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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看~不過人魚到底是怎麼用魚尾走路的阿??
海澄也真倒霉~前世就這樣冤死了
那男的喜歡他觀他屁事阿
那女的沒本事加之對方本來就不喜歡他
他根本就沒有理由對海澄動手
海澄的爛桃花真是給他帶來很多麻煩壓
小攻的德性太過流氓~ㄧ點都不像是個元帥
有時看他的樣子~真絕得海澄是不是選錯人了
不過他真的對海城很好啦~就是流氓了點
小包子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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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君海澄
知曉君海澄過去的人總會不由自主的憐惜他。
一個孤兒院出身的孩子,自小就患有先天性的心臟病和哮喘病,想來他那未曾謀面的父母當初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拋棄他的。孤兒院也不歡迎這種不知道能不能養大的小藥罐子,不過到底,君海澄還是有驚無險磕磕碰碰地活了下來。
在君海澄十歲的時候,有一位好心的陳姓老人家收養了他,不僅出錢供他治病,還送他去上學讀書,這種安穩平靜的生活過了六年,直到老人去世才被打破。老人的子女們當然不想讓一個無親無故的病秧子來瓜分老人的財產,就直接把君海澄趕出家門了,並且勒令他不准帶走任何一樣東西。
十六歲的君海澄拖著病弱的身體,一邊努力打工一邊繼續讀書,日子前所未有的艱難,竟不知是怎麼熬過來的,不過幸運的是,這一株美麗堅強的紫蒂白梅終於是撐過了風雪交加的嚴冬,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全國知名的學府X大。
在這裡,君海澄遇上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老師蘇魏,蘇魏是X大裡元老級兼重量級的老教授,一個敢直接跟校長拍案叫板性情耿直的老頭。這小老頭妻子早亡,膝下也沒有個孩子,基本上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一天傍晚,蘇老頭在校園的小餐廳裡喂飽全家的肚子,一邊剔牙一邊往外溜達的時候,剛好撞見了一出老生欺負新生的戲碼,一時興起,便溜達上去看熱鬧。
一瞅,蘇老頭的綠豆眼就亮了,喲,誰家的小孩啊這是,咋長得這麼討人喜歡呢?於是看對眼了的蘇老頭活動起一身老骨頭,威風凜凜,大殺四方,嚇得周圍的學生鳥獸散後,才美滋滋的撿起那個被欺負的小可憐回家去了,三天后,君海澄有了一個姓蘇的乾爹。
從此,王子與老頭一起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我囧。
蘇乾爹愛子如命,要星星就不給月亮,寵起兒子來那叫一個無所顧忌,剛開始的那段時間搞得X大上上下下心驚膽顫,生怕蘇老頭給寵出個二世祖來。一個蘇老頭的殺傷力已經堪比原子彈了,若再讓這個“X大一霸”□出個“X大二霸”,他們還有活命的地方嗎親!
好在,君海澄真的是一個很文靜知禮的好孩子,尊敬長輩,閒暇的時候常陪那些老教師們說說話、下下棋,做些小點心送給他們吃,對小孩子也特別有耐心,住在教職工樓裡的小豆丁們對海澄哥哥喜歡得不得了,一有空就使勁往他身上撲。
身上沒有當下大學生那些亂七八糟的壞習慣,整個人乾乾淨淨的,清清爽爽的,像一枝出水蓮花似的。若嘴角再噙上溫溫柔柔的笑,那小模樣兒,真的是既讓人驚豔,又惹人心疼。
於是大家不再擔心自己的性命之憂了,轉而對蘇老頭各種羡慕嫉妒恨,你說這混世老魔王怎麼就這麼好命呢?臨老前居然撿了這麼一個孝順聰明的兒子!
好命的蘇老頭得意洋洋,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羡慕我吧,嫉妒我吧,用我的快樂襯托你們的痛苦吧!今晚兒子給我煲了小豆冬瓜生魚湯,還叫我早點回去吃飯呢,哇哈哈哈哈!
眾人對張狂的蘇老頭怨氣與日俱增,氣得牙癢癢。
不過蘇老頭不在乎,眼刀殺傷什麼的,真是弱爆了!
他正坐在自家飯桌旁,盯著一大桌子的美食流口水呢,甘菊豬肚、鹹香藕片、荷葉雞、五香牛肉、釀豆腐、蘿蔔泡菜,還有一大煲小豆冬瓜生魚湯,陣陣菜香撲鼻而來,好幸福啊啊啊啊!
蘇老頭幸福得淚流滿面,沖著正在廚房裡盛飯的寶貝兒子吼:“兒子喲,以後你若是嫁了人,誰來給我做這麼好吃的飯菜喲!好捨不得!”
端著兩碗飯出來的君海澄無可奈何地瞪了蘇老頭一眼:“乾爹,你認得是乾兒子,不是乾女兒,還有,不許用手拿菜吃,洗手了沒?”
蘇老頭趕緊放下蠢蠢欲動的爪子,乖乖去洗手,誰知洗完手回來一看,家裡的飯桌上已經多了兩個帥小夥,正以狂風掃落葉的速度消滅著他可愛又美味的飯菜們!蘇老頭眼都瞪圓了,怒吼:“又是你們兩個毛崽子,天下的廚師都死絕啦,我家的飯這麼好蹭!呀,還敢吃,那是我的五香牛肉!”
方霖嘴巴裡塞得滿滿的,筷子上還夾著一塊香噴噴的牛肉,努力把嘴裡的美食咽下肚,嬉皮笑臉地道:“老頭,許久不見,您老還是這麼中氣十足!”
“奉承也沒用,牛肉放下,饒你一命!”老頭子發飆了!
“哦不!”方霖嚼著牛肉,嚎得如喪考妣,“吃過小澄澄做的菜,還怎麼吃得下別人做的,跟潲水似的,死也不要!”
君海澄遞給蘇老頭一碗飯,哭笑不得地安撫:“好了,乾爹,你再不吃飯,那就真的沒得吃了。”
“什麼?!”鬧得正歡的一老一小齊齊轉頭往桌面一看,可不是麼,菜盆子都空了大半了,那位從頭到尾不吭聲的林逸謙林大少,在四隻眼珠子火辣辣的瞪視下,慢條斯理的夾起一片嫩藕,從容不迫地塞進嘴巴裡,咽下。
這只小(老)狐狸!蘇老頭和方霖不敢再鬧,趕緊搶菜……
君海澄嘴角掀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心裡暖暖的,現在的生活,他很滿足。
碗裡忽然多出一片藕,君海澄下意識地看看旁邊的人,林逸謙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他,低聲道:“多吃點。”太瘦了,當然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口。
君海澄愣了愣,乖乖地吃了下去。
吃完飯,四個人坐在客廳裡喝茶,方霖毫無形象地腆著個肚子窩在沙發裡,抿一口竹葉茶,舒服地直歎氣:“這才是神仙過的日子啊,千金也不換。”
蘇老頭翹著二郎腿,斜睨他一眼,還在記恨方霖搶他牛肉的事,懶洋洋地道:“吃飽了就快滾,別留下來占地方。”
林逸謙和方霖何許人也?
兩人都是蘇老頭的得意門生,也是X大裡的風雲人物,名符其實的天之驕子。以前蘇老頭看這兩學生還挺順眼的,樣貌不賴,學業出眾,帶出去不丟面子,不過那是從前,現在蘇老頭是一看到這兩人就吹鬍子瞪眼,誰讓他們總是瞅準時間來搶他老人家的口糧呢?誰讓他們老打自家兒子的主意呢?這不是添他老人家的堵麼?看得順眼才怪!
“甭呀,老頭,不就偷了你一塊牛肉,那麼小氣幹什麼!”方霖賤兮兮地笑,想起什麼,忽然轉過頭來對君海澄說,“澄澄,明天是艾曉菁的生日,準備在夢幻天堂裡開個生日party,聽說準備了很多好玩的東西,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見識一下?”
“不准去!”蘇老頭和林逸謙異口同聲地道。
蘇老頭瞄了林逸謙一眼,就覺得這小子也不是很討厭。
“為什麼?”方霖莫名其妙,摸摸腦袋,他說錯什麼了嗎?
蘇老頭就想捶這笨蛋學生的頭,夢幻天堂,這名字一聽就不是什麼好地方,是市中心的一處比較高檔的供有錢人尋歡作樂花天酒地的娛樂會館。蘇老頭也是見過世面的人,知道這種地方裡面什麼骯髒事都有,自家的娃又文靜又善良又乖巧,這樣的孩子都快面臨絕種了,要是跟著這群王八蛋學壞,他到哪裡哭去?想到這裡,蘇老頭不禁暗自嘀咕,那個艾曉菁還真夠不著調的,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來這種地方過生日,成什麼樣子!
而林逸謙則是專注地看著坐在一邊靜心品茗的君海澄。
君海澄是一個純和正宗的東方古典美人,臉部線條柔和精緻,皮膚白皙,還有一身典雅馨香的書生氣質。因為這出眾的相貌和氣質,讓他成為X大私底下大家公認的第一美人,當然和君海澄親近的人都十分默契地將那些狂蜂浪蝶擋在外邊,既是為了君海澄的平靜生活,也是為了那些人的生命安全,別忘了美人身邊還有個“X大一霸”啊,他會以你調戲他乾兒子的名頭將你揍成豬頭的!
