淺薄的、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女人……自己怎麽會娶她?不! 不是自己自願的!
  
  “你以為我想娶你嗎!要不是娘被媒婆哄騙,你能進蔣家門?!你看你自己哪裏配得上我?我帶你出門,會被人笑死!”蔣方舟心神大亂,竟然一脫口,將心中的怨憤全部罵了出來。
  
  李月玲顫抖如風中落葉,卻堅持著撐住身體,不讓自己倒下。
  
  她忽然很想笑,這個她的天,她的頂梁柱,她最愛的男人……原來一直以來是這樣看她的?
  
  一個帶不出手的黃臉婆?
  
  你卻不問問,我這臉,是為誰操勞黃了的?
  
  眼淚毫無知覺地墜落下來,耳邊是婆婆打丈夫的聲音,李月玲卻感覺自己什麽也聽不到了
  
  然後她聽到自己清晰地,最標准的普通話的聲音:“那我們離婚吧。”
  
  蔣夢麟驚詫地擡起頭盯著自己的母親:怎……怎麽?!!
  
  李月玲感覺到兒子的視線,對上兒子複雜的目光,歉意慘然地笑了笑,輕聲說道:“娃兒,對不起,你爹這種畜生,娘不要了。”
  
  蔣夢麟怔了怔,忽然察覺到屋裏人的視線都在自己身上,忙定了定神,開口慘然一笑:“娘,我跟你一起走。”
  
  他心裏從未有過的平靜,曆史已經被改變了,母親就這樣離開了父親,那麽是不是說明,自己的命運,從此以後也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呢?
  
  蔣奶奶哭的聲淚俱下:“阿玲啊!我怎麽生了這麽個畜生!老蔣家對不起你!!!”
  
  她萬想不到,自己從小看到大的兒子,竟會如此不是東西!
  
  蔣爺爺恍惚一會兒,伸著手指著自己兒子,嘴唇哆哆嗦嗦,竟是一翻眼皮暈過去了。
  


5、第五章

  蔣方舟順利離婚,如釋重負,沒多久也暈了過去。
  
  蔣爺爺到底老當益壯,沒什麽大礙,不多會兒也醒了過來,蔣夢麟見狀松了口氣,如果老爺子真被今天的事情氣出什麽好歹來,那自己的罪過可就大了。
  
  老爺子從醒來就沒有斷過歎氣,他一生勤懇踏實,老天爺也眷顧,家裏日子越來越好,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有出息,可幾百年下來,卻出了蔣方舟這樣一個丟人現眼的東西!
  
  對于金錢,老兩口是沒什麽概念的,兩口子在鄉下那麽大年紀了少有花銷,一年給他們二百萬他們也沒地兒使,錢這東西,夠用就行。老蔣家在乎的,是門楣的臉面!現在活生生教出這樣一個不負責任抛妻棄子的家夥,蔣老爺子心中一陣灰敗,只覺得縱使下了地,也沒臉去見列祖列宗了。
  
  蔣奶奶婦道人家,看的卻比老爺子清楚,她此刻正在安慰自己精神恍惚的兒媳婦,抓住了空子還想勸一勸,李月玲卻好像打定了主意般堅決地搖頭:“娘,不管這婚離不離,我一輩子也認您二老作爹娘,這個家,我呆不下去了。那女人不是個省油的燈,您二老,以後防著些。”
  
  說來奇怪,李月玲經此一變,卻感覺腦子都比往常要清醒了些,從前她嘴笨拙舌,哪裏說得出這些話,可現在,她卻還有余地在走之前,給劉雅下個絆子。
  
  果然,蔣奶奶一聽這話氣得不行,拍著床板就憋不住地罵:“那狗狐狸!狗狐狸還想進蔣家的門?我去她·媽的,她敢跟著近老蔣家一步,我拼了這把老骨頭要拿卸骨刀把她砍出門!”
  