也因此,林逸謙才不贊同君海澄去參加艾曉菁那個亂七八糟的聚會,只要君海澄敢踏進夢幻天堂一步,那裡的人絕對會化身禽獸將他撕碎吞下肚的。一想到那些人會用噁心的眼神覬覦他守護的珍寶,林逸謙就狠狠地皺了皺眉頭。
更重要的是,除去方霖這個沒腦子的吃貨,有點眼色的人都知道艾曉菁一直看君海澄不順眼,怎麼可能歡迎他去參加自己的聚會?
林逸謙看了看君海澄,此時此刻,他背對著柔和的燈光坐著,在地上投下一個朦朦朧朧的剪影,正托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方霖和蘇老頭你一句我一句,進行幼稚園級別的口水大戰,眼裡閃過一絲柔情。
林逸謙兩個人一直賴到晚上十點鐘,吃過美味的夜宵後,才在蘇老頭的掃把攻擊下狼狽而逃,方霖臨跑前還不忘氣一下蘇老頭,痛心疾首地給君海澄打上小老頭兒的小標籤,說小澄澄都是被老頭帶壞了,他日霖哥哥再來拯救你什麼的,惹得蘇老頭直接化身噴火暴龍,將兩人燒得灰頭土臉。
臨睡前,君海澄洗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抱著枕頭滾了兩圈,想起林逸謙在人前一向都是一副貴公子的形象,今晚卻被自家乾爹整得恨不得夾著尾巴逃竄的樣子,不僅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林逸謙是他真正認同的朋友。
別看君海澄像是一個很溫和可親的人,但這樣的人往往卻最難以靠近,在他的溫柔的笑靨下,總有一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疏離,將你遠遠的隔絕在他的世界之外。他看似情感豐富,其實,他吝嗇於哪怕是一絲真情的付出。
這也與他的生活經歷有極大的關係,在別人家的小孩躲在父母懷裡撒嬌撒癡的時候,他就早早經歷過社會的洗禮,還要隨時面臨著會被病魔奪去生命的危險,這些過往將他的理智鍛煉得極為強大,要動感情是很難的。
長這麼大,能被君海澄真正放進心裡的人除了一個蘇魏,其次就是林逸謙了,就連收養過他六年的陳爺爺都沒有這個待遇。因為他知道,陳爺爺當初會收養他,是因為可憐他,這種可憐與可憐一隻小貓小狗無異,純粹是為了做善事、積陰德,他只是在恰當時機裡出現的一個人選而已。所以對於陳爺爺,君海澄會感激他,想辦法回報他的恩德,但絕對不會對他產生類似親人一般的感情。
至於林逸謙,君海澄對他的感覺比較複雜,說實話,他有點看不透。
林逸謙的父母都是政府高官,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官二代,自身條件又出眾,完美得就像童話故事裡的白馬王子。按理來說,像林逸謙這樣的人和君海澄是不會產生什麼交集的,而一開始的時候兩人確實沒有交集,後來因為蘇魏的關係慢慢熟悉起來後,兩個人也是秉承著“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原則往來的。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君海澄就莫名其妙的發現,林逸謙變得越來越詭異了。
他開始寵君海澄,寵得比蘇老頭有過之而無不及,在學校裡公開將他納入自己的保護羽翼之下,搞得眾人寧願得罪一百個齙牙的教導主任,也不敢碰傷君海澄的一根毛發,就怕被這位爺惦記上。
林逸謙對君海澄的好,出乎眾人的意料,也讓君海澄糊塗了,那種小心翼翼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啊?
不止一次,君海澄懷疑林逸謙是被非生物附體了。
他記得有一次,自己的哮喘病又犯了,按君海澄往常的做法,吃點藥忍耐一下也就過去了,結果林逸謙卻不知從哪裡找來十幾個權威醫生,圍著自己一個小人物忙活了整整兩天,還不顧他的反對意見,硬是讓他在床上躺了四五天。
事後方霖還開玩笑說,那時候聽到你發病,如果你看到林少爺的臉色啊,簡直要森森地懷疑了,哦!原來,地球在一個星期前就已經毀滅了嗎?
君海澄一開始對林逸謙的這種無微不至的關心很是抵觸,他不是天真的小孩,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恨,林逸謙對他這麼好,究竟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什麼?還是真如一些人所說的,他是看上了自己的這一具皮囊?
但君海澄又切切實實地感覺到,林逸謙是真心實意的,不管是他的眼睛,還是他的心,都透著一股令人難以拒絕的真誠。這反而讓君海澄不知道怎麼辦了,他可以淡然面對世人的蔑視譏嘲,但對別人真心的示好總是手足無措。
結果就是林逸謙像塊狗皮膏藥似的,成功成為君海澄默認的“自己人”。
不過呢,藍顏禍水,林逸謙對君海澄的好惹怒了一個人,就是艾家的大小姐艾曉菁,她對君海澄從來沒有好臉色。
容易理解,誰讓艾曉菁是林逸謙名義上的未婚妻呢?
艾曉菁喜歡林逸謙是眾所周知的事,不過林逸謙貌似非常厭惡這個喜歡對自己指手畫腳的野蠻女友,冷淡甚至冷漠的,僅是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禮儀,沒有一絲戀人間該有的甜蜜和幸福。
大小姐當然不開心,於是越發痛恨君海澄。
君海澄也對這位驕縱任性的大小姐沒有什麼好感,誰會喜歡一個憑著臆想就到處找茬的人?他又不是聖母!不過這不妨礙他對艾曉菁的同情和憐憫。
這些大家族的聯姻,如果將婚姻當成一項必須要完成的任務還好過一點,可惜,艾曉菁最大的錯誤就是愛上了一個不該愛上的人,而且還要求對方付出同等的感情。林逸謙會全心全意愛上一人嗎?君海澄上下左右地看,都覺得不可能。
奢侈的妄想,便造就了她痛苦的源泉。
可是!你痛苦也罷,快樂也罷,為什麼偏偏一定要扯上一個我呢?一想到艾曉菁跟林逸謙爭吵時固定的那句開場白,“一定是君海澄挑唆你的”,君海澄就頭疼,他挑唆什麼了?他避都來不及。該說戀愛中的女人都是不可理喻的嗎?對心上人求而不得,為什麼就認定他是壞人姻緣的禍水?他何其無辜喔。
想起從前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有點小小的鬱悶,晃晃腦袋,君海澄鑽進被窩準備睡覺,手機鈴聲響起來了。
看了看螢幕顯示,君海澄接了電話:“逸謙。”
“啊,海澄,”林逸謙帶著笑意的聲音傳過來,“還沒睡嗎?”
君海澄輕輕嗯了一聲,懶得說話。
林逸謙有點遲疑地道:“海澄……這段時間,你注意一點,最好不要一個人呆著,晚上不要在外面逗留,手機最好一直開機,有事就立刻打電話給我。”
“好!”君海澄沒有一點遲疑就答應了。他不清楚林逸謙為何要他這樣做,沒准是火星人到地球上犯案來了,反正,他相信林逸謙絕對不會傷害自己。
答得這麼乾脆俐落,那邊林逸謙倒愣了一下,似乎沒有想到君海澄會如此信任他,笑意更濃,他拉開窗簾望著樓下車水馬龍的世界,話裡帶著一抹不容置疑的堅定:“海澄,相信我,我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你,除非我死!”
“……”
“呵,別鬱悶了,做個好夢,晚安!”
“晚安!”君海澄放下電話,將自己卷成春捲,發了會呆,沉沉睡去。
☆、2 情殺
昨晚睡得很好,一覺醒來骨頭都酥軟了,君海澄賴了一會兒床,便輕手輕腳地起來洗漱,早餐煮了一鍋花生眉豆豬骨粥,又摸出兩個鹹鴨蛋,切好裝在小碟子裡,再切上一碟大頭菜,很快,廚房裡溫暖的香味就飄起來了。
蘇老頭也打著呵欠磨磨蹭蹭地起床了,他如今的作息時間被君海澄規定地極為規律,熬夜、賴床現象基本滅絕。
唉,他也是有人管著的人囉!得意地飄^^
爺兩個像往常一樣,輕鬆又溫馨地吃完早餐,然後一起去宿舍附近的雁回湖邊散步。
出門前,君海澄給他乾爹拿了件外套披上:“天氣涼了,也注意點。”
蘇老頭挺著肚子,美滋滋地點頭。
雁回湖的景色不錯,半池荷花半池水,不過因為秋天到了,荷花荷葉都敗得差不多了,湖周圍草木修修,起了青苔的石欄杆或隱或現,很是清幽。不過因為這地兒偏僻,沒有陽光的時候顯得挺陰森的,平時很少有人來,也就蘇老頭和他那幫子臭味相投的老朋友偶爾會過來這邊散散步,打打太極什麼的。
如今又多了一個君海澄,君海澄對這地方的喜愛甚至超過學校圖書館。
陪蘇老頭打完一套太極拳,其他的老爺爺老太太也相繼下來了,君海澄跟他們一一打招呼,就自己一個人繞著波光粼粼的雁回湖溜達了兩圈,一身清爽,十分舒適,說不出的自在愜意。
在越來越繁華喧囂、人心浮躁的大社會裡,如果有這麼一個地方,讓人能夠靜下心來,抬頭凝望一下月升日落、星河雲淡,低頭欣賞一下夏雨荷花、冬雪新芽,不經意間,還能夠側耳傾聽稀稀疏疏的幾句蛙聲,幽幽落落的幾聲蟲鳴,真是一種莫大的享受啊!
君海澄就愜意地享受著。
他不敢做太激烈的運動,覺得身體微微出汗了,就坐在冰冷的石椅欣賞眼前的一片美景,不遠處,蘇老頭樂呵呵的和一群小老頭小老太說笑個不停,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一位挺富態的小老太突然跳起來拿著晨練用的木劍追著他打,蘇老頭動作靈活地東躲西藏,一群人哄笑,鬧得樂不可支。
君海澄瞅著挺無奈,乾爹一定又口花花地調戲人家了,對於乾爹的這個惡趣味,君海澄一向不敢恭維。
在雁回湖邊消磨了一個早晨的時間,然後蘇老頭去給學生上課,君海澄去聽老師上課,沒課的時候就去圖書館,中午回家做飯,打電話叫到處亂蹦躂的老頭子回家吃飯,吃完飯,君海澄就將蘇老頭放生了,愛幹嘛就幹嘛去,注意安全就好,自己窩在床上睡個軟綿綿、暖洋洋的午覺。
醒來後打個電話給蘇老頭,確定他還在中國境內,沒跑出國門,就帶一兩本剛從圖書館裡借來的書,拎一管簫或者一支笛,到雁回湖邊繼續消磨下午的時光。
君海澄喜歡坐在樹蔭下,涼風中,安靜地看書的感覺,好像整個世界都是寧靜的,沐浴著一層牛奶白或者橙色的光。如果心情很好的話,還可以隨心所欲的吹上一曲,君海澄的簫和笛都吹得很好,笛聲清脆悅耳、透明圓潤,簫聲幽靜典雅、婉轉空靈,不過他不愛在眾人面前演奏,因此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在這裡呆到傍晚時分,君海澄看了看天色,一片血紅的霞,漂亮的不可思議。
手裡的書還剩下最後兩頁,不過君海澄還是細心地夾上書簽,林逸謙昨晚上說的話他是記在心上的,還是收拾好東西早點回去,乾爹最近一直念叨著要吃紅燒肉,要不,今晚給他做這道菜?
一邊想著今晚的菜式,一邊不疾不徐地往外邊走去,繞過眼前這道因為長期無人修剪,而長得異樣茂盛的荊棘叢,就可以看見三百米外的宿舍樓了。
然而,一個人突然無聲無息地從旁邊冒了出來,攔在他前面。
“君海澄,你這個賤人,果然在這裡!”
君海澄暗中歎了口氣,抬起雙眼,平靜地和艾曉菁對視。
艾曉菁穿著一身白蕾絲洋裙,這個往日高高在上驕傲張揚的女孩子,如今卻滿臉狼狽,一雙紅腫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他,滿臉怨毒。
君海澄心想,這就是林逸謙昨晚說那番話的原因吧?不過好像,計畫趕不上變化呢。只是為什麼又找上我呢?
“艾曉菁,有什麼事嗎?”君海澄語氣冷淡。
艾曉菁冷笑:“什麼意思?趕我走嗎?啊,是啊,現在我一無所有了,你心裡一定很得意吧?為了跟我解除婚約,他什麼手段都用出來了,愛上一個男人?真是噁心!”
君海澄輕蹙眉頭,心裡煩得很,直接道:“對不起,我聽不明白你在說什麼,現在已經很晚了,我必須回去了,你也請回吧。”說完,想繞道離開。
“你不許走!”艾曉菁目光恨毒之極,緊緊抓著君海澄一隻肩膀,長指甲紮進肌肉裡,君海澄一聲痛哼,臉色煞白。
這女人吃錯什麼藥了?力氣如此之大!君海澄懷疑自己的骨頭都斷掉了。
艾曉菁已經有些癲狂了,聲音似哭似笑:“君海澄,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恨你?如果沒有你,逸謙或許永遠不會愛上我,但他會跟我結婚,我們會有孩子,會有一個很幸福的家庭,那樣我就很滿足了!但是自從你出現後,他滿眼裡心裡只有一個你,除了你其他人連垃圾都算不上,憑什麼啊?現在,哈哈,他居然聯合艾家的死對頭來打壓收購艾氏集團,逼得爺爺在他的壽宴上解除林艾兩家的婚約,讓我成為整個上流社會的笑柄!你知不知道他準備在畢業典禮那天向你告白,還要和你結婚,他說他這輩子會愛的人只有你一個!哈哈哈哈!”
君海澄聽不清艾曉菁在說什麼,只是下意識地搖頭,抵抗那尖銳刺耳的聲音。
心口越來越痛,呼吸越來越急促,君海澄捂著胸口大口吸氣,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沒想到這種關頭居然病發了!
“你……放開我!”好難受!
明明,明明只要轉一個彎,繞過那道荊棘牆,就能夠看到宿舍樓,就能夠獲救,可是現在他卻沒有力氣掙扎開來沖出去。
難道今天他要死在這裡了?君海澄模模糊糊地想。
忽然憶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曾給他算過命,斷言他是“命薄之相,壽不久長”,今日還真要應驗了?呵,以前那麼多次在病痛下死裡逃生,沒想到,今天卻栽在這種“爭風吃醋”的戲碼上,真是……眼前出現重重黑影,君海澄蒼白的唇費力掀起:“放開……放開我!”
他不怕死,但是!他絕不甘心以這樣的方式死去!
在掙脫的一刹那!
一聲冷兵器刺破肉體的聲音響起,君海澄緩緩地倒在地上,心口處,鮮紅的血不斷地湧出來,迅速染紅了身下的泥土。
在夕陽的餘暉下,艾曉菁一身白衣,冷冷地盯著他,她手裡拿著一把小小的水果刀,很小很小,卻有著鋒利的刀刃,很短很短,卻足夠穿透人的心臟……那把刀在餘暉的照耀下劃過一抹冰冷的光,緩緩地滴下血來。
“呵呵,呵呵呵……”艾曉菁快意大笑:“死吧,君海澄,我好恨你!恨林逸謙!你們兩個永遠也別想在一起,哪怕我要下地獄,也不會讓你們得到幸福……”
君海澄就覺得,這女人真是傻透了,殺人償命,不用償命也免不了幾年牢獄之災,為了一段絕望的感情,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男人,寧願毀掉自己的一生,值不值得?林逸謙,瞧瞧你做的孽哦。
上了大學就莫名其妙地做了你兩的夾心餅乾,如今,終於被你們夾死了。
刀口的冰冷跟心口的痛重合在一起,君海澄的意識漸漸模糊,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心跳在慢慢停止,靈魂正在從肉體中抽離。
好像……要結束了……
君海澄合上雙眸的時候,周圍似乎亮了起來,耳邊仿佛聽到人聲的喧嘩,還有艾曉菁尖銳而瘋狂的笑,夾著林逸謙不敢置信、撕心裂肺的慘叫。
“澄澄——”
林逸謙……
“醒醒啊,澄澄——”
如果可以的話,請幫我照顧乾爹吧……
“殺了他!哈哈哈,我不會讓你們幸福的!不會讓你們幸福的!通通都去死!”
“殺人了!快來人啊!快叫救護車!”
“小心,她手裡有刀!”
“你這個瘋女人,我要你生不如死!!!”
虛空傳來一聲長歎。
……在很多人看來,這是一個非常荒謬怪誕的夜晚,男女、男男、情殺、報復,就像演戲一樣,如果不是那滿地鮮紅的血刺激著人們的眼球,也許人們真會把它當成一出混亂的舞臺劇。
等過了幾天,事情平靜下來了,大家才悵然地發現,原來那真的不是演戲,記憶中的那一抹充滿古典韻味、雅致非常的身影,再也沒有在校園裡出現過。
距君海澄的葬禮十天后。
夢幻天堂的一個豪華包廂裡,林逸謙正在買醉,辛辣的酒水不斷地劃過喉嚨,刺激著久未進食的腸胃。包廂裡其他的人互相看了看,想勸又不敢勸。
最後還是方霖看不下去,搶走林逸謙手裡的酒瓶,十分惱火地道:“林逸謙,別喝了!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給誰看啊?”
見林逸謙依然是一副頹廢的樣子,方霖無可奈何,只好叫其他朋友先回去,自己留下來陪這個醉鬼,陪著滿地的空酒瓶。
方霖坐下來,狠狠地揉了揉臉皮,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去。
……他大爺的,才多少天功夫,就老了這麼多!
“是我……”
方霖發愣中,沒有聽清楚,疑惑地問了句:“兄弟,你說什麼?”
林逸謙頭埋在腿間,痛苦地道:“是我害了他,是我!都是我!”