  蔣奶奶說話,言出必行,她對劉雅的感官,該說是前所未有的差。劉雅前世終其一生,就想著要和蔣方舟相依為命,他倆人倒是真心相愛,蔣方舟拼了大力氣想離婚讓劉雅進祖墳,這一世,只怕更加艱難了。
  
  蔣夢麟忍不住的舒心,他原本沒有那麽寬宏大量,即便是蔣方舟和劉雅到了如今這個境地,他還是覺得不太解氣,只不過挫骨揚灰這種事情,急不來一時半刻的,反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要論時間,自己可不怕耗。
  
  李月玲當天帶著暈乎乎的蔣方舟去辦了離婚證,站在民政區裏就開始大刀闊斧地分財産,蔣方舟這個離婚證就跟大風刮來似的讓人不敢置信,財産什麽的,哪裏有真愛重要?!大手一揮,四六分,六成都給了前妻,只一個條件,得把兒子帶走。
  
  蔣夢麟求之不得,只可惜蔣方舟的財産並沒有前世積攢的那麽快,他剛辦公司,銀行裏還有近百萬的負債,只一套帝都的房産值錢些,剩下的一輛桑塔納轎車,醜得讓蔣夢麟不忍目睹,林林總總的現金也沒多少,但至少足夠李月玲母子倆生活。
  
  W市這個傷心地是呆不下去了,當天下午,李月玲就抹著淚帶著大包小包跟兒子踏上了去L市的綠皮火車。
  
  L市是李月玲娘家,李老太太會生,膝下三女三子,李月玲不是老大,也不是老幺,夾在兄弟姐妹中間,又是木納老實的性子,爹爹不疼娘也不愛的,過年都比人家少一毛壓歲錢,好容易出嫁,夫家的彩禮收進門後,爹媽就更少和她聯系了,乃至于李月玲連家裏的電話也不知道,只能到了地兒去尋門牌。
  
  蔣夢麟倒是對此一行不抱希望,外公外婆那一家人的德行,他前世可是看夠了,不說落井下石已經不錯,巴望他們雪中送炭?呸!
  
  綠皮車搖搖晃晃,得走一個午夜,蔣夢麟躺在最上鋪,眯著眼,放松精神開始聯系那抹幽魂。
  
  幽魂很不高興:“你還記得我啊!”
  
  蔣夢麟這一天下來,心情舒暢,倒積攢下一些人氣兒,聞言反倒笑了笑:“瞧你這話說的,我還能忘了你不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答應了你,你怎麽能不相信我的人品?”
  
  幽魂被哄得一愣一愣的,說來也不奇怪,他從死後就被關在結界裏千把年,雖說年紀已經很大,但像蔣夢麟這樣無恥的人,可當真沒碰到過幾個,一時間就連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羞愧,不信任夥伴什麽的……
  
  第二次開口,他就顯得有些氣弱了:“我現在就附身在你身邊的次元空間裏,我在身上下了引子,在投胎之前,只能跟著你走,你沒事情也陪我說說話……”
  
  原來是寂寞了?
  
  蔣夢麟不動聲色地笑了笑:“是我疏忽了,今天的事情確實太多。”
  
  幽魂不說話了,今天的鬧劇他也是看在眼裏的,對于這種家事作為古人的他原本就無法理解……男人三妻四妾什麽的,在他看來,倒是正常的了。
  
  他也不發表意見,只說自己的事情:“你如果有空,也可以放自己的精神到我這次元空間來看看,我答應你的三個連接通道已經搞好了,你如果要用,還得讓我幫忙。”
  
  蔣夢麟一想,左右無事,也學來了精神離體的法子,進了空間。在外人看來,他也不過就是睡熟的模樣。
  
  次元空間,顧名思義,與儲物空間同出一脈,只是形體上,要更高級些,沒有實物作為依托,暴露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一入內,先是白茫茫的一片,蔣夢麟擡頭低頭,只看到袅袅霧氣遊離身邊,幽魂在這裏化了個臉色蒼白的人形,拉著他小心地走:“你注意著,腳下有些地方是有蟲洞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蛀了,踏進去以後到了哪裏,我可就不知道了。”
  