方霖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膀,只當他傷心到傻了。
林逸謙喃喃地道:“你不明白的……”
沒有人明白,君海澄的死,對於他來說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噩夢。
林逸謙曾經愛過一個人,在他十六歲的時候,愛上了他的小舅舅李念秋,只是少年的愛情還太過稚嫩太過懵懂,又或者是少年在潛意識裡懼怕著這種背德的情感,直到李念秋死去,這份愛戀都沒有被說出口。
李念秋原本是一個前程似錦的音樂家,在亞洲範圍內也是小有名氣的,李念秋和君海澄都是那種一看就很溫柔的人,有一股春風化雨般的氣質,叫人看著十分順眼,不同的是,李念秋溫柔得近乎軟弱,而君海澄則在溫柔中帶著剛硬的刺,一身風骨凜然。
年少的林逸謙以李念秋的護花使者自居,但李念秋最終因為愛上一個負心的花花公子,被家族除名,還被戀人騙入一起刑事案里弄得身敗名裂,墜樓而死。
雖然少年大言不慚地說過要保護他,但當事情真正發生的時候,他能夠做什麼呢?當家族因為利益的勾結而袖手旁觀的時候,他做得了什麼呢?他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喜歡的人被逼著去死。
李念秋的死,成了林逸謙心裡的一個魔,以至後來他一看到君海澄,就不可抑制的把他當成一個替身來宣洩自己的情感,想寵他、呵護他,想放在心尖上來疼。可誰想得到呢,感情在四年的相伴裡不知不覺變了質,它就是這麼一種莫名其妙叫人難以捉摸的東西!
他不知從何時起,開始貪戀這個替身溫柔的笑靨,貪戀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乾淨和清冷,想凝視著他,就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
結果,在他準備告白的時候,君海澄死了。
叫人覺得諷刺的是,害死李念秋的那個姓王的花花公子其實是艾家旁系的一個私生子,殺死君海澄的是艾家嫡系的大小姐,他真心真意喜歡過的兩個人,他親口說要保護的兩個人,結果都死在同一個家族的人手裡。
更叫人諷刺的是,這個家族竟然還是他的聯姻物件!呵!
老天是不是在玩他?
想起艾曉菁,林逸謙眼裡劃過一抹陰森的冷芒,如今的艾家在他的暗中操作下,離土崩瓦解不遠了,艾曉菁沒有下獄,但是卻進了精神病院。
那個女人瘋了。
林逸謙低低地笑起來,是啊,瘋了,就算原本是正常的,跟一群瘋子關在一起久了,也會瘋掉的,不是嗎?
旁邊的方霖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臉色變來變去,終是長歎一口氣。
半夜,方霖開車送醉得一塌糊塗的林逸謙回他的住所,進門前,林逸謙忽然開口道:“方霖,你恨不恨我?”
“哈?”方霖掏掏耳朵,“你說啥?大爺,你別鬧了。”
“我知道,你喜歡海澄。”
“……”方霖臉上依舊笑得玩世不恭,拍拍林逸謙的肩膀,“說了,別鬧了。”走到車旁,打開車門,方霖揮了揮手,喊道,“找個時間去看看蘇老頭吧,老頭子現在身體不大好,又不肯老實吃藥,哄哄他吧。”
開車走人。
方霖的臉色很平靜,他穿梭在這座繁華的城市之間,就像之前的無數個夜晚一樣,七彩霓虹燈光透過玻璃,在他身上歡快又寂寞的跳動著。
喜歡君海澄嗎……是啊,喜歡的,那一聲聲“小澄澄”看似胡鬧,但都是他認認真真竭盡全力喊出來的。不過,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將這份情意公之於眾,他沒有信心去反抗家族,也沒有毅力去對抗整套社會倫理的禁錮和壓迫,他習慣了周圍人的頌揚羡慕,也無法忍受別人鄙視的眼光。
平日裡,我看上去是最有勇氣的那一個,其實,我只是一個膽小鬼而已。
在你人死如燈滅之後,我也僅能對別人說一句:別鬧了。
蘭博基尼猛地加速,呼嘯而去。
…………
☆、3 靈魂
君海澄死了。
他通過自己的死亡證實了一件事:人死後是有靈魂的。
不然,他現在的狀況又怎麼解釋呢?君海澄坐在高高的樹枝上,摸了摸自己透明果凍狀的腿腳,又晃了兩下,覺得頗有意趣。
他所在的地方是雁回湖邊的一棵馬尾松樹上,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死後就一直滯留在這個小湖泊的周圍,不能離開,仿佛有一層看不見的膜將他困在這裡。
沒有其他的靈魂體,沒有傳說中的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君海澄就自個猜測,
或許是地府也不想收留他這麼一個體弱多病的鬼魂?那也太慘了!
做鬼也是要過日子的,君海澄就像生前一樣,遊蕩在雁回湖邊,常常依附在花草樹木上,一呆就是幾年,唉,一個人,不,一個鬼,有點寂寞呢。
原本的雁回湖就罕有人蹤,在死了人後,就更少有人來了,當然不是完全沒人來過,乾爹和他的那幫朋友,林逸謙,方霖都來過,甚至還有學生到湖邊燒紙錢祭奠他,一群自稱是他的後援團的女生,還跑到湖邊來大哭過一場,一個個哭得眼圈紅腫,滿面淚痕。
君海澄原本是淡然旁觀著,卻不知怎麼的,心裡一陣酸澀澀地疼。
他認得其中一個女孩子,叫文蟬的,在圖書館裡有過幾面之緣,最是愛美,不過似乎有點怕他,每次見了他都面紅耳赤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可是那天,她卻跌坐在泥濘的地上哭得肝腸寸斷,髒兮兮的像一隻小土狗。
林逸謙經常一個人來,有時候會恍恍惚惚地對著湖面自言自語,聽了他的話,君海澄才恍然大悟,怪道他當初對自己那麼好,原來自己被當成替身了。
替身不替身的君海澄不在意,又不是悲情女主角,況且人都死了,哪會計較那麼多。他如今只希望林逸謙儘快忘了他,看著昔日的翩翩貴公子如此頹廢,君海澄覺得好氣又好笑,可悲又可憐,世界上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下去的呢?
三年後,林逸謙答應了父母給他安排的一樁家族聯姻,成長為一名叱吒風雲的政客,只是,在今後的人生裡,臉上再也沒有出現過真實的笑容。得知此事的君海澄,只能發出一聲淡淡的歎息。
方霖只來過一次,告訴他說,蘇魏已經去世了,老人家在死之前還一直念叨著他,說他不孝,早早就死了,沒給他送終。方霖一直守在病床旁邊直到老人家合眼,給老人家辦理身後事宜,蘇魏的遺產,按照他的遺囑,全部捐給了心臟病兒童基金會。
那天下著雨,君海澄坐在桂花樹頭,凝望著天空,很久很久。
漸漸的,雁回湖不再有人來了,成了一處被遺忘的荒蕪之地,野草叢生、藤蔓糾葛、幽篁細細,尤其是到了秋冬之交,漫天枯葉飄飄搖搖,鋪得滿地金黃一片,雖然美極,卻也淒涼寂寞到極致。
君海澄依然不能離開雁回湖,也幸好他生性淡泊,如果是個性子跳脫的,恐怕早就被這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枯燥孤寂的生活給逼瘋了。
他總有法子給自己找到樂趣。
比如,觀察一年四季當中,那些一景一物,或動或靜,或榮或枯,綠了又黃,花開結果的妙處。
他如今也不用睡覺,有大把大把的時間來幹這種瑣瑣碎碎的事情,守著一顆桂花樹種子慢慢發芽,守著一朵紫花野菊慢慢枯萎,看嫩竹怎樣抽去筍衣,看青苔怎樣爬滿石椅……
除了植物,雁回湖裡也生活著許多會動會跳的小生靈,比如草叢裡的蟋蟀、青蛇,花樹間的蝴蝶、蜜蜂,湖水裡的遊魚、青蛙,這些可愛的小東西陪著他消磨了不少時光。
閑來無事,他還給他們取了名字,他尤其喜歡其中一隻叫做“小玉”的玉色大蝴蝶,小玉在花叢中飛來飛去忙活著采蜜的時候,君海澄也綴在後面飄來飄去,剛開始的時候,這種幼稚的行為給他帶來很大的苦惱,要麼轉得昏頭轉向,要麼一個刹車不及撞到樹杈上去,雖然不疼,可是丟臉啊!
不過慢慢的,他的動作越來越靈活,起轉騰挪,穿花度柳,說不出的自由自在,身姿竟比那翩翩蝴蝶還要飄渺靈動幾分。
對此,君海澄十分得意,功夫不負有心人麼。
至於之前那些在半空中團團打轉、掛在樹杈上下不來、從天上栽到地上的囧事,君海澄臉皮厚厚地表示,那都是浮雲啊浮雲。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當白髮蒼蒼、滿臉皺紋的林逸謙和方霖再度回到雁回湖的時候,君海澄才驚覺,原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年。
五十年的時間,足夠兩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變成兩個日暮西山的老頭。
兩個老頭不讓手下人動手,顫顫巍巍地親自打掃出一片乾淨地方,然後擺上祭品,點燃香燭,燒起紙錢。
香煙彌漫,火光嫋嫋,一時間兩個人都沉浸在往事當中。
方霖從祭品裡扒拉出一顆巧克力糖,扔進自己嘴裡,忽然笑道:“也不知道為什麼,澄澄的骨灰明明葬在墓園裡,偏偏大家都喜歡到這裡來祭拜他。”
林逸謙凝視著火光,仿佛能透過火光看到昔日佳人的音容笑貌,他站起來,雙手撐著拐杖,多年位高權重的生活讓他身上多出一股難以忽視的冷冽威嚴,只是站在那裡,就能奪去所有人的視線。
聲音低啞:“那是因為我們都知道,如果讓海澄選,比起墓園那陰森森的地方,他一定更喜歡呆在這裡。”
對啊,君海澄呆呆地點點頭。
旋即想起來,他們看不見!