  蔣夢麟打量他,幽魂穿了身不知道多古舊的書生袍,下擺處都變黑了,衣裳也單薄得很,破破爛爛的窮酸無比。
  
  幽魂笑:“你別笑話我,我孤家寡人一個,也沒人來祭奠,穿的也是千年前的衣服,破些也是難免。”
  
  蔣夢麟理解地點點頭,心裏卻在想適合他的款式,改些日子拿些來燒給他。到底以後要用到他辦事,也該經常拉攏拉攏人心。
  
  走了沒有多久,幽魂停下腳步,手一揮,虛空裏升起個浩瀚的大圓盤來,看起來頗像是舊時大戶人家用的銅鏡,锃光瓦亮的一絲灰塵也沒有,蔣夢麟還沒反應過來,幽魂就問:“總共也就三個永久對象,我建議你還是謹慎些選擇,用一個少一個。”
  
  蔣夢麟挑眉:“他那邊傷的到我?”
  
  幽魂搖頭:“倒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這關系到你以後的用途……”
  
  “不必說”,蔣夢麟打斷他,原本他也沒想從這裏撈多少好處,自己腦子裏裝了無數的賺錢法子,只要有一筆啓動資金就足夠了,幽魂說的那些倒不是他擔憂的。
  
  他將手按在銅鏡的底座上,眯了眼開始在腦海裏挑選——
  
  上級空間?不要!誰知道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
  
  獸人軍團?不要!拉個獸人來幹什麽?當保镖麽?
  
  魔法……ORZ……會被國安局當做異類抓起來的吧?
  
  挑選半天,蔣夢麟眼角劃過一道閃光,連忙分出精神來抓住!
  
  古代?這倒是可行,古董、錢幣,到了後世,都是大熱的項目。
  
  蔣夢麟按下確定,銅鏡閃過一道流光,沒多久,上面映出個翻著死魚眼的小娃娃來。
  
  蔣夢麟嚇了一跳,定睛一看,這才發現,不過是一個面癱的小孩罷了。
  
  小孩兒開口,聲音綿軟黏糯,卻透著說不出的冷:“中國人?”
  
  蔣夢麟一僵,心裏燃起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
  
  “你也是……?”
  
  小孩兒抿了抿嘴,臉色很難看:“我叫許仙,白蛇傳,那個許仙。”
  
  蔣夢麟僵直兩秒,捂著肚子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爆笑,成功讓許仙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簡直沒想到,竟然有人會比他還倒黴!那是白蛇傳啊白蛇傳啊!白素貞和法海翻天覆地地鬥啊鬥,最大的炮灰就是許相公!
  
  一旦有人比自己更淒慘,蔣夢麟就會對生活燃起不可思議的熱情。
  
  他笑夠了立刻直起腰身:“你有什麽東西交換?”
  
  許仙頓了頓,右手一伸,拿出個碧綠剔透的玩意兒丟到交流通道上,蔣夢麟撿起來一看,立馬目瞪口呆——
  
  成色……上好的翡翠!?
  
  許仙歎口氣:“我也不瞞你,這東西在我這兒也不是特貴重的東西,可在你那兒的價值我心裏也是有數的,只不過我要的東西……對了,你那裏現在是幾幾年?”
  
  蔣夢麟回答:“1997”
  
  許仙更頹喪了:“那就更不可能了,我以前學外科的,許仙家也是藥房,我要的東西,無非就是那些個抗生素和醫療器具,可是九七年……”
  
  蔣夢麟笑了笑:“你不是還有別的空間嗎?”
  
  許仙很不高興:“你以為撞上一個現實位面那麽容易嗎?”
  