“是啊,”方霖也點頭,“我們年輕那會,大家都愛去酒吧、歌舞廳、賽馬場之類的地方找刺激,偏偏他像個小老頭兒似的,成天往深山老林草堆子裡鑽。”
林逸謙臉上也浮現淡淡的笑意。
我不是小老頭兒,你們如今這樣才是真真正正的小老頭兒呢!君海澄怒瞪。
兩人在風中佇立良久,直到香燭燃盡,方霖又從祭品裡刨出一顆牛奶糖,塞進嘴裡,砸吧砸吧。
林逸謙側目:“那是給海澄的。”
方霖擺擺手:“放心吧,小澄澄不會介意的。”
誰說的?君海澄斜眼,我很介意!跟一個死人搶吃的,你好意思嗎你?
方霖當然不知道有只鬼正在腹誹他,繼續道:“我最近日子過得有點糟心,很需要糖果的甜蜜來安慰一下。”
林逸謙冷哼:“你不是一直吹噓自己有個得意孫子嗎?後繼有人,安享晚年。”
“我原本是這樣以為,不過方子歌他,”方霖頓了頓,神情複雜,“最近喜歡上一個男孩子,是娛樂圈的明星,那孩子,居然跟我說這輩子就認定了他,再不會娶別的女人,就算放棄家族繼承人的位置也無所謂。”
林逸謙靜默半響:“……也許是小孩子年輕,只是玩玩。”
方霖哼笑:“他可不是玩玩,連絕食都鬧出來了,他老子氣得差點打斷他的腿。”
“你打算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我的那些子孫裡,只他有魄力支撐起整個方家,其他的都是些不成材的東西,只會吃喝玩樂。”方霖歎口氣,“我給了他三年時間,三年裡不許他與對方聯繫,並且不靠方家的錢勢,打拼出一番看得過去的事業,如果他做到了,我就認下那個男媳婦,其他的人我也幫他擺平;如果做不到,就一切免談。”
方子歌的事給了兩位老人不少觸動,一時間又安靜下來。
君海澄歪著頭,坐在樹枝上,隨風搖擺。
林逸謙和方霖在這裡停留了一天,離開了,雁回湖再度恢復寂靜冷清。
地上的香灰被風一卷,了無痕跡。
沒過多久,林逸謙就死於一場政治風暴當中,同年,方霖病死,他的孫子方子歌提前接管方家,在他的掌舵下,方家的實力更上一層樓。三年後,方子歌不顧世人的譴責議論,堂堂正正風風光光地與同性情人,天王巨星柳沫舉行盛大婚禮,夫唱夫隨,婚後生活很是甜蜜。
君海澄依舊一隻鬼在人世間飄蕩,安安靜靜、淡淡然然地活著,繼續探尋雁回湖的角角落落,給自己尋找樂趣。
自從他有一次掉進湖裡,發現鬼是淹不死的時候,探險範圍開始從地面擴展到水底,騷擾過不少小魚小蝦,鑽過不少水坑石洞,順便學會了游泳。
雁回湖的水很清,沙子也細膩,他最喜歡在月朗風清的夜晚,躺在湖底的水草上面懶洋洋地曬月光,看著遊魚在上方游來遊去。
當君海澄以為這種生活會天長地久下去的時候,他開始感覺到自己的靈魂在慢慢變得虛弱,仿佛一陣微風就能輕易把自個吹散,這樣下去,想來用不了多久就會完全消失。
君海澄也就愣了一下,日子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當預感愈來愈強烈時,他便不再四處飄遊,停留在雁回湖邊的薔薇花叢裡,等待自己最後的結局。
某天,陽光普照,薔薇花叢裡的靈魂恬然一笑,慢慢地消散了,那叢薔薇,從此以後再也沒有開過花。
☆、4 重生
君海澄從來沒有奢望過自己會再次醒來,結果他現在,眨了眨天真無辜的清澈大眼睛,揮了揮肉呼呼的小拳頭,不單只重新張開了眼睛,還變成了一隻又肥又嫩的小嬰兒。
這意味著,他可以再世為人。
做人呵……他做鬼的日子遠比做人的時間長,長到他都快要遺忘,昔日為人的感覺了。下意識地將小拳頭塞進嘴裡,咬~~不疼,他的牙齒還沒長出來呢,口水把拳頭塗得黏黏答答的。
不過……他確實活著,真真實實地活著。
真好。
日光煦暖,鮮花熏香,躺在搖籃床裡的小嬰兒望著虛空,露出一個讓人心醉的純潔笑容,抱著小被子陷入香甜的夢鄉。
在廢奴村裡的人眼裡,黑巫醫巴德蘭一直是一個心腸灌滿毒水,夜晚會散發毒霧,陰險狡詐又貪財的小老頭兒,除了吃人的變異獸,沒有什麼比他更壞的了,可是儘管如此,村民們卻不得不用最美味的食物,最值錢的寶貝去供養他。
沒辦法,誰讓這裡是廢奴村呢?
廢奴廢奴,顧名思義,就是被廢棄了的奴隸,住在村子裡的人絕大部分都是奴隸,這些奴隸因為身體殘廢或者犯錯誤,或者僅僅是因為貴族老爺看你不順眼,在大城市裡呆不下去了,被驅逐出安全線外,趕到這些邊遠的山區,讓到處出沒的變異獸來吃掉。
為了生存,這些人組成了一個個大部落,以血肉之軀和從垃圾處理區裡撿來的武器,努力在變異獸的血口之下奪得一片生存的空間,只要不遇上獸群或者獸潮,還可以掙得一命。
只是,和變異獸鬥爭就免不了受傷,感染病毒,甚至發生瘟疫,作為一群連奴隸都不是的人,就別奢望會有白巫醫願意過來治病施藥了,只有等死的份。但很多時候,如果有一個醫生,就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傷亡,減少損失,因此平日裡無論巴德蘭的要求有多過分,村民們除了怒目相視,也只能乖乖去做。
黑巫醫和白巫醫雖然都是醫生,但是黑巫醫遠遠不如白巫醫那麼受歡迎,甚至可以說是惡名昭著,因為黑巫醫喜歡研究殺人的醫術,擅長製作各種匪夷所思的毒藥,性情大多喜怒無常。
在一千年前,曾經有過一名喪心病狂的黑巫醫,私自拿一個小國所有皇室成員來試毒,結果那種名為“七月泣血”的毒藥讓這個小國在一夜之間變成死亡之地,無一人生還。
當時因為這個,小國效忠的主人中央帝國領頭發起了一場對黑巫醫的大型屠殺運動,繼而納索魔帝國、海盜宇宙城、塞洛瑪星際聯盟、威特蘇拉大聯邦等宇宙超級大國也紛紛加入,不管是真正仇恨黑巫醫,還是礙於表面的面子問題,或是政治上的糾葛,總之,在那場屠殺之下,黑巫醫的數量急速減少,到最後完全銷聲匿跡。
直到近幾百年解禁之後才有零零星星的幾個人冒出來,不過還是不為一般民眾所接受,生活狀況很不好,不是受控於特殊機構失去人身自由,就是在白巫醫不願意涉足的地方沉默地過貧困潦倒的生活。
巴德蘭不知是什麼時候來到廢奴村的,反正等村民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陰測測的拖著瘦弱的身體,在離村落水源不遠的地方安了家。
這種強盜行為讓村民們很氣憤,然而沒人敢趕他走,又不是不要命了,誰敢去碰那個整天藏在黑不隆冬的屋子裡不出來的老毒物?再者兩者也算是同病相憐,都是被驅逐的人,我需要你的錢財食物,你也需要我的醫術藥物,毒藥在對抗變異獸的時候也能發揮很大的作用,因此除非巴德蘭有時行為太過可惡,兩者也算相安無事。
只是村民們發現,近些日子巴德蘭有些反常,不再像只蝙蝠似的躲在他的洞裡了,也不怕陽光照瞎他的眼了,頻頻外出,然後拎著大包小包回來。在村裡人看來,就是這個邪惡的黑巫醫又在打壞主意了,一個個都警惕萬分。
有人說巴德蘭在準備劇毒的藥物來報復他們這個村子;有人說看到巴德蘭在野外挖土坑掩埋死屍,還吃屍體上的肉;還有人說夜裡在黑巫師居住的地方傳來陣陣嬰兒的哭聲,裡面還發出詭異紅色的幽光。
總之說的越來越玄,越來越離譜,最後巴德蘭光榮的成為了一隻披著人皮在行走的變異獸!