  蔣夢麟摸摸鼻子,開口道:“要不這樣,你要是信得過我,我先給你捎些藥品,其他的,我再想想辦法。”
  
  許仙白他一眼,但也許是出于對原本星球的眷戀,他並沒有露出很不信任的神態,只是點點頭,開口道:“這東西你先拿去吧,這幾天有空那些治傷……感冒的東西給我,我還有事,不多說了。”
  
  車到站,蔣夢麟倏然睜開眼睛,眼神狂喜中,夾雜難以忽視的鋒利。



6、第六章

  蔣夢麟什麽勸解也沒有,他已經打定了主意,要讓母親好好吃吃苦頭,這其中,前世對她的怨恨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蔣夢麟思考了很久的。
  
  李月玲生性就綿軟懦弱,這種性格,往好了說叫做老好人,往不好了說就叫聖母!他和蔣方舟的感情破裂,未嘗沒有她一心想要補貼娘家的因素在裏面。
  
  蔣夢麟尤記得上一世,蔣方舟將出軌擺在明面上以後,李月玲以淚洗面的同時,在接到舅母的電話時,還是咬著牙將自己的積蓄全部寄了過去,只為舅母才一歲大的兒子未來娶妻買房。
  
  多麽可笑!可李月玲就這樣一種,將面子看得比天大的人!可以說她虛榮,也可以說她愚蠢,總之,她是願意與自己的兒子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然後將光鮮外表展現在外的那種人。
  
  蔣夢麟的外家算得上鎮上過的頂好的一戶人家,其中李月玲出力自然不少,可惜的是,李家上下,沒有一個人領她的情,蔣老外婆甚至在上一世蔣夢麟唯一一次來過年的時候,當著他的面搬著小板凳在大門口和老朋友聊天:“我這身衣服全是兒媳送的!他媽那就是個賠錢貨,嫁出去以後絕了良心,一次也沒回來看過!”
  
  這個他,自然指的就是蔣夢麟。
  
  那一對老人簡直是天造地設!
  
  李家大清早正開門,女兒就尋上了門。很顯然,李月玲離婚的消息他們已經知道了,坐在門口的外公對一臉苦相風塵奔波回家的女兒,甚至沒有分出一個多余的眼神,只顧逗弄窩在懷裏的親孫。
  
  他懷裏抱著的是大舅家的長子,如今才一歲大,生的圓滾滾球一般,又白又胖,聰明伶俐,這回嘴裏趴趴趴趴叫著爸爸。
  
  李家老兩口卻對這孫兒寵得不行,尋常人別說罵幾句,就是月子媽抱孩子重了些,也是要被鬧得不得安甯的。
  
  李月玲似乎是沒想到父親的態度會那麽冷淡,到了嘴邊的委屈繞了兩圈,又咽了回去,紅著眼圈開口:“爸……”
  
  老爺子瞥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李外婆抱著一籮筐橘子從裏屋出來,一看到女兒,立馬愣了一下,掉頭進屋,過了好一會兒才空著手出來,臉色也不太好:“你咋回來了?”
  
  李月玲忍不住抹著眼淚兒吸了吸鼻子,低低的叫了聲:“娘……”
  
  李外婆臉一沈:“哭什麽哭!有臉作那見不得人的事兒,現在反而不好意思了?我告訴你,二娃他媳婦兒才做了月子,你別上趕著給人家找不痛快!給人看到了,還以為家裏辦喪事!”
  
  李月玲怔住了:“……娘?”
  
  裏頭三舅的媳婦兒迎了出來,穿著一件大花的汗衫,手上搖著蒲扇,一瞧見李月玲,嚇了一跳:“喲!姐?你咋回來了?”
  
  “去去去,去洗衣裳。”李外婆沒好氣地趕她,“娃兒的尿布換了?”
  