廢奴村村長泰蒙在眾人群情激奮、殺氣破表之前,趕緊將人們的情緒穩定下來,黑著臉命令所有人立刻回家去,不許再胡說八道瞎起哄,還揍了幾個最活躍的小子一頓。
泰蒙在廢奴村裡是一個神話般的存在,他原本是一名軍人,還是級別不低的那種,只是後來在一次爭鬥中打傷了一個貴族的紈絝子弟,被人整了,剝奪戰績,成為一個奴隸,輾轉幾番來到了廢奴村,就留了下來領導著一幫殘腿廢胳膊的奴隸們在變異獸的眼皮底子下建設家園。
將整個廢奴村包圍起來的那道高高的城牆,就是他帶領著村民,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壘起來的。
泰蒙不同於一般愚昧無知的奴隸,他上過學,接受過軍事教育,因此更明白一名黑巫醫在戰鬥中所能起到的作用,當初如果沒有他的鼎力支持,巴德蘭想在廢奴村裡安家落戶,還真沒那麼容易。
因為這個,巴德蘭雖然時常對村裡其他人冷嘲熱諷,對泰蒙倒還算和顏悅色,表現是泰蒙來尋醫問藥的時候,總會有一窩熱情的尖嘴蜂對他夾道歡迎。
為此,泰蒙無數次捶胸,痛恨自己當初為毛要支持這個恩將仇報的小心眼進村?完全是在打擊他繼續做好事的積極性啊有木有?!
他決定,以後再也不樂於助人了!
揍完人,泰蒙身心舒暢,溜溜達達地向村口走去,摸著自個兒醒目無比的大光頭想,最近巴德蘭還真有些古裡古怪的,難道他腦子真的被毒藥熏傻了,打算滅了廢奴村?想起巴德蘭那鬼森森的小眼神,泰蒙不由打了個冷顫……
泰蒙走到村口,剛好遇見外出歸來的巴德蘭,一如既往的黑衣黑斗篷,風塵僕僕的牽著一頭駝滿貨物的巨型四腳鳥。
四腳鳥不是什麼稀罕東西,生來脾氣溫吞,耐力好,經得起長途跋涉,速度還強差人意,在那些落後的星球上算是很普遍的代步工具。而且四腳鳥肉味道鮮美,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還可以當成糧食儲備,是居家旅行的必備之物,很受人們的歡迎。
不過廢奴村的人個個窮得響叮噹,全村也就巴德蘭家養了一頭,有錢人!
巴德蘭微微掀起眼皮,陰測測地看了泰蒙村長一眼,繞過此人,繼續低頭走路,四腳鳥慢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泰蒙-_-|||,趕緊出聲:“喂,老不死的!”
人不鳥他,鳥也不鳥他。
泰蒙深受打擊,三兩步竄了上去:“誒,老不死的,你最近有點不對頭啊!吃錯藥了,還是怎麼的?老是往外跑,跟小情兒約會去了?”
巴德蘭冷颼颼地盯著他:“你很閑?”
泰蒙動作一滯,嚴肅可靠狀:“怎麼可能,身為村長,我一向盡忠盡責,日理萬機,不辭勞苦……”
巴德蘭輕蔑地道:“那你現在的工作,是審問我?”
泰蒙皺起粗黑的眉:“這話也太傷人心了,我倆好歹也算朋友了吧,是關心你……瞪我幹嘛?”這老傢伙的脾氣越來越陰晴不定了。
“放心吧,不會危害到村子的。”
泰蒙瞬間感動死,自打他們認識以來,巴德蘭還是第一次對自己的行為動機作解釋,平常他根本就吝嗇於多說一個字。
“滅這麼一個小村子,動動手指頭就夠了,哪裡用得著這麼大陣仗。”
沒感動完,泰蒙就在好人二字後面打上無數個“×”。
看巴德蘭牽著四腳鳥漸漸走遠的身影,泰蒙插腰摸鼻,腦筋飛快轉動起來,按老不死的說法,他動動手指頭就滅了廢奴村,如今這樣進進出出大包小包的……到底發生了毛事?
還是……真有小情兒了?泰蒙忽然想起來,巴德蘭最近身上打理得很乾淨,頭髮清清爽爽的,跟以前油膩膩一套衣服穿到底的行為有很大不同,於是越琢磨就越覺得,巴德蘭一定是跟誰勾搭上了!
莫名不爽,泰蒙頗為惡意地想,得了吧,就老不死那黑漆漆的模樣,那那副乾巴巴的尊榮,誰會那麼沒眼光看上他?沒准是個醜八怪!
想著想著,忍不住獰笑起來。
小奴隸豆生剛好挎著個破草籃路過,遠遠地就被自家村長的扭曲表情嚇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地湊上來:“村長,村長……村長!你中邪啦?!”
泰蒙一巴掌將小奴隸拍得原地轉了兩圈:“你才中邪呢,小毛崽子!”
豆生捂著腦袋嘿嘿直笑,趕緊跑開:“我走了!”
泰蒙吼一聲:“挖野菜的話,不許走太遠,你那身板還不夠變異獸塞牙縫的!”
“知道啦——”
泰蒙又在原地站了半天,做了個決定,他要去探巴德蘭的草窩,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黑巫醫家是廢奴村裡的“富戶”,家裡有一棟兩層木制小樓,還有一個石砌圍牆圈起來的院子。小樓二樓是臥室、浴室,攀爬滿紫藤蘿的陽臺,一樓是雜物間、客廳兼飯廳、廚房,還有一個地下室,是巴德蘭的實驗室。
院子裡搭了個木棚,用來做四腳鳥的窩,空地上開闢了兩塊藥田,種藥供黑巫醫實驗所用。
巴德蘭遠遠看見自己家的木樓,臉上浮起笑容,腳步急切地往前走,進了院子,也顧不得卸下四腳鳥背上的貨物,匆匆進屋,走上二樓。
家用機器人斑斑迎了上來,甕聲甕氣地道:“歡迎主人回家!”
斑斑是三十年前就淘汰掉的老式機器人,被巴德蘭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東拼西湊好放在家裡使用,巴德蘭一旦進了實驗室就會進入瘋魔狀態,平日裡就靠斑斑打理他的日常起居,否則巴德蘭還沒被變異獸殺死,就先自個兒餓死了。
“寶寶醒過來嗎?”巴德蘭沉聲問。
雖然家裡有斑斑照顧,但巴德蘭還是不放心,寶寶實在是太小了,才六七個月大,一點都不能夠疏忽大意。
好在,如今東西也買的差不多了,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需要再出去,巴德蘭想著,忍不住咒駡,外面那些吸血鬼奸商,以為他是任人宰割的鄉巴佬呢,一個奶瓶居然要價兩個金幣,怎麼不去搶?!
斑斑回答:“小主人還在睡。”
巴德蘭脫下黑斗篷,走進浴室,十分鐘後,蝙蝠老頭不見了,走出一個容貌豔麗、皮膚蒼白、雙目犀利的青年來。
恢復真容的巴德蘭走進臥室,一看到搖籃床裡已經醒過來,正揮舞著小肉爪自得其樂中的小寶寶,目光霎時溫柔,動作還是有些笨拙地抱起小包子,親親他白嫩嫩的小臉蛋:“爸爸的小寶貝兒,爸爸今天給你買了好多好吃的,今晚上我們吃米糊糊和蒸蛋好不好?”
“咿呀!”
巴德蘭給他穿好小衣服,抱著他下樓,腳底下的樓梯咯吱咯吱地響,斑斑已經做好晚餐,擺在飯桌上,巴德蘭的是一份烤牛肉加生菜,加一杯劣質紅酒,寶寶則是一碗蒸得嫩嫩的雞蛋羹。
巴德蘭把小肉團子放在懷裡坐著,先給他餵飯,自己等會兒再吃。試了試雞蛋羹的溫度,巴德蘭用小勺子舀起一點,遞到寶寶嘴邊,寶寶含進去,嬌軟如花瓣的小嘴砸吧砸吧了兩下,又依依呀呀地叫起來。
可愛的小模樣讓巴德蘭忍不住又親了一口:“寶寶真乖!斑斑說,今天寶寶也很乖,沒有哭鬧對不對?我家寶寶一定是世界上最聰明的孩子!”
寶寶蹬蹬軟軟的小腳,甭囉嗦呀爸爸,餓!
巴德蘭喂兒子吃飽飯,放他到旁邊的毯子上玩耍,自己開始用餐。
吃完飯,巴德蘭沒有進入地下實驗室,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煉製毒藥了,沒辦法,他如今有兒子要照顧,經常接觸毒物不好,容易感染給嬰兒。為了讓兒子能夠健健康康長大成人,巴德蘭只好狠狠心,暫時放下自己最喜歡的工作。
君海澄如今過的就是吃了睡、睡了吃的豬一般的生活,在小毯子上爬、滾了一會兒,保持四腳朝天的小烏龜姿勢,朝巴德蘭伸手要抱。
他想上樓睡覺了。
巴德蘭豔麗的臉上全是壓抑不住的笑意,呵,他的兒子怎麼能這樣可愛呢?