  三舅的媳婦也是個嬌貴人,聞言一下子就不高興了:“那不是二嫂子的事情嘛?”她一掉頭,又來招呼李月玲,對于這個經常貼補家裏的姐姐,她還是很有好感的,自家丈夫前年在市裏買的新樓,就是這個姐姐貼補的,“姐,你快進屋坐,外頭熱,裏面有風扇呢,二嫂子月前生了個丫頭,一會兒我領你去看!”
  
  李外婆原本是不想讓女兒進門的,離婚的女人,晦氣。可無奈兒媳婦都開口了,外頭鄉裏鄉親了,她也不好再趕,當下瞪了眼小兒媳,不說話擰著眉頭離開了。
  
  李月玲瞧見母親這番做派,原本歸家療傷的心情立刻被冰水破了個透心涼:她自問出嫁以來貼補娘家也算孝心可鑒,爹媽重男輕女她也是一早知道的,可誰料到拿錢的時候還好聲好氣的,如今自己落魄歸來,竟只得到這樣的待遇?自己領著兒子進門從進門開始,老兩口甚至連挂心關心外孫一句也做不到?!
  
  她怔怔的隨著弟媳婦進屋去了,裏屋拿了杯涼茶沒飲兩口,李外婆也抱著竹篾進屋了,她沒好氣地看了眼自己的女兒,在她對面坐下,開口第一句就問:“你離婚了,姑爺給錢了?”
  
  蔣夢麟一聽這話,就在心底冷哼一聲,他也不作聲,李月玲這回的苦頭是吃定了,也該叫她看看清楚,自己一心貼補的娘家都是個什麽德性!
  
  李月玲傻不愣登地點了點頭:“分了家,給了我三萬。”
  
  她也沒提房子的事兒,李月玲經此大變,雖說還是對家人缺心眼兒,可多少也能感覺到母親的不懷好意。
  
  果然,李外婆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點點頭:“蔣家還不算絕了良心。”她話鋒一轉,兩手一攤朝李月玲道:“那倒正好,你大哥娃兒也見到了,你大嫂如今是家裏的功臣,生了我李家長子嫡孫,該獎勵的。我和你爸合計著,給小寶置辦下將來娶媳婦兒的房産,恰好差個兩萬來塊,三萬也差不多了,余下的一萬,就用做裝修。”
  
  李月玲被母親這理直氣壯的模樣嚇了一跳:“娘?我和小麟就這麽多錢,全給大哥買房了,我們吃什麽?”
  
  李外婆一聽這話暴跳如雷,拍桌子大罵:“賠錢貨!賠錢貨!你娘養你這麽大,要你幾個錢還要看臉色?沒羞沒臊的東西,你丟了我李家祖祖輩輩多少人的臉面?!你沒地方吃飯去了,那你幹什麽離婚?!現在姑爺冤上李家,以後你三弟要是生了娃,誰來給錢買房子?!”
  
  李月玲如遭雷擊,一下子僵在原地,連血液也冰冷入骨……
  
  賠錢貨……賠錢貨……這麽個稱呼,從小在她耳邊如同魔咒不停回蕩,可無論如何,她總是不願相信,爹娘對她,會真的沒有一絲感情……
  
  李外婆猶自喋喋不休:“他蔣夢麟是蔣家的人,你拉扯著他幹什麽?你幫外人養兒子……”
  
  李月玲忍不住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娘!你絕了良心嗎!他是我親生的!親生的!”
  
  李外婆瞪大了雙眼,萬想不到女兒竟敢出口反駁,當即大怒:“□的賠錢貨!我當年生你時就該一把掐死!你這輩子莫要踏進李家的門!我李家祖宗三代,認不起這種沒爹的外孫!”
  
  蔣夢麟一把將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母親推到椅子上,眼裏忍不住流露出一絲厭惡。要說母子之情,從上一世李月玲酒後一次次毆打,蔣夢麟就開始漸漸絕望了。李月玲這個人,典型的在外輕聲弱氣,回家猛如餓虎,面對厲害的人,她除了哭和逃避,是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方才一路上回家時,蔣夢麟也清楚地看到她眼裏對自己的猶豫和彷徨,很顯然,對于自己這個兒子到底要不要養育,她心裏也是很有些拿不定主意的。
  
  你不想養我,我還不稀罕跟你呢!
  
  蔣夢麟可不是那種悶不吭聲受委屈的性子,李家家大人多,若是日後他真的有了什麽資産,這門注定了死皮賴臉的親戚也是個頭疼事,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現在把臉給撕破,否則日後又拿些自己幻想出來的親戚情分來要挾,蔣夢麟可懶得對付。
  
  他一張口,就把李外婆氣了個半死:“外婆,你摸著自己那把良心給我好好算算,你如今住的這房子價值多少?地基價值多少?後山的老房子承包的果園烏龜塘價值多少?小舅大舅二舅大姨小姨的婚房花了多少?小舅開的那輛桑坦納市價多少?我倒要看看是誰絕了良心,你拿我蔣家吃我蔣家用我蔣家,如今腆著老臉說我這債主是外人?你也好意思!我要是真遞了狀書上法院一筆筆討要,外婆你也別怪我太絕情面,多的我不要,那車那房我當做餵給狗吃,就當算你拿我蔣家三五萬現金,狀書下來,我要叫你砸鍋賣鐵給我湊幹淨了!”
  
  李月玲臉上一陣臊得慌,她原本拿夫家補貼家裏,也會有些不好意思,只是一直沒人和她提出,慢慢的他也當做理所當然了,如今兒子一筆筆算出來竟是這麽筆巨款,一時間就像驚雷炸在耳邊那樣,覺得大白的天都變得烏黑了。
  
  李外婆臉刷的一下就白了,她拿了蔣家多少錢,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同樣知道外孫這話裏一分一毫沒有作假,李家有文化的人那是一個也沒有,要說法律,也就僅止于殺人償命,許多年前,李外婆甚至還以為若是自己親身血脈,那殺了打了警察也是管不到的,如今蔣夢麟這一番話,把她可嚇得不輕,若是家裏真把這三五萬掏了出去,那一下子估計又要回到赤貧了。
  
  只是她這麽多年來順風順水慣了,那裏經曆過小輩這樣厲害的嘴皮?嚇過之後,心裏又止不住燃起惱怒來——即便是自己拿的再多,也輪不到小孩子來插嘴!
  
  李外婆臉色蒼白地罵道:“你這是什麽家教?你娘就叫你這樣和長輩說話?果然是有娘生沒爹眼的東西,尊老愛幼都沒在學校裏學過嗎?”
  
  蔣夢麟冷笑著一擺手將扇地呼呼作響的電風扇推倒在地一使勁兒將引線拉了下來,在手上繞了兩圈就朝大門跑去。
  
  李家原本就在一個小鎮子上,地方不大,拉出幾個人大多都是沾親帶故的,此時多少有人聞到了風聲說李家閨女回來了,也紛紛過來探望——
  
  李家這閨女可不簡單,嫁人幾十年,娘家修房蓋樓出力甚大,楞生生將一屋子農民搞成了萬元戶,李家腰板挺得也直,鎮上的老太太老爺子哪個不羨慕?門口駐足看了一會兒,老爺子提起閨女臉色卻不好,大家也不奇怪——
  
  李家人重男輕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大家也知道這事情,閨女往家搬了那麽多,老兩口就沒說過一句好,反倒是那幾個成天撩貓逗狗不學無術的兒子寵的跟個寶似的,真說起來,除了羨慕,多少還是有些人看不慣李家人的做派的。
  
  衆人正駐足著,裏屋忽然一陣丁玲哐啷的響動,還沒等人回過神,卻見到李家閨女那半大的兒子,一臉悲憤地跑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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