君海澄重新回到自己的專屬小床上,小手抓著巴德蘭的食指和中指,黑琉璃似的晶亮大眼乖乖地瞅著他。
“怎麼了?”巴德蘭疑惑,“剛才不是鬧著要睡覺?”不放心,給小傢伙檢查了一下,沒事,身體很健康。
兒子依舊很乖地望著爸爸。
巴德蘭開始努力從記憶力翻翻翻,回憶別人家是怎麼帶孩子的,皺眉想了半天,巴德蘭不甚確定地張了張嘴,唱了兩句,果然,寶寶的小手動了動,漸漸地合上了眼睛。
確定兒子想聽搖籃曲,於是巴德蘭開始低聲哼唱一首柔和的曲子,哄兒子睡覺,他五音不全,哼了上一句,又忘了下面的,吭吭哧哧的,不大好意思地拿黑眼珠看了看兒子,嗯,很好,沒哭,迅速糊弄過去,結果一首本應該柔和動聽的催眠曲,硬是被他哼的七零八落。
如果不是君海澄懂樂理,還真聽不出這人原來是在唱歌,更像念咒。
好難聽哦。
雖然難聽,不過君海澄還是很開心,有種幸福爆棚的感覺,這是他這輩子的爸爸啊,在這段時間裡,他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久違的人體的溫暖,與深厚真摯的愛。
☆、5 人魚
泰蒙的嘴巴保持○形,同手同腳萬分驚險地從十米高的大樹上滑下來,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噢天天天,他看到了什麼?他居然看到老不死的抱著一個人類小嬰兒在院子裡坐著,動作溫溫柔柔,說話輕聲輕氣,拿小玩具逗小孩兒玩。雖然泰蒙只看到背面,但確實是那個刻薄尖酸生人勿進熟人也別靠近我的巴德蘭,好哇,感情他不僅有了小情兒,連他的孩子都生下來了!
想著想著,泰蒙忽然就嚎啕大哭起來,嚎了一會兒,自己反應過來,他嚎屁啊,不就是老不死的有老婆兒子了嗎?關他毛事!哼哼,有什麼了不起,改日他也去娶一條溫柔漂亮的人魚,讓他給他生一籮筐小人魚,再生一籮筐人類小孩,羡慕嫉妒死老不死的!
媽的,到底是哪個王八蛋規定奴隸不許娶人魚的?歧視奴隸的人要遭天劈呀!泰蒙恨恨咒駡,忽然,他臉色一變,臉上漸漸蒙上一層凝重的黑雲,黑巫醫的名聲跟奴隸比起來,那就是地溝老鼠跟爬牆蟑螂的區別,還沒奴隸好聽呢,絕對不會有人魚願意跟他!
不是人魚,那就是男人……男人又生不出娃!嗷,老不死究竟是怎麼搞出個小孩子來的?!泰蒙抓狂了!!
說到這裡,就不得不提一下這個世界的物種問題。
在如今的大宇宙時代,是沒有女性、雌性一說的,那些生物早在幾萬年前就徹底滅絕了。
按照歷史記載,人類文明共同的發源地是在早已化為塵埃的銀河系裡,一顆體積小得不可思議的藍色星球,它的名字叫地球。地球上的繁衍者有男人跟女人,女人通過懷孕生子來進行人類種族的傳承。
在西元2217年,有天外隕石群落到地球上,給古老的星球帶來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人類幾近滅絕,只有少數人類在倉皇之間乘上太空船,離開處於毀滅倒計時中的地球,飛向未知的宇宙。
倖存者們通過空間跳躍,不斷地尋找著適合人類生存的星球,但這一切實在是太困難了,在飛船上的資源即將耗盡的時候,他們終於在東帝王星系,即如今宇宙五大星系中的第一星系,找到一顆適合生存的星球,即始元星,艱難起步,重新點起人類的文明之火。
在這一過程當中,人類不止一次的面臨絕望,最嚴重的威脅來自於變異獸。變異獸喜歡生活在廣袤的森林裡,生性兇殘嗜血、暴躁易怒,會同類相食,主要食物是森林裡的動物,不過自從它們發現了人類外來者,就好像聞到了腥味的貓,開始喜歡上吃人,人類的血肉對於變異獸似乎有著類似於海洛因一樣的吸引力。
每年葬身獸腹的人不計其數,其中大部分是女性。
女性本就體質偏弱,在飛離地球後,光是死于宇宙大量輻射下的人數就達到三分之一,到達始元星後,又有無數變異獸虎視眈眈,比起身強力壯戰鬥力強的男性,女性更容易喪生在變異獸的利齒下。
於是,等倖存者們終於頑強地在新星球上紮下了根,終於能喘上一口氣的時候,卻驚恐地發現,他們已經很久都沒有新生兒的誕生了。女性人數銳減,經過檢查,發現她們都已經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並且正在無比迅速地失去生命力,沒過多久就全部死亡殆盡了。
無法繁衍,意味著生命的無法延續。
人類當然不可能坐以待斃,於是接下來宇宙史便進入了被後世稱為“繁衍之光”的長達三百年的時期,當時的決策者以莫大的毅力,在各種阻礙之下強制性地執行了“人魚改造計畫”,將部分病弱的男性和自願參與者,通過實驗來改變他們的生理狀態,改造成擁有繁衍能力的人魚。
實驗遭受到多次挫折,不過最終這項計畫還是成功了,在宇宙曆0598年,歷史上第一條人魚誕生,他的名字叫做黎陽,變成人魚前是一位上校級別的軍官。
從此,人魚開始代替女性履行生於職責。
在初期,人魚手術的成功率十分之低,即使成功了,也體質孱弱,壽命短,受孕率很不理想,往往一百個人當中只有一個人能夠生下後代。
隨著時間的向前推移,科學技術飛速發展,人魚研究所又做出了幾項重大突破,人魚體質才慢慢得到改善,雖然還是比不上普通人,但至少不會滑兩步路就去掉半條命了。到今天,人類的平均壽命達到兩百歲,人魚的平均壽命達到一百八十歲。而人魚的受孕率也得到很大提高,由百分之一提升到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之間,這成績雖然看著喜人,可是如果你想想五大星系龐大的人口基數,就會發現這依然不過是杯水車薪,解決不了人口銳減的壓力。
人魚生下的子嗣,絕大部分是人類嬰兒,還有可能生下小人魚,也就是自然出生的非改造人魚。自然人魚是最受求偶者歡迎的,他們的身體條件和受孕率都比改造人魚要好得多,因此,每一條自然人魚都是國寶級的人物,受到國家的嚴密保護。
人魚珍貴異常,很多的人終其一生都不曾親眼見過人魚,更勿論和人魚結婚了,因為人魚資源的短缺,宇宙法第301條明文規定,罪犯、奴隸、黑巫醫、無業人士都是沒有資格擁有人魚的。宇宙法第332條也規定,凡是拐騙、綁架、販賣等一切傷害到人魚和新生兒的行為,一律處以死罪!
泰蒙的光腦袋浮起一層細密的汗珠,我的天啊,老不死的……該不會是去偷了人家的娃娃吧?這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泰蒙猛地跳起來竄出去……
君海澄正扶著他爸爸的手,在毯子上歪歪扭扭地學走路,搖搖擺擺的跟只小鴨子似的,別提多逗趣了!
巴德蘭一開始是明目張膽地笑,後來見寶貝兒子要惱羞成怒了,就壓低肩膀,改為悶笑,身子一顫一顫的,他前三十年加起來都沒有最近幾天笑得多。
君海澄覺得好憂傷,喜歡看戲的爸爸什麼的,真是太討厭了!
揮舞著小胳膊小腿,走路中的小寶寶猛地爆發出一股雄糾糾氣昂昂的氣勢,他一定要更加、更加、更加努力地學習走路,爭取早日擺脫如今這種胖得圓滾滾,走路鴨子步,吃喝拉撒都要別人經手的生活!
呼喝!呼喝!加油!加油!
巴德蘭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正樂得肚子疼,巴德蘭忽然眉頭一皺,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倒出一顆黃豆大小的藥丸,扔進嘴裡,原本偏于陰柔嬌媚、豔光逼人的臉變成了另外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君海澄雖然看了很多次這種變臉遊戲,心裡還是止不住驚歎,如今科技的發展真是太驚人了。不過爸爸幹嘛又吃這個?又要出去了?
剛想著,腳下的土地忽然有規律地震動起來,由遠及近,砰地一聲,君海澄就看到,自家院子結實的大門死不瞑目地倒在地上,一尊煙薰火燎似的黑金剛撒開蹄子沖了進來!
大光腦袋,一身肌肉,臉色猙獰,只在腰間圍了塊破布……
君海澄呆住了。
泰蒙沖到半路,才見到前面有個小小只、白嫩嫩、軟乎乎的小娃娃,正一臉害怕地看著他,怪叫一聲,跌了個狗啃屎,院子裡撲騰起漫天灰塵。
“咳咳咳咳……”泰蒙趴在地上咳嗽,一抬頭,銅鈴般大的牛眼就對上了一雙泉水般澄澈的嬰瞳。
眼睛對眼睛,倆眼亮晶晶……
泰蒙:嗷~~~好可愛的寶寶!
寶寶:為什麼這人要用看五香牛肉丸的眼光盯著我?咦,流口水了!
巴德蘭一把將君海澄抱起來,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這位趴地的廢奴村村長:“泰蒙•喬達魯斯,你說,你到底毀了我多少扇門?”
看到巴德蘭,泰蒙想起此行的目的,趕緊爬起來,灰塵也不拍一下,急吼吼地道:“還管什麼門,以後賠你十扇八扇!”四處瞄了一眼,壓低聲音,“老不死的,你老實告訴我,這孩子是哪來的?偷的,搶的,騙的?”
巴德蘭淡淡地道:“我生的。”
“別糊弄我!你沒那功能!”
巴德蘭不理他,走回屋子裡。
泰蒙氣啊,他發誓,再一次樂於助人後,死也不幹這吃力不討好的事了!
“喂喂,你別不當一回事啊!這件事很嚴重知不知道?如果被人發現,你連軍事法庭都不用上了,直接就把你槍斃了!你說你呀,這年頭有很多壞事可幹,你幹嘛非要選最壞的那一個!”
“撿的。”巴德蘭道,又補充了一點,“在血色森林裡撿的。”
血色森林,就是廢奴村附近的那一片浩瀚廣袤的原始叢林,裡面居住著無數變異獸、野獸,隱藏著無限的神秘與危險。廢奴村的人就靠著這片森林艱難存活,到裡面打獵野獸,採摘野果、野菜,尋些稀奇東西出去賣,幸運的,活著出來了,不幸的,就把屍骨留在裡面。
所以泰蒙嘴角抽抽,兄弟,騙人也找個好點的藉口吧?珍貴無比的新生兒怎麼會出現在危險萬分的血色森林裡?而且他在森林裡面晃蕩了這麼多年,除了變異獸的大便,屁蛋都不見!怎麼他就撿不到一個?!怎麼偏偏你進去了就撿到一個?!黑巫師了不起啊!黑巫師就能下蛋啊!
當然,這些話他不敢說出來。
巴德蘭抬起下巴,神情說不出的傲慢刻薄:“不管是怎麼來的,總而言之,你記住,他就是我兒子,你看不順眼,大可以去外面告發我,沒准你告發了一個邪惡的無恥的卑鄙的偷盜新生兒的黑巫醫,當局的人還會善心大發,去了你那層髒兮兮的奴隸皮毛!哼!多麼仁慈偉大的英雄!”
說完,他便走進廚房裡給兒子榨新鮮果汁去了。
泰蒙被刺得滿頭包,蹲在地上唉聲歎氣。
君海澄舒舒服服地坐在軟綿綿的沙發上,同情地看著他。
好可憐哦!
因為有生而知之的優勢,君海澄當然知道自己不是巴德蘭的親生兒子,他從黑暗中醒過來時,是在另一個人懷裡抱著的,君海澄記得,那個人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尾指和無名指都不見了。
他們當時情況很狼狽,到處被人追殺,後來迫不得已,那個人將他藏在垃圾堆裡的一個破櫃子裡,自己去引開追兵。然後他就在被當成垃圾處理之前,幸運地遇到了巴德蘭爸爸,被撿了回來。
從此過上了有吃有喝有人疼的幸福生活……
至於那個為了保護他而生死不明的人,如今沒有任何力量的君海澄,只能暗暗祈禱他平安無事。
君海澄瞅著一身怨靈氣息的泰蒙,這個大個子叔叔應該是爸爸的朋友吧?跟爸爸一樣可愛,雖然長得凶,卻給人一種像牛一樣憨實,像狗狗一樣忠誠可靠的感覺。他看得出來,大個子叔叔是真心為爸爸著想,就是爸爸太彆扭了點,瞧瞧,被打擊得多慘!
“啊啊啊……咿呀……”
泰蒙看過來,眼睛又亮了。沒有人不渴望擁有一個小孩子,泰蒙就非常喜歡小孩子,做夢都想有一個自己的小寶貝兒,他一直堅信自己的頭髮就是因為做太多的夢全部掉光的。
見巴德蘭還在廚房裡忙活,泰蒙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盯著寶寶看……半響,渾身抽搐,呲牙而笑!
如果君海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小嬰兒,恐怕早就被這副尊容給活活嚇死了,只是呢,小包子是下過火鍋上過蒸籠的,裡面熟得不能再熟,並不怕他,只是疑惑他怎麼了。
“禍水。”
君海澄一呆,旋即大怒,一隻小拳頭砸在泰蒙的鼻樑上,你說啥?!
君海澄一直對他上輩子的死法耿耿於懷,他明明是一個男人,又不是褒姒妲己之類傾國傾城的美人,結果在外人眼裡,他就成了破壞林逸謙和艾曉菁之間情感的禍水,又有很多人說他長得很禍水,最後還以那樣的方式憋憋屈屈地死去,坐實他的禍水之名。
如今,他轉世投胎了,不過丁點大,居然還有人說他禍水!
泰蒙摸摸鼻樑,這小東西還挺兇悍的,不過……真的好可愛啊!!
不顧君海澄的掙扎,泰蒙把小包子抱起來,無奈道:“好吧,我看老不死的是不肯把你送走的了,你這只小禍水呀!要好好藏著,可不能被人發現了,不然老不死的腦袋就真保不住了,誰讓我們這些下等賤民不能娶人魚,也沒資格養小孩子呢?這他媽的世界!”
君海澄握著肉嘟嘟的拳頭安靜下來了,他都忘了,這個世界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貴族就是貴族,平民就是平民,奴隸就是奴隸,要是給爸爸帶來麻煩……
“我的死活,就不用麻煩你惦記了。”巴德蘭走出來,後面跟著斑斑,托著一杯水、一小杯果汁和一隻小勺子。
接過兒子,感覺到小傢伙心情低落,巴德蘭親親他滑嫩嫩的小臉蛋,認真地看著他黑葡萄似的眼睛:“兒子,別聽那只蠢貨的話,我就是你的爸爸,這一點永遠不會改變。哼,我巴德蘭還不至於連護著自己兒子平安長大的能力都沒有!”
聽懂了巴德蘭話裡強烈的自信,鏗鏘的決然,君海澄扁扁嘴,忽然哭了:“哇哇——”
君海澄是不愛哭的,有人疼的孩子可以盡情的哭,總會有人幫他們拭去眼淚,沒人疼的孩子哭的再怎麼傷心,除了眼腫嗓子痛,沒有別的結果。等到人長大了,又在身上加了重重的束縛,就算你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場,也放不開來,你只能隱忍哭,偷偷的哭,眼淚都是寂靜無聲的。
現在的他只是個小孩子,還有人疼著,有人護著,那麼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是很正常的吧?於是,山洪徹底爆發了。
這下子巴德蘭和泰蒙都手忙腳亂起來,巴德蘭狠狠地瞪了泰蒙一眼,自家兒子一向乖得不得了,從來沒有大聲哭過,都是這只蠢貨惹的,一定是嚇壞了!
“哇哇哇……呃……”
…………
半個小時後,泰蒙攤在沙發上,一臉劫後餘生:“小孩子真是太可怕了!這麼能哭!”
“你還不快滾!”巴德蘭沒好氣地道。小包子哭夠了,人也累了,小臉上還掛著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全身就穿著一件舒滑細軟的小袍子,趴在他懷裡半眯著眼睛喝果汁。
泰蒙只當沒聽見,捉過小包子一隻藕節似的肉腳丫,君海澄踹他,他當撓癢癢,嬉皮笑臉地道:“喂,老不死的,讓我認個乾兒子唄!”
“想都別想,滾!”
“你都有兒子了,分我一點又怎麼樣!小氣!”
巴德蘭飛他一記血淋淋的眼刀:“我兒子,只能是我的!”
泰蒙擦去滿臉血,嘀咕:“看得這麼緊,也幸好是個繁衍者,如果是小人魚,以後要嫁到別人家去,你還不得拿刀去跟人拼命啊?”
渴了,見斑斑手裡的託盤上有一杯水,伸手拿了過來。
巴德蘭皺眉:“那是我要喝的。”
嘿呀,那就更要喝了!泰蒙喝了一口,然後十分幼稚地把杯子遞到巴德蘭眼前晃來晃去,意思是:你能拿我怎麼樣?
“活膩了的蠢貨!”巴德蘭眼冒火光,下意識地一手打過去,卻忘了手上還拿著一杯果汁,結果一番碰撞,兩杯水都倒在粉無辜粉無辜的君海澄小包子身上——
澆成落湯雞的君海澄瞪圓大眼睛,水霧再次彌漫:“嗚嗚哇……”
泰蒙目光呆滯:“人、人……人魚!怎麼可能!!”
小包子的小袍子全濕了,而原先裹在小袍子裡面的兩隻胖墩墩的小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短短的魚尾巴,銀紫色的魚鱗、還未完全舒展開的柔美曲線、迎面而來的海洋氣息……
時隔多年再次見到尊貴的人魚,好感動……嗷——!!!現在最重要的問題不是這個,誰能告訴我,為毛人突然之間會變成人魚?!
“你這該死的混蛋!”巴德蘭低咒一聲,抱著濕淋淋的小人魚匆匆上樓:“斑斑,準備熱水,準備乾淨衣服!”
“是,主人!”
留下泰蒙在客廳仰天長嘯,這到底是神馬回事?!這秘密一個接著一個的,有完沒完?我老人家的心臟承受不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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